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年轻

没了忽兰赤,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顾从酌……

没了忽兰赤, 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

顾从酌视线往下一瞥,紧跟在他爹后面的是几行鬼画符似的字迹, 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挑拨离间。”

他眼神一凝,知道他娘说的是去岁鞑靼人伏击顾骁之, 营内有人暗地下毒的事。当时顾从酌带人将他爹娘救回,对着顾骁之头一句话就是“有人给你下毒”。

接着老军医一把脉一思量,说要把顾骁之的腿用刀切开,刮骨疗毒。换做旁人指不定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跟老军医合起伙来害他,然而顾骁之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了。

趁着大帐里头血气冲天, 任韶沉着脸吩咐心腹去把下毒的人揪出来,找到后先查了底细——

是皇帝沈靖川的人。

但没等顾从酌说什么。顾骁之与任韶齐齐冷哼一声, 他娘当场便道:“这个躲在后边不敢露头的鼠辈, 真当我任韶是好骗的么!”

顾骁之沉着脸点点头,没说话, 但也是这意思。

他们与沈靖川相识甚久, 携手推翻旧朝, 平定乱世。别的不说,数十载君臣相得, 顾骁之与任韶自认还是清楚沈靖川不是会“鸟尽弓藏”的人。

两人打惯了仗也沉得住气,没急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 而是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

这一盯就是数月,终于, 那下毒的人大概是以为风头过去, 重新与主子联络起来。

任韶既然写“挑拨离间”, 应该也知道了是沈祁的手笔。

顾从酌捻了捻信纸, 确认别无其他内容后, 将密信落在烛火上方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吞噬字迹,焦黑迅速蔓延,很快只留下发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走,没了半分痕迹。

*

是夜,是梦。

顾从酌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金光迷离的梦境。

他站在虚实难辨的小径上,两侧尽是沉沉的雾霭,唯有道路尽头悬浮着一本话本似的书册。

“果然,”顾从酌抬眸看着那册话本,心道,“每一案结束,我就会梦见它。”

梦见这本不知何人写成,不知因何入他梦的《朝堂录》。

它有时向前翻、有时向后翻,偶尔提起旧事、偶尔预言未来,写的内容似乎都发生在顾从酌的前世。

而到今天,这一世其实已经与话本相差甚远。

有的走上歧途的人,如今过得潇洒自在;有的无辜丧命的人,如今继续安稳度日;而有的原本被主人公藏起来的阴谋诡计,则暗潮汹涌,渐渐现于人前。

《朝堂录》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就会狂妄自大,最终一败涂地。

而顾从酌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怀疑与警惕。

他盯着飘浮的《朝堂录》,漫不经心地想:“……今晚,它要翻到哪页?”

书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无风自动,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其间:

【京郊,破落巷弄。

小院内的卧房里,一眉眼略显阴郁的男子拽紧手里的红绳,将身下被锁住的少年翻来覆去。

四面墙壁挂满了着笔大胆的画卷,若是仔细看,五官与这名被困的少年十分相似。若硬要问哪里不同,就是榻上的少年比画里的自己少了一只右臂。

金铃作响急如骤雨,许久方停。

男子餍足地揽着少年的肩,偶尔低头温柔地吻着他的伤疤:“常欢今日怎么这么乖?”

谢常欢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自从他的手臂在与六公主大婚当日,被破笼而出的狮虎兽齐根咬断后,他的性子偏激了许多。

但当谢蔚告诉他,由于他一时贪玩致使赐婚被坏,天子冲侯府发了好一通火后,谢常欢就渐渐变得瑟缩起来。

他犹豫着问:“哥,爹娘……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谢常欢已经藏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害怕出去会被陛下问罪流放,他每天甚至不敢踏出院子一步。

谢蔚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而谢常欢约莫从他的迟疑里看出什么,连忙追问:“哥,你有没有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赐婚的……”

“哥知道,”谢蔚拍了拍他的背,不好张口似的,“但爹娘他们……”

谢常欢紧张:“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要进宫求见皇上,另封世子。”谢蔚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劝了爹娘好几日,都改不了他们的心意……常欢,哥没办法了。”

谢常欢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陛下盛怒,侯府近来日子不好过。爹娘都是无奈……等到风头过去,爹娘总会原宥你的。”

谢蔚将他完全抱进怀里,轻轻用手拍他的背,安慰:“放心,有哥陪着你。”

谢常欢低着头,鲜见地没接话。

沉默片刻,他突然说道:“不会了,哥。爹娘要另立世子,就是不想管我了。”

“爹娘很疼我,我也很了解他们。爹那么在意侯府荣光,我惹出这么大祸,他不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都是好的了……至于娘,娘总替我着想,哥也说她被我气得病了。”

谢常欢说着说着,浑身都发起抖来:“哥,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搞砸了……”

谢蔚吃惊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谢常欢居然在哭。

他哭得很小声,眼泪却是一大颗一大颗。那双漂亮的、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全是自责,仔细看,还能看出胆怯与畏缩。

即便这样,谢常欢还是不敢出去当面道歉——他太害怕死了。

谢蔚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包容道:“没关系,有哥在……哥能解决所有事,哥会永远陪在常欢身边。”

谢常欢哭得更厉害了。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谢蔚的腰,哽咽:“哥……我只有哥了……”

谢蔚任由谢常欢抱着自己,将眼泪全蹭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一下下地抚着谢常欢的脊背,谢常欢哭得多久,他就耐心地陪伴了多久。

细语熨帖、说话柔声,任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谢蔚多么情深意重。即便兄弟相亲有悖伦理纲常,也说不出多少重话。

但只有谢蔚知道,他此刻奇异般感到了兴奋与畅快。

谢蔚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胛以及突兀的伤口,如同欣赏一件终于被他彻底打碎、又由他亲手粘合的珍宝。

他不由自主地想:“常欢,你太天真了。”

天真地相信了谢蔚的所有谎话。

相信狮虎兽出笼,将他的手咬断是意外;相信陛下大怒之下会砍他的头,或者把他扔去岭南;相信自己被爹娘放弃,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

不过,就连他最后的相信,也是错信。

谢蔚漫不经心地想:“常欢,要是你知道我不是你哥,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不是哥哥,是个会杀死自己母亲的怪物,谢常欢也无法逃离他了。

这种愉悦前所未有。】

……

【恭王府,书房。

谢蔚躬身告退,临走时不忘将房门轻轻合拢。

沈祁坐在案前,提一支紫毫笔,慢条斯理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

他身侧站着个眉头紧皱的中年男子,看着谢蔚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好几次嘴都张开了,顾及到沈祁在专心写字,都不敢插嘴打搅。

等到沈祁搁下笔,那男子终于按耐不住,上前半步,低声说:“王爷,谢公子如此行事……是否过于妄为?私买狮虎兽、搅乱赐婚这样的大事,他竟未曾先来请示王爷。”

沈祁动作不停,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

他端详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中年男子一愣:“结果……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二皇子没了谢常欢,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惹得陛下不快……”

“结果是好,便够了。”沈祁打断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包容一些。年轻气盛,想立功、能立功,没什么不好的。”

沈祁抬起眼,看向中年男子,忽然问:“老孔,你跟了本王,也快二十年了吧?”

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恭声答:“是,承蒙王爷不弃,已十七载了。”

“忠心可鉴,”沈祁颔首道,目光却是冷的,“不过,你年岁渐长,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瞧着力不从心。”

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其中最严重的,是……

“欺瞒主子,肆意妄为。”

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老孔,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暗自倒卖药材、以次充好。”

孔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而沈祁居高临下,声音平稳:“老孔啊,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倒有些拎不清了。”】

……

【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

说到底,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

而沈祁今日“提醒”,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老人”的嘴,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新人”。

沈祁退开两步,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上头力透纸背,写着“知人善任。”

他挥挥手,召来名暗卫,问:“算起来,佳景今日该到京了……他人在何处?”

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已然偷跑出来了。

沈祁知道,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是急着想见他;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只是不想拦。

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

暗卫跪地答道:“探子来报,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

……

【京郊,十里桃花林。

虞佳景脸色阴沉,步子又急又快,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

“什么事务繁忙,无暇来接,”虞佳景气愤地想道,“分明是不愿来……信里说想见我,果然是诓我的!负心薄幸!”

“世子!世子您慢些!”

“世子,当心脚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虞佳景越是烦躁,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

虞佳景脚步渐缓,四下环顾,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却见前方溪水潺潺,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有道雪白的人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如同芝兰玉树。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还莫名有些眼熟。

只是……

虞佳景目光下移,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更不妙的是,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任那公子怎样转动,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虞佳景想。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恰在此时,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轮子“咔哒”从泥里挣了出来。

也正在此时,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他。

虞佳景呼吸一滞。

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此刻见了真容,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公子肤色胜雪,面容如玉,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莹泽流转。

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很快就归于平静,温声道:“多谢。”

而虞佳景恍惚刹那,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细细分辨许久,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

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

虞佳景再一低头,看见他的轮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神色骤然冷淡下去,甚至隐隐不屑。

“原来是那个废人三皇子。”他心想。

身后的随从总算追了上来。

“世子,可算找到您了!”

“世子,恭亲王还在府内等着……”

虞佳景原本该给皇子见个礼,现下心烦气躁,索性装作没认出他。

“公子,下回当心啊。”虞佳景嗓音清亮,做出还有急事的模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春风拂过,吹落花瓣将虞佳景来时的脚步完全掩盖。

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他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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