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别的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 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被放干水的淤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顷, 他猛地掀翻桌上摆好、却从头到尾没一人动过的精致佳肴,青花瓷的碗碟碰撞碎了一地, 瓷片飞溅。

举止文雅、布置风雅,然而温庭玉到底不是真君子文士。此时不在人前,脸上的伪装面具就卸了个干净,露出了本相。

“家主!”听到动静的下人快步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见到满地狼藉与温庭玉铁青的脸,连忙垂首躬身。

温庭玉将手臂撑在膝上, 低着头, 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几息之后, 他再抬头时, 眼神决断。

温庭玉直截了当道:“除城西荒地外, 其余码头要多久才能点清货,把最后那批东西送走?”

老仆连忙道:“装货点船, 打点水路,最快……大概要后日。”

运的到底是违禁货, 只能靠夜里搬运装箱,开船送走。

“最迟明晚, ”温庭玉皱眉, “明晚子时, 所有装货的船都必须开走, 走最隐秘的那条水路……另外你通知城外荒地的人手, 子时一到,即刻点火,将仓房烧尽,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这是要弃车保帅,舍弃顾从酌发现的那个码头以及一部分货物,趁着大火烧起分散顾从酌的注意力,让他以为物证已全数化为灰烬,无暇追击另一边趁着夜色驶入运河支流的货船。

老仆应了是,接着低声询问:“家主,若是那里有人守着呢?”

他指的是,顾从酌有可能在那里布置了黑甲卫或锦衣卫。

温庭玉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便道:“怎么,我们堂堂温家连六十个人都凑不出来了?”

指挥使进城那日,温家自然插了眼线去盯了场面,连后来顾从酌占下府衙都有人在外时刻留意着,怎么可能连顾从酌带了多少人都没摸清?

温庭玉轻描淡写道:“要是撞上了,手脚利落点,别将人放跑……就做成山匪劫杀,怕官府追查放火毁尸灭迹吧,总归北边山里不太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家横行无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仆再次习以为常地应下。

不过温庭玉也清楚,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即使暂时毁掉了证据,让顾从酌无法向温家发难,但也等于彻底将顾从酌这位指挥使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他皱着眉问了句:“恭王那里,还没有回信来?”

温庭玉没忘记京城那边的嘱咐,沈祁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要他们想法子拉拢顾从酌。

“没有,”老仆摇头,试探着答道,“先后派出去十余只信鸽,皆是了无音讯……许是王爷在京城恰巧行事不便?”

但时机不等人。

沉默片刻,温庭玉眼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了。他握紧拳,狠声道:“那就不管了……顾从酌铁了心要掺和到底,就算沈祁有意收他,我看他也未必肯低头!”

“眼下,还是得先让温家度过这关,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拉拢不拉拢的,横竖那是恭王最操心的事。温家虽因着温太妃天然成了恭王党,但私运盐铁这一罪名非同小可,若真让顾从酌带着罪证回京,沈祁能凭着皇家血脉留条性命,温家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何况,依温庭玉对沈祁的了解,届时他必定“大义灭亲”,将罪责全推给温家。

温庭玉看向老仆,不容置疑道:“照我说的办,越快越好。”

“是!”老仆领了命,转身便要急匆匆地去安排。

“等等。”温庭玉突然又叫住他。

“家主还有何吩咐?”

温庭玉目光幽深,忽地想起些什么似的,问道:“汪建明那边怎么说?”

一时气急,差点忘了这茬。

老仆想了想,语气恭敬地答道:“盐场那边传过口信,汪主事亲口保证,今晚就能将东西送到家主手上。”

今晚?

温庭玉算算日子,眉头一挑,想起明天就到了自己给汪建明定下的最后期限。

“去吧,万事长个心眼。”

他嗤笑了声,摆摆手,示意老仆可以退下了:“记得去提醒汪建明一声,要是过了期限我还没看见他送来,他全家老小,还有他那条小命,就都不保了。”

“是!”老仆匆匆离去。

院内,只剩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神色不明地望着塘里最高的、那支因被放干了水而逐渐弯折的荷杆。

不知怎地,他心头兀地突了两下,仿佛有什么事就要超出他的掌控。

但实际上,有了汪建明那边即将送来的“东西”,再加上明日清空城外荒地,即便过程血腥一些,也能最大程度地保住温家根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温有材不再继续吐露有关温家的秘辛。

想到这里,温庭玉心中一定,挥了挥袖子,慢慢朝着祠堂踱过去。

他想,他那尚在狱中的二伯,应当需要一块牌位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策马行出温府的队伍整齐肃然,直到进了府衙的门,另外三名黑甲卫才告退,利落地将马牵下去。

唯有一名方才反应最快、身形偏单薄些的黑甲卫,不仅不退,还施施然往前两步,与顾从酌肩并肩地往厅堂里走,胆大肆意,简直登堂入室。

“顾郎君要是早说,是要在下去当劈石砍泥的苦工,”他摘下头盔,侧头看向顾从酌,语调悠然道,“在下可绝不会……”

他原本想说的是“绝不会应允得那么爽快”或是类似讨价还价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顾从酌闻声也恰好转过头来看向他。

廊下悬挂的灯笼光线朦胧,虚虚地映在顾从酌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刚从温府那场剑拔弩张的宴席上下来,他此刻眉宇间还残存一点冷意,黑眸垂着,眼下投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本是俊美无双的长相,气质却疏离淡漠得不似凡人。

顾从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乌沧,似乎在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乌沧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儿,出口突然成了另一番光景:“绝不会忍心推拒……岂能让这等脏活儿,累着美人的手?”

果然胆大放肆。

顾从酌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乌沧原以为他估摸着会和先前一样装作没听见,至多回他句“胡言乱语”。

然而顾从酌竟然面色无波地回了他一句:“是吗?那还真是顾某的荣幸。”

这回一噎的成了乌沧。

他有点意外地看了眼顾从酌,先是狐疑,大概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再来不知想到什么,眸底居然漾开些浅浅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顾从酌在这儿落脚的住处。

那是间收拾得极为简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卧房,寻常官员爱的奢靡摆件一概没有,寻常贵族爱的各色熏香也不见踪迹,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

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套夜行衣,显然是常宁早就准备好的。

卧房私密,尤其是对顾从酌这样的身居高位的人而言。乌沧识趣地停在门边,并未跟着进去,只倚着门框,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房内。

自然只能看到面上的陈设。

顾从酌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套夜行衣,转身递给乌沧。

其实也不是半月舫找不出件夜行衣,只是从温府出来未免有尾巴缀着,乌沧不好中途改道。顾从酌早有所料,索性让常宁多备了一件,省得徒增麻烦。

这一转身,他正撞上乌沧还没全收回来的视线,还敏锐地分辨出他看的是衣柜的方向。

“在看什么?”顾从酌直接问道。

乌沧接过夜行衣,触手是厚实的面料,内里还嵌了薄棉以御寒,再保证无碍行动的情况下,是最保暖的了。

他抬起脸,语气自然地答道:“没什么,只是见顾郎君总穿玄色,翻来覆去总是那几身,大冷天也不见添衣……郎君都不会冷的吗?”

顾从酌身形一顿,看了眼他手里捧着的夜行衣。因特意嘱咐过,常宁给乌沧备的是额外加厚过的冬款。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展开的柜门依旧挡住了乌沧的视线,从他的视角来看,只能见到顾从酌又取出了件折好的玄色厚绒斗篷。

顾从酌将斗篷也递给他:“要是冷,就把这个披上。”

想来这是顾从酌行军赶路时才用的,斗篷用料极其扎实,乌沧多抱了件就觉手上一沉,柔软的毛领则刚好抵在他的下颌,暖意毛绒绒地升上来。

乌沧低头看了看,忽然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顾郎君的柜子里,莫非就没有别的颜色的衣物了么?”

顾从酌合上柜门,语气平淡:“夜行办事,不便过于鲜亮惹眼。”

理由无懈可击。

乌沧接受了这个说法:“郎君思虑周全。”

顾从酌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那套夜行衣,正准备解开外袍,却见乌沧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就那么抱着衣服与斗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从酌动作一顿,以为他是不知道去哪里换衣服,便主动引着他走到隔壁,说道:“这间是空厢房,你可以进去更换。”

乌沧的视线追着他过去,眸底的笑好像更浓了。

他边往门边迈了一步,边毫不避讳地注视着顾从酌领口处露出的小片锁骨,感慨似的:“在下忽然反悔了。”

反悔什么?反悔刚才跟着去参加温府的宴席,还是反悔今晚的行动?

顾从酌偏过头,眼神无声询问。

乌沧理直气壮道:“即使要为郎君深入虎穴,担惊受怕,也该支些报酬才是。否则,在下岂不是太亏了?”

顾从酌看着他,配合地问道:“乌舫主想要什么报酬?”

直觉隐隐跳动,提醒顾从酌接下来他听到的话,很可能又“不同寻常”。

果不其然,乌沧眉眼弯弯,语速轻快道:“譬如,郎君与在下同去?”

不是同去虎穴。

是同、去、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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