第148章 示心

沈临桉慢腾腾地睁开眼。床边的纱幔还是拢着的,浅色的……

沈临桉慢腾腾地睁开眼。

床边的纱幔还是拢着的, 浅色的纱帐好似薄雾,遮去了外头所有的光,将榻间一方天地笼在朦胧的昏暗里。

安神香的气息悠悠荡荡飘进来, 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沈临桉眨了眨眼, 不等意识回拢,便下意识伸出手去探。

探着了身前结实的胸膛,他正靠在顾从酌怀里。顾从酌单手揽着他的腰,呼吸平稳而绵长,似是还在沉睡。

兄长还在。

沈临桉放下心, 微微侧过头,脸颊便在顾从酌的颈侧蹭过去。那处的皮肤温热, 脉搏一下下地有力搏动着, 听着更加令他心神安宁。

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顾从酌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 带着点哑:“醒了?”

“嗯, ”沈临桉应了, “我把兄长吵醒了吗?”

顾从酌答:“没有,我本来也醒了。”

顿了顿, 他又说:“就是坐了多日马车疲乏,总归无事, 临桉再陪我睡会。”

沈临桉悄悄勾了下唇,想也不想就要应好。得亏了他记性极佳, 犹记得今日顾从酌的师父师娘兴许要上门来, 赶忙把临出口的话咽回去。

“师父或许要来, 兄长忘记了吗?”沈临桉提醒他, 顺口问了句, “什么时辰了?”

“刚到申时。”顾从酌回道。

沈临桉一愣。

申时?

他猛地起身往屋外一望,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卧房里漆黑不见五指。沈临桉刚醒时以为时辰早得很,天都没亮,不想都睡过大半天了!

沈临桉立即要翻身下榻:“怎么这么晚了?若是师父师娘来了,见宴席什么都没准备,未免太失礼!”

顾从酌闭着眼,脸上却也多出点笑意。他躺在榻上,伸手就将沈临桉重新拉了回去。

“放心,我都差人准备着。”顾从酌不忘理了理他的发丝,免得压着他疼,“应当用的是晚膳,出不了岔子。”

沈临桉尚不放心,依然轻手轻脚地想下床:“兴许,师父师娘会提前来也说不准,不好叫长辈等着。兄长再睡会儿罢,我去就好……”

脚刚探出床沿,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腰身,又将他捞了回去。

“兄长!”沈临桉跌回温热的怀抱里,有些无奈。唯一的区别在于,刚才他与顾从酌面对面,现在他背对着顾从酌。

顾从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的:“我知道,临桉是重视我,所以也重视我身边的人。”

沈临桉与顾从酌的师父师娘其实素未谋面,如此郑重其事,是因为算起来,这是他头回见顾从酌的长辈。

“不过,我着实困得厉害。”顾从酌拖长了调子,将他圈得更紧,“临桉心疼心疼兄长,不陪着睡够,我是不会放临桉起来的。”

假如沈临桉回过头,就能看清顾从酌闭着的眼睛睁开,黑眸里分明清醒极了,哪有半点困意?

但沈临桉什么都不知晓,自然也觉察不出往日端方正直的兄长,如今耍起了无赖。

他只柔声地道:“好,那我去嘱咐侍从一声,免得师父师娘跑空了。”

“嘱咐过了。”顾从酌答得很快。

沈临桉身形一顿,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出哪里不对劲,就好像顾从酌是刻意拦着他,不让他下榻,不让他出卧房一样。

他沉默了瞬,想装作毫无所觉,等到顾从酌放松警惕了再偷跑出去。没料到他刚不挣不动地进了顾从酌怀里,眼前蓦地更黑,居然有条柔软的布条覆上了他的眼睛。

天旋地转。

顾从酌捉着他的腕,轻轻巧巧地按在头顶,倾身逼近他,嗓音低低地道:“本来想再瞒一会儿,临桉好像发现了。”

那布条很轻、很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沈临桉既不挣手腕,也没揭绸带,只是仰起脸,好像即便隔着令他猝不及防的阻碍,他还是能瞧见顾从酌眉眼,想象出那双黑眸隐隐含笑的模样。

“兄长是故意的。”沈临桉慢慢地戳穿他。

顾从酌道:“临桉聪慧。”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很。

沈临桉唇边多出一点无奈的笑,也不质问。或者说他现在反倒放松下来了,完完全全地纵容道:“好吧,那兄长要如何肯放过我呢?”

衣料窸窸窣窣。

顾从酌更凑近他,轻笑一声,半是威胁半是询问地道:“我要如何,临桉就能如何吗?”

“当然。”

沈临桉不假思索,接着仿若玩笑般,叹道:“我哪里拒绝得了兄长呢?”

顾从酌怔了一瞬。

随即,他又闷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连带着沈临桉靠着的胸口都能感觉到那密密的颤动。

“这可是临桉说的,”顾从酌低头,隔着绸料吻了吻他的眼,在他耳边慢条斯理道,“什么都可以,不能反悔。”

沈临桉点点头:“绝不反悔。”

下一瞬,顾从酌将绸带绕过他的后脑,打了个结,仔细系着,没有太紧也不会松得掉下来。

沈临桉感觉到顾从酌的手从他的腕上挪开了,并且顾从酌翻身下榻,似乎走了几步出去。

是要离开吗?

沈临桉一时浑身紧绷起来,立即伸手想去把布扯掉。但他听到随即响起的箱笼打开的声音,以及顾从酌走回来的脚步声,便又乖乖把手放下了。

“兄长去拿什么了?”他心想。

很快,沈临桉有了答案。

柔软的锦被滑落下去,他被顾从酌的大手掐着腰,抱坐起来。然后,略带薄茧的指节触到了他细滑的里衣,引得他整个人轻轻一颤。

那微微粗糙的指腹掠过他的颈部,滑到凸起的锁骨,打圈磨了磨。最后隔着单薄的布料,点过他的胸膛与腰腹,带起连绵的酥麻,直往人心底钻。

沈临桉喉间微紧,呼吸渐渐凌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无处可去,于是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捏出一条条曲折的褶皱。

他看似任人摆布,实则心思纷乱:“兄长在做什么?是不是要……?”

然而又一点重量多在了他身上,有件中衣披上他的肩。如同往常般,顾从酌娴熟地抬起他的手套上衣袖,最后到厚实的外裳都同样细致,一层层衣襟都理好,系带都系好,连褶皱都不许有。

恍惚间,沈临桉甚至觉得顾从酌细致到了郑重的地步,先前他误以为的撩拨全无轻佻,相反还极其珍重。

他心头略有些失落,随即发软得厉害,笑问:“兄长为我裁了新衣吗?”

“嗯。”顾从酌应着,手上不停,还替沈临桉束了发,戴了冠。最后在他腰间挂了叮当脆响的饰物,像是玉佩。

“喜欢吗?”顾从酌问。

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的嗓音似乎比刚醒来时更哑了。

“喜欢。”

沈临桉蒙着眼,其实根本看不见新衣的样子。但顾从酌在他这儿总有最多的偏袒,永无上限。

他相当体贴地答:“新衣穿着十分舒适,尺寸也正正好……兄长给自己裁了吗?我也替兄长更衣吧?”

说着,就想站起来。

顾从酌把他按回去:“现在不用。”

现在不用?

沈临桉不解其意,然而顾从酌给自己穿衣要快得多。但并不是说他就胡乱套上了,只是人给自己穿衣总更加利索,更不必说顾从酌行伍出身,举止十分干脆。

恰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是黑甲卫的声音,压得很沉:“少帅,时辰差不多了!”

顾从酌道:“好,下去吧。”

沈临桉只以为是黑甲卫来提醒顾从酌,说师父师娘到了。他连忙站起身,想去拉顾从酌的手臂,因着看不见,只堪堪摸到了一截衣袖。

沈临桉疑惑了刹那,因为那小片面料相当厚实,似乎还用线绣了花纹,细密繁复。顾从酌鲜少穿这类花哨的衣物,衣柜箱笼里的常服多是简洁的款式。

“临桉,我们走吧。”

顾从酌迅速将他的手牵在掌心,领着他往外走:“到了外边,我再替你摘了遮眼的绸带。”

到了此时,沈临桉即便再迟钝都知晓顾从酌必定还藏了什么物什,兴许藏在院子里,等着给他看。何况沈临桉在与顾从酌有关的事上,从来都不迟钝。

“是礼物吗?”沈临桉暗自忖道。

他也不戳破,无有不应地跟着顾从酌刻意放慢的脚步,迈过几道门槛。沈临桉悄悄数了数步子,果然,最后顾从酌让他停在了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拱门前。

“临桉,”顾从酌站住脚,唤他的名字,“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你再告诉我想不想摘了遮眼的绸带,好不好?”

没来由的,他的声音也有点发紧,好像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万分重要的话。

沈临桉莫名心跳砰砰起来,不假思索:“好。”

顾从酌看着眼前的人,生平头一回觉得,从此不会再有哪个时刻,能比现在更让他紧张忐忑。即便他曾多次以身犯险,于万军之中取下当世两位豪杰的头颅,书成赫赫战功,且几乎板上钉钉了将要名留史录,都远远比不上此时心神激荡。

“临桉,”顾从酌语调艰涩,开头第一句,竟然说,“我亏欠你许多。”

沈临桉心头一紧,毫无迟疑地说:“没有,兄长没有亏欠我。”

“有。”

顾从酌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听我说完。”

沈临桉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顾从酌于是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少时,我遇见你,言辞振振,答应过你许多事。后来弘熙九年,我启程去朔北前,也答应过你许多。可现在细细数来,其实有许多我都没有做到。”

比如,要记得给沈临桉回信;再比如,要记得回来向沈临桉提亲。

“弘熙二十二年,我回京了,但我没有想起你,我不记得你。相反,我常常怀疑你的用心用意。我防备你,警惕你,我担忧自己上当,担忧自己被甜言蜜语蛊惑,担忧自己被你蒙骗,从而连累了身边和身后的所有人。”

常宁的直言劝诫三不五时,顾从酌的自我警示只多不少,甚至多出十倍百倍。

沈临桉重重反握住顾从酌的手,那只手甚至有些发颤起来,好像十分不安顾从酌会说什么话。

顾从酌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我用一眼,看穿了你以‘乌沧’接近我的谎言。非是真姓名、真身份相见,更该疑你居心有异。所以我以为,我应该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彻底相信你,可是其实,我的直觉一开始就对你深信不疑。”

沈临桉一愣。

“越是深信不疑,越是戒备警醒。在江南查案时,我明知你就是沈临桉,还三番五次地试探你,有意无意地诘问你,不是为了揭穿你,是为了揭穿我。”

顾从酌闭了闭眼,说:“临桉,一直到半月舫你与我坦白心意那天,我才知道,我竟然那么晚才知道。”

沈临桉心如擂鼓,急声追问:“知道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在丹枫岭见到你那一眼,”顾从酌难以遏制,将沈临桉拥入自己怀中,喟叹道,“直觉就提醒我会对你束手无策,方寸大乱。”

“所以,我才以疑心掩盖我的心乱,屡屡不敢承认,次次不去面对。”

危险的不是沈临桉的假姓名和假身份,不是阴谋诡计,亦不是危险本身。是不明白、不安宁、不平静,是无所适从,是情不自禁。

“我没骗过自己,临桉。”

顾从酌收紧手臂,闭着眼在沈临桉的耳畔说道:“我骗不过自己。”

有阵风忽地吹过,轻飘飘的,将两人原本各自垂下的衣摆卷在一起,交缠难分。

沈临桉用力地回抱住他,喉间像被堵住,酸涩的热意从胸口一路涌上来,涌进眼眶,涌到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寻常善于辞令,三言两语可叫满朝退避的堂堂太子,此时竟然怔忡难言。

顾从酌道:“我私情作祟,难怪他人。即使知道自己不该与你再生纠葛,仍反复思量,说想与你结拜,期盼日久年长,或能算作亲眷。”

“我希冀他日登记史册,后人兴许会将我与你的姓名一并提起,道一句君明臣贤、兄友弟恭,此生我与你亦算有了干系,倒也能算作一段天赐之缘。”

沈临桉心神剧震。

那瓣夹在《大昭律》中的桃花签,薄薄的一片,差点就要被沈临桉忽略过去,原来他真的没有会错意。

顾从酌低着头,轻声道:“我有很多事必须去做,我从无怨怼,只觉理所应当。但是,我也常常会想,怎么世间分桃断袖的人那么多,偏偏我要清正端谨,不能与你在一起?”

漫天飞舞的孔明灯,落在关成仁手中,成了蛊惑储君的罪证。

“我想要离开京城,看到你写的孔明灯,我后悔了。”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我提醒自己不能反复无常,却很快溃不成军。直到乌力吉进犯,我不得不赶来幽州。我想给你补偿,却发现我亏欠的实在太多,好像无论补偿什么赠予什么,都不足以表其中万一。”

沈临桉猛地摇摇头,尾音发颤地坚持道:“兄长不亏欠我,不许还清……”

顾从酌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复下来,然后故作轻松地像往常一样,用指节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救命之恩,哪里还得清?”顾从酌开玩笑似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沈临桉以为他只是哄自己,顾从酌却知道,他说的一字不假,没有掺半点虚言。

“临桉,我想你能永远救我。”

“永远、一直、每时每刻,直到我埋骨黄土。”

但是永远,就躲不开世俗伦常。

顾从酌转开话头,突然道:“我想,假如我能积攒很多很多的功勋,多到足够堵住满朝文武与天下人的口舌,多到不至于牵连你的清名威名,多到后世即便知晓我们的情谊,依旧会赞一声苍天可鉴。再争来陛下的许可,我是不是就能和你有永远?”

正如少时的顾从酌向皇帝沈靖川请命。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顾从酌在大败乌力吉后,自请出征西南,问责平凉王虞邳。在大义大节与理所应当里,还更添了几分其他。

“临桉,我有私心了。”

顾从酌停顿少顷,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盛世不易,太平难求,除去山河无恙,我还想为你活一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