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页

“谢谢你还在。”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寒心底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久很久,无法平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窗外那弯明月,和身后那道轻浅的呼吸。

第二天醒来时,江炽的床已经空了。

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像是走得匆忙。林寒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然后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腰上的膏药还贴着,红花油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昨晚那只手掌的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

训练照常进行。李立辰的魔鬼日程表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二十个人被操练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林寒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条剑道。

江炽在那里。

他做着和林寒一样的动作,流着和林寒一样多的汗,可他始终没有看向这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空洞而遥远,像在看着什么林寒看不见的东西。

中午休息时,林寒在食堂找到了他。

江炽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的餐盘几乎没有动过。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林寒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江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惊讶,有温柔,还有一种林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的释然。

“晚上。”林寒说,“你答应过的。”

江炽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

晚上,210寝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虫鸣变得清晰。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边,隔着两米的距离,像隔着一片沉默的海。

林寒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几道很浅的疤痕,横在指节和手背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寒以前从未注意过那些伤痕。

“从哪儿说起呢?”江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头。”林寒说,“从你离开的那天开始。”

江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时间,望向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天……我给你送了花。”

林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束花。那张卡片。“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我本来想当面给你的。”江炽的声音很轻,“可你被队友围着,我插不进去。就让快递送了。我想,你看到那张卡片,会是什么表情?会生气?还是会……会有一点点开心?”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后来我知道,你父亲看到了。”

林寒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张卡片。”江炽继续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也许是从快递那里,也许是从你队友那里。总之,他看到了。”

“然后呢?”

江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找了海滨市击剑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林寒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理由很好找。”江炽说,“我那时候年轻气盛,顶撞过教练,也跟队友起过冲突。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可以说是‘违反队规’。他们说我‘不服从管理’,‘态度恶劣’,‘造成不良影响’,就这样,开除了。”

林寒攥紧了拳头。

“开除之后,就是禁赛。”江炽垂下眼,“两年。”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林寒心里。

禁赛两年。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运动员来说,两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错过生长发育期的关键训练,意味着错过所有能证明自己的比赛,意味着被同龄人甩在身后,甚至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我找过别的俱乐部。”江炽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可没有人敢收我。你父亲在击剑圈的地位,你知道的。他发了话,就没有人敢接。”

林寒的指节泛白。

他想起父亲那张永远严肃的脸,想起那些严苛的训练计划,想起从小到大从未得到过的一句夸奖。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那就是父爱的全部表达方式。

可他不知道,父亲还会做这种事。

“那段时间……”江炽顿了顿,“很难。”

他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压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被拒绝的绝望,无数个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清晨。

“后来呢?”林寒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江炽抬起头,望向窗外,“我去找我妈了。”

“她在泰国。”

江炽的母亲,曾经的全国自由搏击冠军,退役后远嫁,被抛弃,独自一人在泰国打拼。这些林寒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方会成为江炽的避难所。

“曼谷,叻抛区,一条小巷子里。”江炽说,“我妈的拳馆就在那儿。很小的铺子,门口摆着两盆快死的绿植,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他顿了顿。

“我到那儿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妈站在巷子口等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我一眼,说:‘饿不饿?’”

林寒垂下眼。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凌晨三点的曼谷,潮湿闷热的空气,一个母亲站在巷子口,等着自己被世界抛弃的儿子。

“后来我就住在拳馆了。”江炽说,“阁楼上,一张窄窄的床,坐直了会撞到头。楼下是拳台,从早到晚都是打拳的声音。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听不到那个声音反而睡不着。”

“你开始打拳了?”

“嗯。”江炽点点头,“没有俱乐部敢收我,没有比赛可以参加,可我总得练点什么。击剑不能练,那就练别的。阿料的爸爸是泰拳教练,那我就打泰拳。”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林寒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疤痕,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一次上擂台是什么感觉?”

江炽沉默了一会儿。

“懵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有了温度,是自嘲的那种。

“我以为自己挺能打的。击剑练了那么多年,身体素质不差,反应速度也快。打拳能有多难?结果上了台才知道,泰拳和击剑完全不是一回事。击剑是点到为止,泰拳是拳拳到肉。第一回合,被一个比我小两岁的泰国孩子打得爬不起来。”

“肋骨断了一根。”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左侧的位置,“就这儿。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躺在拳台边上,灯光照得眼睛睁不开,耳边全是外国人嘈杂的喊声,我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我知道,不是给我加油的。”

林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阁楼那张小床上,疼得睡不着。我就想:我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起了你。”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炽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亮得惊人。

“我想起你训练时那种眼神。孤注一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却又什么都在乎的。我想起你每次做弓步时那股狠劲,好像多做一个就能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我想起你说‘我不会输’时那种语气。”

他望向林寒。

“我就想,你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会不会看不起我?”

林寒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我就爬起来了。”江炽说,“肋骨断了一根而已,又不是腿断了。我还能站起来。”

窗外的虫鸣忽然变得很响。

“后来呢?”林寒问。声音很轻。

“后来就习惯了。”江炽说,“断肋骨,断手指,被打得满脸是血.都习惯了。泰拳馆里没有人可怜你,倒下去就是倒下去,站起来就是站起来。我站起来了,一次又一次。”

“那击剑呢?”

“没放下过。”江炽摇摇头,“拳馆后面有一块空地,我让人帮我焊了一个简易的剑靶。每天打完拳,晚上十点十一点,我就对着那个剑靶练。”

他笑了笑。

“阿料说我疯了。白天被打得半死,晚上还不消停。我没告诉他,那不是消停,那是……那是怕自己忘了。”

“怕忘了什么?”

“怕忘了我是谁。”江炽说,“怕忘了自己是个击剑运动员,不是个打拳的。怕忘了自己为什么在那儿,怕忘了自己还要回去。怕忘了.”

他顿了顿。

“怕忘了你。”

林寒攥紧了被角。

“后来禁赛期过了。”江炽继续说,“我开始打一些小的比赛,慢慢找回状态。可国内的俱乐部还是不敢要我。你父亲……他的影响力还在。”

林寒的指节又泛白了。

“那你怎么……”

“我去了德国。”

江炽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德国有个击剑俱乐部,肯收我。可学费和生活费都得自己出。我没有钱,怎么办?打拳。泰拳比赛有奖金,虽然不多,但打得多就有。”

“你打了多少场?”

“记不清了。”江炽摇摇头,“几十场吧。有些赢了,有些输了。赢了的奖金存起来,输了的医药费自己贴。攒了两年,终于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林寒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个浑身是伤的夜晚,意味着无数次在疼痛中醒来又睡去,意味着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的人,在心里撑着他走下去。

“在德国的日子比泰国好过。”江炽说,“至少不用挨打了。每天训练,比赛,训练,比赛。累是累,可那是击剑的累,我熟悉。”

“只是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江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会给你写信。”

林寒愣住了。

“信?”

“嗯。”江炽点点头,“写了,不寄出去。就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完就存着,存着存着就存了一堆。”

他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林寒。

林寒接过手机,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一行行文字,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最近。

“第7天。肋骨断了一根。医生说一个月不能动。可我想训练。我想你。想到你的脸,好像就不那么疼了。”

“第43天。今天打了一场,赢了。奖金三千泰铢。离德国又近了一步。你会等我吗?”

“第86天。又被揍了。眼角缝了五针。阿料说我疯了。也许吧。可我就是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够强,强到能保护你。强到你父亲也没办法阻止。”

“第157天。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追上去才发现认错了。站在那里笑了很久,又站了很久。我在笑什么?笑自己傻。可傻就傻吧。”

“第231天。终于攒够了去德国的钱。妈给我做了一桌菜,我没吃几口。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就要离你更近了。虽然还是见不到,可至少,离你更近了。”

“第309天。德国好冷。训练馆里全是金发碧眼的人,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挺好的。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想你了。”

“第401天。今天比赛输了。回到住处,一个人坐了很久。想起你每次输比赛后的样子,你从来不让别人看见。可我看见过。有一次你输给我,晚上一个人在剑道边坐着,坐了很久。你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看见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想陪着他。”

“第512天。今天教练说,我进步很快。说按这个速度,明年可以试试打积分赛。我笑了笑,说好。其实心里想的是,快了,就快了。再等等我。”

“第678天。今天看到一个新闻,你拿了全国冠军。照片上你站在领奖台,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你不知道吧,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队友这时进入休息室,看到我手机屏幕里的你,他们都笑话我,调侃我喜欢男人。我不在乎他们调侃,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

“第789天。今天梦到你了。梦到三年前那个夏天,你在浴室里,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我站在外面,看着你的影子。然后就醒了。醒了之后躺了很久,再也睡不着。没关系,睡不着就想你。”

“第901天。今天拿到了世锦赛选拔赛的资格。教练说,如果打好了,有可能进国家队集训。国家队集训……你会去吗?你会去的吧。你一定会去的。”

“第1000天。整整一千天了。一千天前,我离开临江市,离开你。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可一千天后的今天,我在飞回国的飞机上。阿料发消息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骗他的。我紧张死了。我怕你变了,怕你忘了我,怕你不想见我。可我又想,就算你变了,就算你忘了我,就算你不想见我,那我也要去见你。因为你是林寒。因为你是我用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和一百三十七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换来的那个名字。”

林寒握着手机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开一小片水光。

他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江炽伸出手,轻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

“别看了。”他的声音很轻,“都是些傻话。”

林寒低着头,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沉默在流淌,却不再让人觉得遥远。

过了很久,林寒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江炽。”他说。

“嗯?”

“你真的很傻。”

江炽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样:虎牙,酒窝,满眼星光。可又不一样。那里面多了三年来的风雨,多了无数个独自撑过去的夜晚,多了那一百三十七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里,写下的每一个字。

“我知道。”他说。

林寒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第一次绽放的花。

“谢谢你。”他说。

江炽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江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寒的头发。

窗外,虫鸣依旧。月光依旧。

可这个夜晚,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后来呢?”林寒问,“你怎么进的国家队?”

江炽收回手,靠在床头。

“打积分赛。”他说,“从德国开始打,一场一场打上去。赢了有积分,输了什么都没有。我就一直赢,一直赢,赢到够了,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林寒知道,那“一直赢”三个字后面,是多少个日夜的汗水,多少场拼尽全力的比赛,多少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

“江炽。”林寒忽然说。

“嗯?”

“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江炽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点点星芒。

“好。”他说。

林寒没有再说话。他躺下来,面朝着墙壁,闭上眼睛。

可他知道,今晚他一定会梦见那个夏天。

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那个有江炽的夏天。

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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