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躁狂症

小郭是那种自认为很会做人的人,他一直这样认为。

像其她女孩一样,他也有过自己的艺术追求;可是进入这个行业没多久,他就明白,艺术家也好、艺术从业者也好,往上走的途径都不是靠艺术运转的,而是靠关系。

艺术只是一个外壳,一种语言,一种允许资本和欲望在光线下合理存在的形式。而真正维持这个系统稳定的,是人——以及人和人之间那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他擅长维持这种平衡。所以他才会被不拘一格的贵人看中,当上画廊主。

他也确实很努力地在学,他记得每一位藏家的生日,连她们喜欢喝的香槟种类甚至矿泉水的硬度都知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新销售推出去接待客户,什么时候该亲自出面挽留投资人;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没有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事情。

他把这种能力称为“情商”。

也正因为如此,当贵人张伟有些不满但也不是很在乎地把尚武弄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安保主任。

在一个阴天。

尚武第一次走进画廊的时候,没有穿制服。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站姿笔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他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整个画廊空间。

看着倒不像是即将入职的人好奇的打量,而是在评估似的。

因此小郭走过去和他握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某种本能的紧张。

尚武的手很硬。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没有多余的柔软。

“以后这里的安全,我负责。”尚武说。

小郭觉得尚武好有男人味啊!

别误会,小郭可不是GAY,相反,他是行业里少有的直男;可是大概越是直男越是被“阳刚”的男人吸引吧,小郭实在是太想交尚武这个好哥们了。更别提,小郭后来从张伟那里知道,尚武的背景也是很好。

是退下来的不说,家里还有人在公安系统。

那可不是普通的公安系统,是这个全国最富有城市的核心区域~

张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某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他虽然人不行,但这个身份,放在这里,是好事。”

小郭不住地点头附和。

“当然是好事。”他甚至说拍马屁说,“这样客户也更有安全感。”

张伟的产业很多,对于这个画廊,除了不时过来看看情况,几乎是个甩手掌柜;小郭才是实际上负责大小事的那个人。

在他对自己好哥们儿的许可下,尚武哪里像个保安处主任,根本就是画廊的主人!

他没有一点艺术专业的背景,却能对策展人说的话指手画脚,非要参与空间动线的规划,决定哪些门可以锁,哪些区域需要限制进入。

明明只要在监控室里坐着就好了,他却总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角落,盯着工作人员的操作,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就像很多中年男人一样,尚武天生就会那种用小小的眯缝眼沉默而阴沉地凝视着别人,虚张声势地让别人心里发毛,继而败下阵来,最后不得不矮了他一头。

小郭对自己是“妇女之友”的现实并无不满,但他依然很想学习这个——像一个真正的大男人一样。

可惜尚武不太看得上小郭。

所以,小郭总是那个主动试图和他建立“良好关系”的人。

他会在尚武巡查的时候递上一瓶水,或者在会议结束后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最近辛苦了。”

“现场这么复杂,多亏有你。”

尚武通常只是点头,不回应。也不拒绝。

这种沉默,让小郭感到更加不安。

因为他无法判断,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接受?

轻蔑?

还是只是单纯的不在意?

小郭不知道,但他挺享受的。

至于尚武有时候会做些故意刁难员工的事情,小郭虽然觉得不妥,却也觉得“毕竟是男人嘛,可能只是性格粗放较真,没法太照顾女同事的心情”。

反正最严重的一次只是把那个小田给吓哭了,后来自己好说歹说地安慰了小田很久,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也是为了维持秩序和画廊的稳定嘛。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

就算真的闹大,对于老板来说,一个有背景的、可以时不时拿出来凑点关系的老员工和一个没背景、业绩也一般般的新员工,选哪个那还用问吗?

所以,小郭认为自己很好地也保护了田娜的利益——还有她的心情。

——他不会把这些东西都说出来的,他早就不是会反复反思自己行为的年纪了。

可假若他让第三个人来稍稍审视一下他自己的话,其实很轻易就可以看出来,他只是在用这些理由,掩盖了一个更简单的事实——

这位男画廊主小郭,害怕强壮、强势、也很会装腔作势的尚武。

他既害怕暴力,也害怕权力,更害怕从来不用这一套去“欺负”他的尚武。

可是他毕竟和尚武都是男人啊!那么尚武肯定还是会...和他站在一起的嘛!

所以小郭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害怕尚武——他怎么会害怕尚武呢?

小郭直接把这种害怕转变为对尚武的发嗲依赖。

两个男人就这样,由尚武维持他所认同的秩序,再由小郭站出来去维持和和乐乐又看似温声细语的表面关怀。

小郭对此很安心,因为闹事的访客、不守规矩的工作人员、甚至是那些喝醉的VIP,尚武总能处理好。

安静,迅速,没有痕迹。毕竟别人看着他背后的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小郭对此感到安心。

他告诉自己,这是专业。这是分工。这是正常的组织运作。

——反正,肯定不是狐假虎威、欺软怕硬。

直到现在。

要是真的是尚武杀了人犯了事,画廊背上骂名不说,肯定会有许多过往那些被压下来的黑历史趁着舆论死灰复燃!

会有很多有的没的哪怕是小的一点点的事情都会被拿出来讨论...

那他会比自己负责的艺术家是个疯子遭受的打击更大!

——为什么?

小郭不去想为什么,他只知道在大家都说“姚婉婷可能是发了疯杀了人”的时候,内心的恐慌远远比不上发现大概率“原来是尚武杀的人”时那样,感觉天都塌了。

为什么?

小郭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吸气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勒住了。

齐浩然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落在周淼肩上。

小郭整个人猛地一抖。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肩膀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在周淼危险的瞪视中,齐浩然的声音不再冷厉起来:“我们需要证词,但更依靠证据,这个尚武,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缓冲空间。这可不是选择题,也懒得搞那些暗戳戳的引导,直接直线出击。

小郭张开嘴。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沉默。

但沉默没有持续。

因为哪怕他和尚武是这个画廊里唯二的两个男人,他也不能为了另一个男人,让自己变得更可疑啊。

“他…他退伍…”小郭的声音发颤,“是因为精神疾病。”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也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某条界线,可是已经来不及收回。

齐浩然没有打断。

小郭只好继续说下去,一惯地打着转转:“他平时还好…真的还好…”

这是典型的缓冲句,为接下来的“但是”做准备。

“但是他需要吃药。”

“治疗...躁狂症。”

周淼的目光微微一动,和齐浩然对视商。

躁狂症啊。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

冲动,控制欲,极端端秩序感,以及——

暴力阈值的不稳定。

小郭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和死者小江…起过好几次冲突。”

齐浩然立刻抓住重点,追问道:“什么冲突?”

小郭舔了舔嘴唇:“他说…他说那个人是小白脸。”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不像他一样,是个‘真男人’。”

太典型的身份威胁性敌意了。

当个体的自我价值依附于某种身份认同时——军|人、男性、秩序执行者——任何挑战这种身份的存在,都会被视为威胁。

而死者。

年轻,漂亮——也许还多上一条,和姚婉婷保持着亲密关系,甚至于说是被姚婉婷玩弄于掌心。

这让尚武无法忍受。

男人!怎么!可以!这样!

对讲机再次,响起。

“齐姐!”声音急促。

“这个保安——他在往外撞!我们暴力压制他吗?”

“不然呢?你是警察!”齐浩然骂道。

对面来不及按断连线,着急忙慌就是一阵杂音。

监控室里,几分钟前,尚武正慢步向出口方向移动。

他的气息出奇的平稳。

对,不能急,要慢慢的...可是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大门。

这不是正常离开的步伐,而是逃跑前的控制。

他没有跑。因为跑,会引起注意,他只是走着,休闲自在,像什么都没发生。

对,要慢...不,要快...她们要发现了!

“监控果然被覆盖了,负责人是谁?!”

“就是他啊!”

遭了。

没跑成。

监控的事,暴露了。

遭了遭了遭了遭了遭了。

恐慌发作。

他的视野开始收缩,然后是耳鸣,眩晕,他的大脑不再能区分环境角色。

然后就是那平时也不怎么压制的暴力行为彻底冲破控制线,他完全忘了面前这些高壮的女人可是警察。

他猛地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警员。第一下,动作太用力了,警员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一步。

尚武吃到了甜头,越发有自信往外面跑。

吓唬女人、欺负女人、都不管用后再打女人,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下一秒他就被反应过来的警员一拳击中下腹,牢牢按在地上。

被这样按倒后,他的身体协调性立即开始崩溃,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小腿也开始抽搐。

等到周淼和齐浩然赶到的时候,他的嘴角正溢出白沫。

“他发作了!”有人喊。

“他什么情况?”齐浩然对着这个时候不吱声了的小郭吼道。

小郭却变成了鹌鹑,讷讷不能言。

周淼左顾右盼片刻,看向走廊另一端——是尚武的办公室。

“钥匙。”她说。

小郭愣了一下:“什么?”

“安保室钥匙。”现在在尚武身上找就太慢了。

小郭颤抖着翻找。难道他是想尚武脑损伤死掉吗?动作那么慢!

周淼不再和小郭费时间,走过去一脚飞踹就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房间很小。

整洁。过于整洁。

桌面干净得没有多余物品。

这屋子里还有一个监控,屏幕还亮着。

但周淼只扫了一眼屏幕就看向桌子。

躁狂症患者必须规律服药。

而尚武不可能把药放在显眼位置,因为这会暴露他的弱点。

所以——药一定在一个“既隐蔽,又方便随时取用”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没有药瓶。

抽屉。她拉开。文件,工具...

没有。

她停了疫苗,随即看向桌面右侧。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保温杯,太普通了,普通到很容易被忽视。

但周淼注意到——杯盖的旋紧方向,是反的。

像是慌张之中没能好好盖上。

周淼立即拧开,里面没有水,只有一个小塑料盒子,里面装的就是白色药片。

她迅速拿起,回到监控室。

尚武还在抽搐,她立刻把药塞进他嘴里。

“按住他。”

周淼命令道,警员便固定住他的下颌,几番操作好让他吞咽。

几分钟后。抽搐开始减弱,呼吸也逐渐平稳,只是意识还在模糊中。

齐浩然拿出风油精想让他清醒点。

可她刚要打开,周淼就伸手制止:“等等。”

齐浩然疑惑地看向她。

周淼摇头:“现在,不要让他完全清醒。”

她蹲下,看着尚武涣散的瞳孔。

在这个状态下,他的认知防御最低,这是审讯的最佳窗口。

周淼的声音很轻,不带威胁,也不给出压力,好像在询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似的:

“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在玩那个“女人怎么能...然后他口吐白沫死掉了”的梗(感觉有点古早了[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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