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道阻且长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窗外米兰灰蓝色的天空。

江炽盯着那片天花板,已经盯了整整一夜。

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指尖一直裹到小臂,像一只笨重的白色茧子。麻药的药效早就过了,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从伤口深处炸开,蔓延到整条手臂,又顺着神经爬进肩膀、脖颈、后脑。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布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可他没动。

他就那样躺着,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惨白的灯,望着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样子。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寒。

他坐在那里,一整夜。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江炽。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有好几次,他看见江炽的眉头猛地皱紧,知道是疼得太厉害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江炽的左手。

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

可江炽握住了。

一整夜,那两只手就没有松开过。

天亮的时候,医生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意大利人,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他走到床边,解开绷带,查看伤口。手指按在那红肿的皮肤上,江炽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没有出声。

医生看完,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翻译。

翻译的脸色变了。

林寒看见了那个变化。

他的手猛地攥紧。

医生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翻译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林寒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重量。

翻译深吸一口气。

“神经损伤很严重。需要再次手术。就算恢复……”

他顿了顿。

“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林寒看着江炽。

江炽也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可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翻译走了。护士走了。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寒还握着他的手。那只左手,完好的那只,此刻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心疼,是那些涌到喉咙口却说不出来的东西。

江炽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那只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它真实地绽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林寒。”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如果我打不了了……”

林寒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江炽,看着他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明明在笑却让人想哭的脸。

“我养你。”

三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

就那么从喉咙里冲出来。

江炽愣住了。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心疼的眼睛。

那笑容慢慢变了。

变得更深,更软,更真实。

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寒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他的左手握得更紧。

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政萧站在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那光太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挺拔的轮廓。

林寒的手微微一紧。

江炽也看见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个曾经毁掉他一切的人,看着那张永远冷硬的脸。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林政萧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床边,站定,低下头,看着病床上那个人。

看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那双和他儿子一样明亮的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江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手,怎么样了?”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意外。没有质问,没有嘲讽,没有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只是平静。

江炽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政萧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眼睛里的疲惫和疼痛,看着那藏在眼底深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倔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想起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那样年轻,那样张扬,那样不知天高地厚。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必须除掉。必须让他离自己儿子远远的。

可此刻,这个人躺在病床上,为了救自己儿子差点废掉一只手。

林政萧闭了闭眼。

当他再睁开的时候,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起走吧。”

几个字。

轻得像落叶,重得像山。

林寒愣住了。

江炽也愣住了。

整个病房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政萧没有再看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德国最好的手外科医生。我联系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还是那么慢。可那背影,好像比进来的时候弯了一点。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

“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

“好好的。”

门开了。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炽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名片,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和那一串数字。

他的手伸过去,拿起它。

很轻的一张纸,可它好像有重量。

林寒看着他,看着他捏着那张名片的手指,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

江炽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

乱糟糟的头发,红着的眼睛,没刮干净的胡茬,那张脸狼狈极了,可那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朴载元。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看见江炽看过来,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整个人走进来。

那鲜花被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名片并排。

朴载元站在床边,看着江炽。

看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中文意外地标准,只是语调还有点奇怪。

“听说你手坏了。”

江炽看着他,看着那张狼狈的脸。

“还没废。”

朴载元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副永远懒洋洋的样子不见了,那总挂在嘴角的笑也没有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突然被抽走所有表情的人。

又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输了。”

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重量。

江炽没有说话。

朴载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输给你,我认。”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陌生。

“可我不会一直输。”

他顿了顿。

“等你好了,我们再打一场。”

江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那东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也有过的。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可它是真的。

“好。”

朴载元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干净。是江炽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笑,没有挑衅,没有算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是笑。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林寒。”

他叫那个名字,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他是个好人。你运气不错。”

门关上了。

江炽看着那扇门,看着床头柜上那束鲜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夜很深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温暖。那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江炽苍白的脸上,落在林寒坐在床边的身影上。

他还在那里。

从昨天到今天,从白天到黑夜,他就一直坐在那里。水没喝几口,饭没吃几口,只是坐着,看着,守着。

江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微微下垂的睫毛。

他忽然很想抱他。

“林寒。”

他的声音很轻。

林寒抬起头,看着他。

“过来。”

林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炽,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温柔的眼睛。那张脸还是很苍白,那只手还是缠着绷带,可那眼睛里的光,和平时一样亮。

他站起来,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

江炽看着他,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可好像还是很远。

他伸出左手。

那只手有点凉,微微发抖。

林寒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方向。

他伸出手,握住它。

江炽轻轻一拉。

他跌进他怀里。

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可没有人想分开。林寒的脸贴在江炽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咚,咚,咚。那声音那么真实,那么近,近得让他眼眶发酸。

江炽用左手环着他的腰,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闻着他头发上熟悉的气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轻,很柔。

很久很久。

“江炽。”

林寒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

“嗯?”

“你怕吗?”

沉默。

江炽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看着那月光铺满的窗台,看着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样子。

“怕。”

他的声音很轻。

“怕再也打不了比赛。”

“怕拖累你。”

“怕……”

他没有说完。

因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林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亮,让他移不开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里,有所有的答案。

江炽看着他,看着那眼神,看着那双盛满一切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

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肩膀轻轻抖动。

林寒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月光静静地照着。

窗外的米兰,灯火通明。

可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们。

清晨的阳光照进病房。

金黄色的,暖洋洋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炽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林寒就躺在自己怀里,呼吸又轻又浅,睡得正沉。晨光落在他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江炽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轻轻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放在枕边的手,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冰霜纹路的戒指。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右手缠着绷带,笨重得像一只茧。可左手完好,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火焰纹路的戒指。

两枚戒指,在晨光里并排。

冰与火。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寒动了动,没有醒。

江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

他轻轻松开他,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那张名片还在。

德国,手外科专家。

他拿起它,看着上面那个名字,那一串数字。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他拿起手机,按下那串数字。

拨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新的。

是燃烧的,是倔强的,是从来不曾熄灭过的。

林寒在身后轻轻动了动。

“江炽?”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软的。

江炽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疼痛,有疲惫,可也有光。

“吵醒你了?”

林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东西。

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没有。”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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