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距离产生美

临江市的秋天,和离开时一样。

林寒背着剑包走出机场,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那家从小吃到大的馄饨店,路过那座他跑过无数次的体育场,最后停在那扇再熟悉不过的大门前。

临江市击剑俱乐部。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挂了几十年的招牌,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十四天。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他推开门走进去。剑馆里还是那个味道,汗水、剑道、金属剑条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安心。

可当他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那些一起训练了多年的队友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林寒回来了!”

“听说你进了前十二?”

“国家队集训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苦?”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林寒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剑道尽头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林政萧。他的父亲。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政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换衣服。”林政萧说,“下午有一场队内实战,检验你这半个月的成果。”

林寒愣了一下。刚下飞机,就要打?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更衣室。下午的实战,林寒打得很顺。

第一个对手是队里排名第三的师兄,15:6。第二个对手是队里的老将,15:8。第三个对手……林政萧亲自上场。

剑道两端,父子俩相对而立。

林寒看着对面的父亲,看着他依旧挺拔的身姿,看着他手里那柄跟随了二十年的剑。他从小就怕这个人。怕他的严厉,怕他的沉默,怕他永远不满意自己的眼神。

可今天,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裁判的指令响起。林寒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那一场打了很久。林政萧的剑依旧凌厉,依旧刁钻,依旧让林寒疲于应对。可林寒没有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一剑一剑,硬生生把比分咬到了14:14。

最后一剑,林寒进攻。双灯亮起。

裁判看了很久,最后指向林寒。15:14。

林寒赢了。

他摘下护面,大口喘息,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望向父亲,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什么,欣慰?惊喜?哪怕只是一点点认可?

可林政萧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摘下护面,走过来,站在林寒面前。

“不错。”他说。两个字。

林寒一惊。这是十几年来,父亲对他说的第一个“不错”。

可紧接着,林政萧又开口了。

“保持这个状态。”他说,“不要因为别的事情,牵扯精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寒脸上,像两柄剑。

“明白吗?”

林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更多的东西。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只能点点头。“明白。”

那天晚上,林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话。

“不要因为别的事情,牵扯精力。”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

林寒不知道。可他明白,那三年,那些过去的事,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

正想的入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江炽的视频请求。

林寒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接通。

屏幕那头,江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好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那双眼睛亮亮的,盛满笑意。

“想我没?”

林寒看着他,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却还是看不够的脸,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淡了一些。

“想。”他说。

江炽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枚酒窝又出现了。

“有多想?”林寒想了想。“训练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现在.”他顿了顿,“特别想。”

江炽的笑容更深了。

“我也是。”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尤其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就特别想你。”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林寒脸上。

“想那天晚上。”林寒的耳根微微发烫。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江炽笑着,“我想你想得睡不着,你还不让我说?”

林寒看着他,看着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忽然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聊着,聊训练,聊队友,聊那些琐碎的日常。林寒说起下午赢了父亲的事,江炽在屏幕那头欢呼起来。

“太厉害了!林教练一定很高兴吧?”

“他说‘不错’。”林寒顿了顿,“十几年来第一次。”

江炽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些发酸。“真好。”他说,声音轻轻的,“林寒,你值得。”

林寒望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在说:你也是。

海滨市的老城区,筒子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江炽推开门的时候,姥姥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响声,还有那股熟悉的、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姥姥。”老太太转过身,看见门口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小炽!回来啦!”

她放下锅铲,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江炽。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瘦了。”她说,“是不是训练很累,你又没有好好吃饭?”

江炽笑着抱住她。“没有,我吃得好着呢。是练的,肌肉。”

姥姥拍着他的背,眼眶有点红。“好,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姥姥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江炽从小爱喝的西红柿蛋汤。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好像要把这半个月欠的都补上。

江炽吃着,心里暖暖的。可也有些酸。他知道,马上他又要走了。“姥姥。”他放下筷子,“我过两天,还要去德国。”

姥姥的动作顿了顿。“又要走?”

“嗯。”江炽点点头,“两个月。训练。”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去吧。”她说,“姥姥支持你。”她看着江炽,眼里有骄傲,也有不舍。“我家小炽,是有大出息的人。”

江炽望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伸出手,握住姥姥布满皱纹的手。

“姥姥,等我进了国家队,就接你去北京。不,去更好的地方。让你住大房子,天天做好吃的。”

姥姥笑着拍他的手。“行,姥姥等着。”

可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两天后,德国,机场。

江炽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汉斯。

快60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举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江”的牌子,正四处张望。

江炽笑着走过去。“汉斯!”老头转过身,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

“小狼!”他张开双臂,“欢迎回来!”江炽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汉斯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更壮了。”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更帅了。看来你的小冰块把你养得很好。”

江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汉斯,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的。”汉斯眨眨眼,“我闭着眼都知道。”

江炽的脸微微发红。汉斯笑着拍拍他的肩。

“上车,回去说。”车上,江炽靠在副驾驶,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德国的秋天比国内冷得多,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落下来。

“汉斯。”他忽然开口。

“嗯?”

“我和我的小冰块……”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在一起了。”

汉斯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说,“你现在笑得像个傻子。”

江炽笑出声来。

“汉斯,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可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很远。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和他一起进国家队。打出好成绩,打出名堂。”他顿了顿,“让我们的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小狼。”他开口,声音很认真,“这条路不好走。你知道的。”

江炽点点头。“我知道。”

“可你还是要走?”

“还是要走。”江炽说,“因为那个人值得。”

汉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他说,“我帮你。”

德国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每天训练,吃饭,睡觉,然后最期待的时刻,晚上,和林寒视频。

有时差,他们总要算好时间。德国的晚上是国内的凌晨,林寒常常刚训练完,累得眼皮打架,却还是坚持等着江炽的视频。

“今天练了什么?”

“弓步,一千个。”林寒在屏幕那头打着哈欠,“你呢?”

“体能。”江炽说,“汉斯给我加量了,说两个月后要把我练成铁人。”

林寒笑了。“那你加油。”

“加油什么?”江炽凑近屏幕,“练成铁人,也是为了你。”

林寒的耳根红了。

“少贫。”

“没贫。”江炽认真地说,“真的。每次练不动的时候,我就想你。想你的脸,想你的笑,想那天晚上.”

“江炽。”

“嗯?”

林寒看着他,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别说了。”

江炽笑了。

“好,不说。”他顿了顿,“那我想想总可以吧?”

林寒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林寒。”江炽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

“嗯?”

“我好想你。”

那四个字很轻,却像落在心口上,烫得林寒一颤。

“……我也想你。”

“有多想?”林寒看着他,看着屏幕那头那张认真的脸。

“想得睡不着。”他说,“想得训练的时候走神,被教练骂。想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想那天晚上.”

江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林寒,看着那泛红的眼尾,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张明明害羞却还是努力说出来的脸。

他忽然很想穿过屏幕,抱住他。

“林寒。”“等去了韩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住一间房。”

林寒笑了。“好。”

“每天都可以抱着你睡。”

“好。”

“每天都亲你。”

“……好。”

他们望着彼此,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着,隔着半个地球,照着两个相爱的人。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江炽躺在床上,正准备和林寒视频,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陌生号码。他点开短信。

“听说你在德国?玩得开心吗?别忘了我上次说的。”

江炽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江炽大概猜到了是谁。那个三年前毁掉他一切的人,那个让他远走他乡的人,那个至今不肯放过他的人。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日子。泰国的擂台上,被打断肋骨还要爬起来;德国的寒冬里,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靠着林寒的照片熬过来。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终于和林寒在一起了。终于看到一点曙光了。可那条短信告诉他,有些事,从来不会自己消失。有些人,从来不会放过他。

“江炽?”屏幕那头,林寒的声音传来。

江炽回过神来,看见林寒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带着期待。

他把手机屏幕扣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重新举起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刚才信号不好。”

林寒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

“没事。”江炽笑着,“就是有点累。”

林寒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那天晚上,他们照常聊天,照常说着想念,照常约定两个月后见。

可挂断视频后,江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那条短信还在他手机里。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

“离他远一点,别让我难做。”

他不知道那个人打算做什么。

窗外,德国的月光清冷。

他握着手机,望着那轮月亮。

林寒,他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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