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面具

望舟驾着马车,车轮辘辘走远。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

望舟驾着马车, 车轮辘辘走远。

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与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看完尸首又连连叹息的常宁汇合, 朝着城内的方向行去。

常宁惯例碎碎念:“少帅,来那么多刺客, 你怎么一个活口也没留?”

没活口,怎么拷问出是沈祁主谋刺杀?

“别想了,”顾从酌拉着缰绳,目视前方,“恭王缜密, 不会在此处露馅。”

即便是临时起意,沈祁差使的也必定是忠于他的死士, 几乎不可能被撬开嘴。

而至于话本中常写的, 刺客身上有指明主子是谁的刺青、令牌之类……现在哪家主子是这等生怕人找不出自己的蠢货?

常宁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与其指望对家粗心犯错, 还不如指望自己长进, 直接杀得对家死无葬身之地。

“行吧, 这次算放他一马。”常宁不情不愿。

说到恭王。

“对了少帅,”常宁想起什么, 汇报道,“你吩咐我去查的阑珊阁毫无消息, 还有那个孔逯,只能查到一半生平。”

顾从酌:“你说。”

常宁遂催马走近些, 压低声音道:“孔逯年方四十有七, 出身不错, 祖上还出过太医, 家里在城北开医馆, 有些名望。”

“许是家学渊源,孔逯本人也通医理药理,孔家附近的老街坊都说他为人和善,没见对谁红过脸。”

恕顾从酌见多了魑魅魍魉,现在凡是旁人口中的和善之人,他都难以尽信。

顾从酌道:“然后?”

“然后,”常宁没卖关子,继续道,“邻居们说大概十几年前,孔家的医馆忽然起了场大火,乘着风将屋子烧了大半。满条街的邻居都赶去救火,最后只从废墟里找出几具焦骨。”

“孔逯一家四口全被烧死了,没一个活下来。”

顾从酌蹙起眉。

但在《朝堂录》里,孔逯不仅没死,还为沈祁效力了足足十七年。

他问:“顺天府府衙没查?”

常宁答:“查过,说火源在孔家医馆里的煎药房,是药炉不慎被打翻才起火。”

这么敷衍的借口,竟然都敢拿出来。

先不提孔家经营医馆多年,会不会在煎药时无人看顾;单说活人在梦中被烧死这点,就着实难以服人——

这么大的火,孔家人疼也该疼醒了。

顺天府衙有多荒唐暂且不提,既然孔逯全家葬身火场,那么众人也不会再去关注一个死人的消息。常宁所谓只查到一半,应该就是到此为止。

话毕,常宁咂摸了下,奇道:“少帅,你说这帮人奇不奇怪,想让一个人销声匿迹有那么多法子,怎么都爱用火烧?”

常宁也看得透透的,稍一联想顾从酌叫他往恭王处查,却没找到半点孔逯与沈祁的交集,就知大抵是沈祁抹去了痕迹。

温有材叫人火烧府衙,温庭玉派人纵火码头,可惜常宁没有顾从酌那般入梦的奇遇,不知梦里的柴雨同样选择用火来焚尽村庄与乐船。

顾从酌道:“为了省事,为了复仇。”

一把火,能烧掉书信账本,烧掉皮肉骨头。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烬,任谁来也难以寻出罪证。

归根结底,要么是纵火者将被害的人视作尘土,认为他们不值得自己费尽心思去寻更精妙的灭迹方式;要么是纵火者认为这就是死者的归宿,火焰以过往的仇怨为燃料,灰飞烟灭才算大仇得报。

“前面那个我听懂了,”常宁若有所思,问,“后面那个,谁跟谁结仇了?”

梦境、前世、话本,这些,顾从酌暂时还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我们跟恭王结仇。”顾从酌轻飘飘揭过去。

“那倒是,”常宁想也不想就应了声,一甩鞭子抽了记马屁股,毫不掩饰眼底的警惕,“他恨不得早点弄死咱们,咱们也恨不得早点送他去砍头流放。”

但凡提及恭王还有他谋害顾从酌父母的事,常宁的话就跟泄洪一样往外倒,想到哪说到哪:“说起来,我刚来找你的路上,正好跟他的马车擦着边过去。”

“他当时在上马车,一只手托着那个平凉王世子,一只手背在后面。看见我居然还冲我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

夜里翻脸不欢而散,白日相见笑脸相迎。

常宁啧啧不已:“少帅,你说这是不是他天生绝技,正面一张脸,反面又是另一副嘴脸,最爱戴着面具冲旁人唱戏?”

“真是不要脸!”

顾从酌听他一股脑地倒牢骚,听到中间某个词,忽地身形微顿。

常宁眼尖,眼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问:“你咋了?”

“没什么,”顾从酌顿了顿,随口似的接了句,“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呗。”常宁催促。

相比起他,常宁性情外放得多,话又密,黑甲卫的弟兄们有什么烦闷都乐意跟他说道。只是常常莫名其妙,发展成两个人一块喝着酒抱头痛哭。

以往都是常宁拿不定主意来问顾从酌,顾从酌鲜少有拿不定的要问他……难道常宁其实也天生绝技,只是他不知晓?

顾从酌于是道:“要是有个人,戴着面具时说的话、做的事,与不戴面具时十分不同……那么究竟哪个他说的才是真心话,哪个他做的才是他想做的事?”

“这还用想?当然是不戴面具的时候说真话了!”常宁脱口而出。

“恭王不就是吗?”

他扯着缰绳转过身,振振有词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脸盈盈跟你打招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颇有道理。

但顾从酌隐隐觉得他说得不对:“我说的不是这种面具。”

常宁不明所以:“那你说的是哪种?”

顾从酌略一停滞,说:“……算是两种身份。”

常宁有丰富的开导兄弟的经验,再说顾从酌破天荒头一回有事“请教”,他就格外尽心尽力,拿出十二分的热情。

“我懂了,这样,”常宁灵光一闪,换了个法子问,“你更爱听他哪个身份说的话?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既然有两个身份,总有一真一假。

顾从酌沉默片刻,含糊地答道:“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等等,这事听着耳熟,似乎在话本里听说过。

常宁悟了:“该不会是,你新认识了个人,觉得他还算可靠可信,却忽然发现他其实有另一种身份。而那身份,还十分不简单?”

“……算是。”

“那你就是着道了!”常宁猛地一拍大腿,“你想,什么人跟你说话,还得专程换个身份?”

“无非是心知肚明,觉得自己真实的身份一旦暴露,肯定会被你拒之门外。所以想打感情牌,等你觉得与他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了,再假装愧疚地向你道歉,搏你心软!”

越说,越字字刺耳。

常宁还没完:“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没安好心……”

顾从酌打断道:“我揭穿了他,他还是想和我像从前一样。”

“那更有鬼了,”常宁盖棺定论,“这说明他还善于揣测人心,先低头示好,赌你会心软原谅他,赌你舍不得责怪他!要我说,这种人最是可怕……”

顾从酌听他越说越夸张,忽地明白为什么以前看见军中的糙汉子找常宁诉苦,最终都以抱头痛哭为结局了——

因为他心里也骤然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

“驾!”

顾从酌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得令,立即长嘶一声飞奔起来,扬了常宁满头满脸的沙土。

“哎哟我!”

常宁“呸呸呸”地吐出来,冲着前头的人影喊:“不是,我又哪句惹着你了?”

“……还没说那人谁呢!”

而另一头,顾从酌策马一口气跑回镇国公府,把缰绳随手递给迎出来的董叔。

他边往书房走,边等不及似的,抬指勾住了衣领处的系带,三两下就要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常宁那套歪理邪说还在脑子里打转。

顾从酌难得烦躁地蹙紧眉头,将系带利落扯开,随手将氅衣搭在臂弯。

指腹却在布料褶皱间,触到了一点异样的、微乎其微的突起。

动作停住。

风悠悠吹过,庭中桃花树枝头的几朵粉白轻轻摇曳。许是风缓,并未有一朵飘落。

顾从酌垂下眼帘,伸指将衣料间的那点柔嫩摘下来,摊开掌心一看。

那儿赫然躺着一片粉桃花。

*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嗝!”

三月初春,某日深夜。

夜风呼啦,吹得巷子里家家户户挂在门口的灯笼吱呀作响。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左摇右晃地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握着个空酒葫芦,边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边回家去。

城内有宵禁,兵马司举着火把沿着大路绕着圈儿巡逻,越靠近皇宫巡视越密。但像老头走的这种一人过都费劲的小巷,兵马司不来管,也管不过来。

老头半辈子长在这里,摸黑都能找着路,就是两只脚走得活像在打结:“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曲子往家……唉哟!”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酒葫芦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老远。

“哪个缺德天杀的,把柴火扔这儿了!”老头龇牙咧嘴地咒骂着,揉着摔痛的膝盖,眯着眼,骂骂咧咧回头往地上看。

寒澄澄的月光下,一截灰白的藕段横在窄巷漆黑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哪来的藕?

老头醉眼朦胧,伸手就往那段“藕”抓去,摸到先是满手冰凉,接着就是皮肉的软塌,隔着潮气,犹能摸到里头细瘦的骨——

哪里是什么藕节,那分明就是条赤着的、煞白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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