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信

偷花,就是起了歹心。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

偷花, 就是起了歹心。

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的心思:无非是看他们无比珍视红花,以为这红花是价值连城的奇药,能卖出绝顶的好价钱, 才冒险偷花。

却不知白花无碍,红花是味罕见奇毒。体魄不强者, 触之先是头晕目眩,接着就会高烧不起。

孔逯能这么快知道有人偷花,就是因为他小儿子重病。

可单单这样还不足以让孔逯起杀心。

贪欲嘛,世间人哪个没有?孔逯扪心自问,他自己也不例外。

之所以杀了他, 是因为他既然敢偷花,就说明有法子将花带出去。出去, 就意味着泄露秘密。

许多许多秘密, 例如此地能容人、能养花,养出别处不见踪影的花;例如恭王在此制作奇毒步阑珊, 原料正是红花;例如这里有进无出, 采买的人都是恭王的亲信, 孔逯细心筹谋许久,才拉拢其中几个人, 能在采买一事上动点手脚。

孔逯很清楚,他自己是绝无可能逃出这里的, 他也从没抱过这种念头。

但他还是要钱,钱总能给他和他的家人, 在这片囹圄空洞里, 多带来一些额外的快乐和幸福。

“……还是再换批新人进来吧。”孔逯漫不经心地想道。

毕竟当有一个人冒出他在克扣的念头时, 往往代表大多数人都在这么想了。

他踱步到阑珊阁前, 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随即眼前一黑, 意识全无。

*

顾从酌随手将孔逯劈晕在地。

沈临桉屈膝在孔逯身前,在他衣袖里摸索几下,从袖袋里拎出个五六寸长的扁木盒。滑开盒盖一看,里头欣然是一朵花瓣舒展,通体妖红如血的红花。

红花有香,但并不是兰桂那样的馥郁芬芳,反倒有一股湿漉漉的、甜腥的潮气扑面冲来。朦朦胧胧,如同半透的水雾,轻飘飘蒙上了沈临桉的口鼻。

沈临桉呼吸一窒,无孔不入的水汽腾地化作千百只冰冷粘腻的手,猝然抓住他的脚踝,将他下拽、再下拽,拽落到难以逃脱的潭底。

视线模糊扭曲,耳边轰鸣不止似是汩汩水流。

沈临桉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不断下沉,双腿却重得根本无力抬起,任由脑海中的无数画面洪流般翻涌、炸开,光怪陆离。

是雪夜逃亡,有人在一点剑光中救他于危难;是半月舫隔屏相见,有人影透在绢面,接着惹来城巡,人影揽他入怀;是江南乐船描摹他眉眼,劝他留下养伤;是桃花林遇刺,众目睽睽,与他传出荒唐名声……

最后纷乱倒转,跃回不知多久以前,有一小公爷因父母在外征战,暂居京中,某次入宫,偶然迈进了他的殿门。

或远或近的片段疯狂闪现、交织,最后被沈临桉残存的理智强行收拢——

一人玄衣银剑,肩背宽阔如山影,眉峰似刃,眸色沉寒,神容淡漠,就立在他所有迷乱的念想正中心。

而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却带着能穿透任何伪装掩饰的锐利,正直直地注视着他。

像是在说,你骗不过我。

*

顾从酌草草翻了遍书架,从中拣出要紧的几封书信藏进竹筒收好,用以呈给皇帝作证。

这里到底是沈祁的地盘,算算时间,常宁那边估摸着也拖到了极限。

顾从酌转过头,正要开口叫沈临桉撤离。却听“啪嗒”一声,沈临桉飞快地将盒盖推回原位,眼睫垂着,眸底情绪不明。

“殿下,此地诡谲,不可久留,”顾从酌简洁明了道,“不若先离开……”

如果顾从酌没猜错,檀木匣子内装着的应当就是步阑珊的制毒之法。再加上这一眼看出是用于制毒的红花,沈临桉的腿疾要治好,就有了希望。

然而他身前站着的人,起初一动不动形同木偶,听到某两个字眼后却突地抬起头。

紧接着顾从酌眼前一道身影倏然晃过,有只纤瘦的手腕不明不白搭上了他的胸膛,按着他连退数步,背部直接靠上了他们进来时的那道石门。

清淡熟悉的药香追在其后,结结实实扑了顾从酌满怀。

顾从酌眉心一动,还以为沈临桉是腿疾复发,想找个人带自己出去。结果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怀里的人已经伸出两只柔软的手臂,亲密无间地搂住他的脖子,呼吸近在咫尺。

“别动。”沈临桉低声说。

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顾从酌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打得措手不及,想问问沈临桉究竟怎么了,一低头,就撞进了双空空蒙蒙的焦褐色眼瞳。

那瞳孔不见亮光,细看之下,边沿还泛着一圈若有似无的妖异绯红,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从酌。

“是毒。”顾从酌心下一凛。

他刚才在密道里沿途都不曾回头,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沈临桉是什么神色。现在想来,沈临桉似乎从他说完那句“随口一问”后就没了声响。

彼时顾从酌还以为他是不愿多说,现在想想,沈临桉是不是从那时起,就中了招?

想想也是,此地能栽制出步阑珊的毒花,天长地久,估计这儿的风与水里都自带毒气。

沈祁和孔逯用了什么法子避毒暂且不知,沈临桉本就毒入骨髓,靠猛药刺激经络才能行走一时半刻。

现在么……

顾从酌兀地想起沈临桉刚才合上盖子时的重响,想来是毒效积累又被毒花一激,毒性游走全身了。

这事拖不得,顾从酌三两下将来龙去脉理顺,抬起手想把沈临桉的手臂捉下来,先将人带出去。

“殿下,先离开这里。”

沈临桉觉得,自己似乎被裹挟在彻骨的冰水里。

水流冲淡了外来的声响,隔着起伏晃荡的水波,他只听到顾从酌说“离开”,只感觉到顾从酌要将自己的手拿下来。

“他发现了吗?他知道了吗?”沈临桉混沌地想。

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样温润如玉,知道他不是表面上的光风霁月,得知他本质上是一个阴暗的、不择手段的人……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就觉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不由分说冻住了他的骨血。沈临桉心慌意乱,耳边转来转去久久不息,都是顾从酌说要“离开”。

顾从酌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有抽身的迹象,沈临桉那双失焦的瞳孔就骤然缩紧,像是幼兽被惊扰,喉间模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许。”

原本只是搂着顾从酌的手臂猛地用力,硬生生将他往下拉了两寸。

不许什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殿下,先离开……”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如同走投无路,飞蛾扑火般,决绝又执拗地撞上了顾从酌的嘴唇。

沈临桉重重地吻住了他。

“……!”

这次,顾从酌也像是中了毒,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感觉到沈临桉的嘴唇又凉又软,毫无章法地咬着他的唇。

恍恍惚惚间,顾从酌甚至感受到了一点湿濡,还有沈临桉小狸奴似的、急切的舌尖,触碰他的唇缝。

药香愈发浓烈,顾从酌脑海也是罕见的空白一片。不知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猝不及防,还是他本能地不想推开,总之他就任由沈临桉毫无章法地亲着。

不知多久,怀里的人好像换不上气,这才勉为其难似的,放过顾从酌的嘴唇。

“殿下,先离……”

怀里的人一震,急急地又吻上了他。

“先离……”

一吻落毕,沈临桉眼眶泛红,轻喘着再次抱上来,亲吻。

“离……”

又是一个吻。

反复数次,顾从酌仿佛终于意识到哪个字眼引得这位殿下毒性迸发,闭口不言了。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顾从酌不好说话又不好动弹,正僵持着,背后沉重的石门发出“桄榔”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机括弹动的锐响破空而来!

数道漆黑的短箭从密室各个角落疾射出,顾从酌反应奇快,单手扣紧沈临桉的腰免得他摔在地上,另一只手即刻拔剑出鞘。

“铮——!”

寒光如练,火星四溅。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阑珊阁内的暗箭已被悉数劈断,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顾从酌边提剑边往后退。石门洞开,冲入耳畔的却是湍急水声。顾从酌回头一看,石门外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断崖般的裂口。

隔着琉璃板远望过的河流现在就在他们脚下,倾泻奔腾,撞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荡的水汽绽开成浪,喧嚣震天。

去路断了!

方才一路向前,居然不知不觉盘旋过了小半个空洞。不止如此,在瀑布的水声中,顾从酌还听见数百、数千着轻甲持长刀的壮汉围拢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前路。

一间阑珊阁,横贯通道,东西两门。顾从酌起先当它是为了方便沈祁和孔逯出入,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借着天时地利,将擅自闯入的人逼入绝境的意图!

进退两难,怀里的人突地攥住顾从酌的手腕。

沈临桉低低地喘着气,说:“……放我下来。”

顾从酌一顿,垂眸审视着沈临桉的眼睛,见他瞳仁边缘仍是淡淡的红。

那红不深,却恰如其分地提醒顾从酌他们方才都做过些什么。只是时机确实不妥,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从酌没放手,淡淡地说:“我会带殿下出去。”

前路是有千军,但沈祁把这群人养在这里,未必用了军中的法子操练。至少顾从酌匆匆一瞥,最前头的壮汉冲得歪七扭八,并不是毫无胜算。

沈临桉摇摇头,说:“他们会用毒。”

阑珊阁里的暗箭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长刀上若是涂毒,万一是步阑珊,顾从酌只要受伤只会越来越难杀出去,最终被耗死在这里。

密集的人影涌动靠近,果然如沈临桉所言,除去有不少人持刀外,还有一批壮汉拎着弓弩,箭在弦上。

沈临桉抬着头,声音在嘈杂里异常清晰,却不知怎地有些紧绷:“郎君若信得过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博一线生机……”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说完后,沈临桉心里忐忑不已。这法子本就疯狂,说将两人性命全拿来做赌都不为过。

遑论他有毒在身,刚刚还对顾从酌做出那种事……眼前幻象仍旧更迭层出,沈临桉全靠顾从酌的拥抱才撑住理智,没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表明心意。

“虽然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原因种种,不管怎样,顾从酌会不会当他现在是失了智还不一定,更不必提……

顾从酌说:“我信。”

*

持刀壮汉冲进阑珊阁的刹那,以为自己会看见两股战战、跪地求饶的“贼犯”,总归前后无路,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谁知,石门轰隆大开,两道身影卓然而立,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就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坠入了那白练般奔泻而下的瀑布当中!

为首的壮汉匆匆扫了眼地上的孔逯,自知此事上报定然逃不脱恭王的责罚,偏偏将人活捉,将功赎罪的希望就此破灭。

即便知晓底下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到底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放箭!快放箭!”他咬着牙嘶声吼道。

数百支淬毒的箭矢,暴雨似的落向瀑布中瞬间消失的身影,却只在飞溅的水珠中留下徒劳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浪花打散、冲走。

根本看不见有没有射中那两个贼人。

想也只有死路一条。

壮汉啐了一口,悻悻道:“行了,先禀报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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