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难眠

到了楼梯口,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

到了楼梯口, 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桉的腿疾。

裴江照边随手抓住沈临桉的轮椅把手,将他往密道那儿推, 边习惯性地嘱咐:“这几日你先留在这儿,我试试步阑珊的解药配法。另外你说你闻到释迦王花的香气后出现了幻象, 正好盯你几日……”

沈临桉本来就打算留在半月舫里,毕竟顾从酌还在这儿等着治眼睛。

结果轮椅刚掉过方向,还没等沈临桉点头,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紧跟在一袭艳色的红裙后边,急匆匆奔上楼来了。

莫霏霏木着脸, 被缠得没法子,不知解释了第几遍:“你到底要问几次!都说了顾指挥使与舫主从悬崖瀑布上跳下来, 现在刚带回来, 别的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

常宁与她各说各的,连珠炮一样:“我就想问少帅受了多重的伤?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不成, 还是我亲眼去看看……”

四人在楼梯间碰个正着。

沈临桉与裴江照猝不及防, 根本来不及躲。莫霏霏则是头昏脑涨, 一见沈临桉就脱口而出地喊了声:“舫……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强行改口, 欲盖弥彰。

莫霏霏一时汗流浃背,小心翼翼打量了眼沈临桉的表情, 看殿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动声色的脸,甚至嘴角微勾隐隐带笑, 心下暗叫不妙。

常宁心想:“这天刚黑, 她怎么这么早就犯困, 跟人打招呼都打哈欠?”

他这么想着, 开口不自觉也打了个哈欠, 说:“见过三皇子殿下。”

沈临桉:“……”

裴江照:“……”

莫霏霏:“……”

不是,他就没觉得在这儿碰见沈临桉有什么不对劲吗?!

几人大眼瞪小眼,最先开口的还是沈临桉。他微微颔首应下了常宁的礼,从从容容道:“顾郎君在最里的那间房。”

三人眼睁睁看着常宁走远,在某间房外意思意思敲了敲,“砰”地推门进去了。

沈临桉确认他将门关紧,立即转着轮椅往另一扇暗门走。跟刚才那个不一样,这门后边直接出了鬼市,沈临桉要抄捷径回皇子府就专走这条道。

“诶,你干嘛去?!”裴江照想抓他,抓了个空。

沈临桉语速飞快:“我想起府里有急事,非处理不可。这些天你先待在舫里,有什么事儿再来找我,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要么随便找个借口……”

眨眼间,人无影无踪,看得裴江照与莫霏霏面面相觑,只觉得他不像有急事,倒像是紧急避难。

两人目送着沈临桉“跑路”,楼梯间里自然而然就剩下裴江照跟莫霏霏。两人并排,往寻常那间密室里走。

沉默许久,裴江照突然出声问道:“他一直这么愣吗?”

说的是常宁。

莫霏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谁,想了想,回道:“差不多吧……有时候挺敏锐的。”

这里的有时候,一般指与顾从酌或者镇北军有关的时候。

“噢,”裴江照了然,“那就是装傻。”

莫霏霏与他素来不合,眉心一跳就下意识反驳:“你管他真傻假傻呢?横竖总比你个惫懒怠惰、心眼两箩筐的人强!”

裴江照拎着药箱正准备走人,换作平常他早就跟莫霏霏大吵三百回合,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闷声不吭了。

莫霏霏狐疑地盯着他。

裴江照不负她望,本性难移。

临出门,他偏过头瞥了莫霏霏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走在南边,听说那儿有的男子花言巧语、擅于哄骗,每每将姑娘哄到手后就不再珍惜,非打即骂。”

莫霏霏没听懂,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裴江照定定地注视着她,好半晌仿佛终于有了判断,摆摆手道:“没什么。”

“说!”

裴江照拉着暗门的把手,笑了一声:“说你傻呢!”

“我看你才傻!”莫霏霏忍无可忍,随手从桌上抓起个茶壶,看也不看就朝他扔过去。

暗门啪嗒合拢,恰如其分地将那只茶壶挡住,落地摔了个粉碎。

*

另一边,屋内的两人犹不知情。顾从酌只听房门关了又开,腾腾腾跑过来个人冲到他床边,身上的剑撞着轻甲当啷响。

今非昔比,瘸腿萝卜的腿大好了。

顾从酌对着来人,淡淡问道:“……恭王那边怎么样了?”

常宁毫不奇怪他怎么认出自己的,赶紧打量了遍顾从酌全身上下,看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口气,一屁股坐下。

“照你的吩咐,你进漱玉馆后,我带人去戳穿恭王在城郊的田庄私自屯田,藏匿隐户。”常宁流利地答道,“恭王得信果然立刻赶来,想要息事宁人。”

黑甲卫刻意装作没发现有人去报信,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让沈祁放松对漱玉馆的戒备。

“交涉之际,再让我们的人在京城透出一二口风。御史台闻风而动,不出半个时辰,就把弹劾的折子送到了陛下跟前。陛下盛怒,直接传他入宫回话了。”

从顾从酌、常宁,到御史、皇帝沈靖川,这一连串行动可谓桴鼓相应,配合默契。虽然这其中有顾从酌提前向皇帝知会过的原因,但若是没有皇帝信任,他们的计划也不会如此顺遂。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真拖住沈祁呢?

而等沈祁接到信,赶回漱玉馆下藏着的阑珊阁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常宁光是想想沈祁吃瘪的样子,就相当畅快:“对了少帅,你在里头发现什么了?”

顾从酌没隐瞒,将阑珊阁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只不过中间酌情删减了几句。

“这红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常宁听完,皱起眉问道。

顾从酌伸手指了下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竹筒,说:“带出来的书信都在里边,我还没看,你念给我听。”

“哦。”常宁将剑卸下来搁在脚边,动作娴熟地将密封严实的竹筒拆开,从里面倒出一卷叠起来的信封,粗粗一翻,大概有两三封。

这些都是信件,每张纸上字都不多,内容无非是孔逯与某地的官员或大族通信。例如,其中一封落款是篆体的“温”字印章,纸面上三言两语叫温恭玉“妥善处置”好告密的周显。

这已然能作为沈祁手下害死朝廷官员的证据。

常宁念完,将信纸原样好好装回去,一看挨着竹筒还摆了个檀木匣子,上头的锁已经开了。

顾从酌问:“匣子里是什么?”

干嘛要问,一转头不就看见了吗?

常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如实作答:“有两张……药方?”

药方上潦草写满了草药名,打头一个用朱笔标注,常宁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释迦王花”四个字。

顾从酌心下了然:“这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了。”

他又问:“还有什么?”

常宁掏了掏,这回掏出来一沓泛黄的书页,好像是从哪册书卷上撕下来的。

“第一张,说有种花叫释迦王花,来源于释迦……”常宁熟悉舆图,刚到这儿就奇道,“释迦?大昭边上有这国家吗?”

“以前有,”顾从酌答道,“前朝刚立国时,释迦不知因何缘由触怒旧廷,被举国歼灭,从舆图上划去了。”

“原来如此,”常宁心里好奇释迦这是犯了多大事,但他是行军之人,看惯了打仗拼杀,“对,后面写了,是旧廷派使团去宣旨,王女一见钟情……”

洋洋洒洒,接连两页纸都是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假如裴江照和沈临桉在这儿,就会发现这封信里的内容与裴江照查到的别无二致。

常宁道:“咦,这儿还有释迦王花的图绘。”

顾从酌:“长什么样?”

“红色的花瓣,还有……”常宁眯起眼仔细看,半晌将破书页扔给顾从酌,“不对,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顾从酌:“……我要是能看,干嘛还叫你念?”

常宁脱口而出:“咋,你瞎了?”

他私下跟顾从酌向来不太讲究规矩,说话的时候纯粹没多想。说完他抬头看了顾从酌,这一看,简直大吃一惊。

“不是,你真瞎了?”常宁举着手在顾从酌面前晃了晃,难以置信。

顾从酌本来懒得管他,看再不拦,常宁就要上手来扯他眼皮,才把他手挡开——看不见归看不见,顾从酌耳朵还是相当好使。

“不是,你咋不早说?”

常宁立马站起身:“找大夫了没?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顾从酌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怕他出门劫个大夫来,便从床边捞起常宁的剑,拿剑鞘拍了下他的肩,意思是让他坐下。

“看过了,”他言简意赅道,“说是摔的,吃药就行,瞎不了。”

“那就好,”常宁长舒一口气,顺口问,“哪个大夫看的?靠不靠谱?”

“三皇子的大夫。”

沈临桉?怪不得刚他们在门口撞见。

常宁先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是鬼市,他接到莫霏霏知会,说顾从酌受伤跟乌沧走了。这倒不奇怪,毕竟在常宁心里他俩是一对,怎么这会儿顾从酌说是三皇子的人在给他治伤?

难不成乌沧把人带回来,一转手又托给三皇子了?好歹还曾对他信誓旦旦说要嫁顾从酌,怎么连受伤了都能安心转手他人?

常宁心绪电转,脑袋里不知怎地冒出上回在永安侯府门口,看见顾从酌抱着沈临桉进马车的画面。

“……就不怕被半道截胡?”常宁胡思乱想。

也不知这句话他有没有说出声,总之他听见顾从酌心平气和地说:“乌沧就是三皇子。”

哦,原来是这样,乌沧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就是乌沧,怪不得莫霏霏说乌沧救了顾从酌,结果治顾从酌的是三皇子的人。而且刚才他在半月舫的楼梯口碰到沈临桉,沈临桉还给他指路……

常宁震惊:“什么?!乌沧是……!”

顾从酌颔首:“对。”

常宁追问:“在江南的也是……?”

顾从酌再颔首:“对。”

常宁倒吸了口凉气,脑袋嗡嗡好一会儿,用尽全力,才在脑子里把那个笑眯眯的白衣斗笠客,跟坐轮椅弱不禁风的三皇子沈临桉联系在一起。

但重点不是乌沧是沈临桉,而是扮作乌沧的沈临桉对他说要嫁顾从酌啊!皇子嫁将军,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奇闻?!!

更何况此间事了,若是一切如他们所料,沈祁倒台、阴谋揭发,沈元喆与沈言澈都难堪大用。沈临桉得了药方腿疾治好,那将来坐上龙椅的,不很有可能是……

常宁神情麻木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从前说能“坦然接受”的豪言壮语。

顾从酌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宁下意识:“那你之前和他……?”

顾从酌:“你想错了。”

常宁:“所以你们现在……?”

顾从酌:“没有。”

哦,那就是三皇子单相思。常宁下了断论,也不知是不是苦中作乐,他竟然觉得这个答案比前面那个好点儿——前面那个太惊世骇俗了。

“等等,”常宁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跟他确认,“你对三皇子……没有别的心思吧?”

若是顾从酌也对沈临桉有意,只是两人还没摊开来说要在一起,那结局不还是要惊世骇俗吗!

顾从酌语气平和地说:“既是君臣、又是手足……你会对陛下或黑甲卫的弟兄们有别的心思吗?”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毕竟陛下是天子,天威岂容冒犯?但话糙理不糙,常宁试着代入了一下,想想自己要跟一个能当他爹的男人滚在龙床上,或是跟五大三粗的哥们儿抱着你侬我侬,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倒也不是歧视喜爱男子的人,要不然误会顾从酌跟乌沧有一腿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快就接受,只是单纯觉得别扭而已。

今夕不是往昔,乌沧摇身一变,不仅是半月舫舫主,还成了三皇子,得另当别论。

常宁舒了口气,庆幸道:“没有就好。”

顾从酌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诸如有违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之类的话。再不济,也是叫他千万别“有”,免得来日遭满朝攻讦,还要在史书上记一笔“蛊惑帝心”的骂名。

谁料常宁却说:“自古薄情……那什么家,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受得了他三宫六院吗?”

顾从酌微怔。

常宁想了想,觉得顾从酌既然“没有”,那也用不着跟他说沈临桉在江南放的话了。他以己度人,觉着顾从酌听了估计又得跟他比武。

怕贼惦记,他提议:“那要不你先跟我回府?”

顾从酌摇了摇头:“你自己回去。这两天京中要乱一阵,不能让人知道我眼睛受了伤……黑甲卫和朝廷那边,你多盯着,有事来这儿找我。”

常宁觉着有理,爽快应下:“行!”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接了令从来没有放到半柱香后的道理,当即就提着剑匆匆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关,只剩下顾从酌一人留在房中。

而他靠在床头,肩背笔直,墨发披散。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照进来,勾勒出他平直的唇线以及冷硬的下颌线条,再往上的眉眼,全都浸没在乌黑的影子里。

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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