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脉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 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以及爪蹄刨地的沙沙声。

卧房里的谢蔚向外看去,只见四名锦衣卫脱了上衣, 浑身青筋暴起地各拉了一条浸过油的粗绳,绳子末端缚在狮虎兽的蹄上,将那畜生硬拽着困在院子当中。

谢常欢的手就是被咬断的,此时见着的虽不是咬他的那一只,但在他眼里看来也无甚差别, 立时整个人发起抖,不住往后靠。

“常欢别怕……”谢蔚还未看出顾从酌打算做什么, 习惯性地先抬手拍了拍谢常欢的脊背。

房中另外两人仿若没看见谢蔚的小动作, 顾从酌略一颔首,示意院子里的锦衣卫继续。

高柏拱手一礼, 拎着个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木头人偶走到了狮虎兽面前。人偶穿着布衣, 五官勾画的技艺极其精妙, 简直栩栩如生,形同真人。

他将人偶竖立在狮虎兽面前, 当着它的面,伸手抓住了人偶的右手臂, 拇指扣紧,四指并拢。

恰好谢蔚在此时抬起头, 注意到高柏的手势, 脸色微变。

那狮虎兽果然有所反应, 它原本焦躁地甩着脖颈, 一看见高柏抓人偶这幕, 突然弓起了背。蓬松的鬃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呼噜”直响,棕色的兽瞳拉成竖线,死死盯住了人偶被抓住的右臂。

“正如指挥使所料!”高柏心下暗喜。

他心落下大半,照计划松开人偶,朝后退开数步。

四名锦衣卫打足了精神,确认高柏走远才稍微松开粗绳,放了大约半丈长的绳索。

“吼!”

但见一道金棕闪电掠过,狮虎兽暴起地扑向人偶,血盆大口恰恰好咬在人偶的右臂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四溅,那条木手臂被齐根咬断。狮虎兽叼着断臂大快朵颐似的嚼了嚼,吃了满嘴木头渣子,当即抽着鼻子吐了出来。

示范完毕,锦衣卫将绳索重新拉紧。

卧房内的几人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谢常欢脸色煞白,背上谢蔚的手还在一下下地轻抚着他,只是抚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不动。

顾从酌忽然侧首看向谢常欢:“世子是否记得,谢公子对漆藤子素来极其厌恶,凡饭菜里有,必然一筷不动?”

谢常欢怔怔地想了想,道:“是……哥、哥向来不爱点加了漆藤子的菜肴。先前我不知道,给他喂过一回,哥起了好几天的疹子,还请大夫来看……”

他说着说着,突然喘起了粗气,仅剩的那只左手发着抖地去掀开谢蔚的衣袖。

谢蔚没躲。

于是他手臂上,细密的、即使涂过药膏也还未好全的红疹,就这样露了出来。

“哥,你——!”

谢常欢脑子里“嗡”地一声,但不等他质问出声,已经有个妇人身影尖叫着扑了上来,狠狠给了谢蔚一巴掌,力道大得竟然将他直接抽倒在了地上!

蒋娴静破口大骂:“畜生!没娘养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勾引的我儿子?什么时候做了要害死我儿的谋划?!”

谢正平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进来。接着是丫鬟搀扶着的沈玉芙,她眼角通红,不住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脸。

其实他们一直就在卧房外面,要不是锦衣卫拦着,提醒他们把话都听完了再进来,蒋娴静在听到谢蔚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时候,就该火冒三丈冲进来了。

谢蔚倒在地上,发冠骨碌碌滚到了一边。他披散着头发,倏然低笑出声,用自嘲似的语气说:“勾引?我也想问,究竟是谁勾引谁?!”

蒋娴静以为自己是怒火攻心起了幻觉,要么就是谢蔚在说胡话,否则她怎么会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蔚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撑坐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边溢出来的血,抬头用那双蒋娴静看了二十年,依旧一看就心生厌恶的耷拉眼盯着她。

他自嘲道:“一次次打骂我、一次次来找我,等我心软,再一次次把我踢开……这跟把我当无家可归的狸奴,闲来无事就逗一逗有什么区别?算了,无所谓,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常欢不爱我,也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蒋娴静被他那双眼盯着,不知怎的居然毛骨悚然:“你既然、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设计让我儿的手被咬断?”

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那个“爱”字,光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就已经恶心得直发呕。

谢蔚挑了挑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当然得怪你们了……若不是你们非要贪图尚公主的荣耀,你们的好儿子怎么会平白搭上一只手呢?”

他将眼睛转向沈玉芙,沈玉芙脸色一白,登时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两步。

“毕竟他都敢弄断自己亲弟弟的手,若是、若是他还要与谢常欢在一起,嫌我碍事,把我……”沈玉芙越想越害怕。

谢蔚仿佛看出了她在怕什么,哈哈一笑:“公主怕什么?我并不是针对你。”

他仍是对着沈玉芙说话,目光却黏回了谢常欢惊惶的脸上:“杀了你,他还是要娶别人,不是公主也有世家小姐。唯有将他远远地带走,藏到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并且将他变成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他才会意识到只有我是他的依靠,他才会明白只有我能让他活下去,他才会永远依赖我。”

房内死寂无言,蒋娴静等人从未听过如此发病发狂的言论,一时居然愣住,不知从何反驳叱骂。

但所有的证据全都齐全,全都指向谢蔚。

顾从酌神色极淡:“看来谢公子是认罪了。来人,将他带下去。”

“等等!”谢正平沉声道。

他从方才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乍一开口倒是提醒其他人这儿还有活人。可谢正平不是替蒋娴静出气,或是替谢常欢要公道,竟是在阻止锦衣卫带走谢蔚。

“侯爷?”

蒋娴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然而谢正平深吸口气,仿佛没看见自己夫人的脸色,对着顾从酌客客气气作了一揖。

谢正平说:“谢蔚纵兽杀人,毁坏赐婚,实乃大罪。索性当日来的宾客并未受伤……闹成这样,的确是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不当。”

谢常欢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亲爹,隐隐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不对劲。地上的谢蔚却已经先他一步听懂,摊开手大笑起来。

谢正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顾从酌说:“本侯稍后立即进宫向陛下请罪,说清原由。请顾指挥使行个方便,能否容我先将这不肖子拘在府中?”

这下哪怕是谢常欢都听懂了——谢正平是想先向皇帝求情,看能不能饶过谢蔚破坏天子赐婚的大罪!

“侯爷!”蒋娴静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他害了我们的儿子、你的亲儿子!我怀常欢是多么不易,侯爷全忘了吗?”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想起当年,胸口更是憋闷发堵。

“你我成婚多年才盼来了常欢,刚把出脉时大夫三天两头来诊,次次都说坐胎不稳,我日日提心吊胆,好容易才将他生下来……你当时说要给他最快活的日子,现在竟袒护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老来得子,难怪将谢常欢养成了那样的性子。

谢正平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对她斥道:“常欢伤残,于仕途上已然无望,若是谢蔚再担罪入狱……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侯府败落下去?”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让她的儿子平白受了这苦楚?

蒋娴静冷笑了一声:“仕途?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来撑起门楣?你怎么不干脆向皇上请旨,将世子之位也一并送他!”

她越说越来气,何况谢蔚这事本就是扎在蒋娴静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来每回想起,次次都闹心隔应。

“当年那女人抱着孩子上门,说是有两岁,我看顶破天去也只有一岁半!什么败不败落的……你指望他来撑着侯府,别到时候将爵位拱手送给了哪家乞丐地痞都不知道!”

谢正平忍无可忍:“住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在众人眼里,谢正平向来谨小慎微、待人亲和,何曾见过他大吼大叫?

谢正平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将孩子教成这样……我日日在外为侯府的荣耀费尽心思,你却没看见人在你眼皮底下厮混到了一起!”

“常欢这样的张狂性子,难道不是你纵出来的?蔚儿受过你多少冷眼苛待,难道不是你向下人授意的?事到如今,你除了揪着陈年烂账说事,还会些什么!”

蒋娴静被他吼得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从脸上掉了下来。

沈玉芙看了看她,拿出一方帕子替蒋娴静拭去眼泪。蒋娴静接过帕子,抱着谢常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娴静……”

谢正平粗喘了两口气,缓过来时嘴唇发抖,不自觉就想向前将她揽进怀里,如同以往那样柔声宽慰。

但他先看到了谢常欢那只被白布包着的、犹在渗血的断手。

谢正平到底还是没上前,垂首,再次对着顾从酌行礼:“顾指挥使……”

顾从酌却打断他:“侯爷若要自行前去向陛下请罪,自然无妨。不过北镇抚司查案,向来要查个水落石出,调查狮虎兽时,也查到些关于谢公子的陈年旧事。”

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谢正平拱着手,没听明白:“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然而谢蔚却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变化。

“把人带进来。”顾从酌向门外略一挥手,麻鲁丁就被押了下去,新进来了个头发须白的老大夫。

这名老大夫上了年纪,走路却一点儿都不颤颤巍巍,精神抖擞,眉毛倒竖。

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泛黄的册子,简洁明了说道:“这是老夫当年给柳挽音看诊的诊脉记录。”

柳挽音就是谢蔚的生母,那名不知为何故去的花魁。

谢正平不明所以地接过记录,照着老大夫的指示翻到其中某页。

“弘熙一年秋末,柳夫人前来诊过脉,那时她已怀胎三月,但胎象不稳,老夫便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谢蔚的心彻底沉下去,但接下来不消老大夫多说,谢正平已经呼吸急促地往后翻下去。

“弘熙二年春末,柳夫人再来诊脉,此次胎象稳健与先前截然不同,月份同样也是三月,那么先前那个胎儿……”

蒋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笑出了声:“难道天底下还有六月产子的奇闻?”

在心头扎了二十年的刺总算拔去,居然还真让她等来了谢蔚出身不正的证据!

以往蒋娴静与谢正平的争执都是不了了之,要么以谢正平骂她是“妒妇”收尾,要么以她骂谢正平“蠢货”告终。

蒋娴静知道谢正平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当初是她派人处置了柳挽音吗?但蒋娴静敢指天发誓,她总来没下过手!

如今终于能有人替她证明,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是正确的,而谢正平被蒙蔽,一根筋地信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多么愚蠢。

蒋娴静看着谢正平震惊的脸,一时觉得人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畅快!

她转头对谢蔚嗤道:“果然、果然……你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而谢正平黑着脸,一抬头看见谢蔚那副全然不意外的神情,当即怒不可遏,将那本册子摔在谢蔚脸上。

“你个杂种!”谢正平骂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谢蔚将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他的确早就知道,在来侯府之前,谢蔚就知道自己不是谢正平的儿子。

但他又必须是谢正平的儿子,血脉是把他和所有想要的一切都捆起来的红线。

所以谢蔚长大后,一直在打听当年给他母亲看诊的大夫到底是谁,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杜绝后患。结果好巧不巧,他知道的时机偏偏就是现在。

谢蔚合上册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破天荒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轻松。

他说:“是,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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