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棋牌室

齐浩然把话筒放回桌上,顺着人群往外看了一圈,“周——”话只吐出半个音,便自己收了回去:周淼已经不见了身影。

也对,她需要潜伏在人群里,真的上前去和她打招呼了也不好。

不过,也好久没见到她们姐妹俩了。听说周淼招惹到了一些讨厌的事情,齐浩然有点担心她俩的情况。上一件事的影响有好好消除吗?这又立刻接手了这么大范围的案子...

齐浩然自嘲一笑,周淼应该很能够对付这些情况吧,而自己也没什么好奇问的,和人家的关系也就是共事过几次罢了,未必被当成朋友。但是小森...这么一想,齐浩然又有点惆怅。

小森没心没肺的,有些事——很多事,说不定她只是自作多情。

正在愣神中,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是赵护士。她笑着朝旁边示意:“齐警官,辛苦了,那边有阴凉,去歇会儿吧。”

赵护士笑得很温和,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拧袖口——这半天忙下来,她的神经一直绷着:一面想着小区里可能有伪人,她就得全神贯注地守住心防又盯着所有人;一面又得照应流程,带队志愿者、安抚居民什么的,心潮起伏一直都没能落地。

秋老虎不是开玩笑的,到了快中午,气温立刻就往上蹿了,地面烫得直发白。两人绕过帐篷,和其她忙活了一上午的工作人员一起坐到广场树荫下的长椅。

那边帐篷边竖着的二维码牌子已经收了,宣教手册、鼻喷和创可贴等也发完,志愿者正把小喇叭的线一圈圈绕起来。第一天的活动圆满结束,远比大家预想得要早。居民们的热情也在意料之外,为了保证活动的持续稳定,今天就暂且这样先结束。

“来来来,吃点喝点。”

正是午餐时分,居民们很快都回到自己家里准备午饭。她们这些人呢就凑合着先吃点早就准备好的饮料和小零食。

齐浩然自己咬开一根冰棍,几口下肚,凉意顺着喉咙一路落下,背脊往椅背处沉了沉,她这才觉得精神放松一些。她抬眼再望向整个阳光之城小区,漂亮的绿化和宽广的阳光区,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很科学,物业人手也很充足。她对特遣员的工作和涉伪情况也有一定的了解,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受伪人影响的风险是更低的。

就像犯罪一样,越是阴暗逼仄的角落里,越容易滋生那东西产生的血腥与罪恶。不过谁知道呢?关上门以后,个人还不是过着个人的生活。

“今天咱们工作人员配合得很稳。”齐浩然被众人围着,也就大大方方地开口做了总结,“咱们的流程安排非常好,动线也很合理,咱们阳光之城的居民们素质也很高,这都对我们的工作顺利开展有所帮助,社区的工作人员平时真的辛苦在管理。”

“哪里哪里。”社区办事处主任笑道,“都是警官们有经验,才能带着我们大家一起,是不是?”

面对这样的吹捧,齐浩然谦虚地笑笑。

接着,齐浩然又就周淼总结出来的维持现场秩序相关的经验来对大家进一步的叮嘱:“我们一定要保持好节奏,往积极乐观的方向去引导群众,不要让有的人产生恐慌,而后带头起哄。”

“好!”

第一天的社区工作就这么结束,齐浩然等人本就只是来帮忙的,这下也要赶紧回队处理她们的事情。刚要离开,却被赵护士叫住。

对方工作的时候很干练,这时又有点扭捏,好像有难言之隐。齐浩然拍拍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向一旁,关切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我没事。”她下意识回,随即又轻轻呼了口气,“也不算没事。我刚刚注意到——齐警官和周淼队长很熟悉哈哈。实不相瞒,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和周队长相处。她们两位住在我家里,平时工作也很紧张,我有点怕会不会影响到她们。”

“不会的。”齐浩然坚定道,“她们两位都是很优秀、独立的特遣员,你不会影响到她们的。”

“你也别有心理压力,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就好,她们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的。”

“你们是朋友吧?”赵护士问。

“算是的,”齐浩然有点难为情,“她俩帮过我很多。”

“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赵护士捋捋心口。知道周淼也会有这么正常、阳光的朋友就好了,这会让她把周淼看得更像一个“普通人”。

她真的对周淼有点发怵——又觉得她厉害,又觉得她厉害得太过了,好像不真实一样。她很向往这样的人,可是和周淼对视后,又总是会畏惧她那双眼睛。总感觉她黑洞洞的眼睛能够看穿一切。反而,周森副队长就随和很多。

凌厉的队长,有亲和力的副队长,可能这也是她们二人组的风格吧。

“和她共事是一件很让人安心的事,你放宽心,别的就是她的个人风格了,她向来如此。”齐浩然笑,“谢谢你对我们同事的配合。”

“没有没有。”赵护士忙不迭地摆手,“齐警官明天见!”

“再见!”

风从树梢穿过,横幅边角轻轻拍打帐篷杆,发出“嗒嗒”的小响。

午后,阳光斜到卧室,小桌上摆着简单的午餐。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只淋了一圈香油和少许的酱油,汤汁看起来就已经足够漂亮,飘香四溢。

周森先开口,一边拌面一边说:“徐明月起得不早,九点半左右吧。之后就一直坐窗边画画。她画的时候很专注,完全没有昨晚那种游魂感。”

周淼夹了口面,淡淡道:“具体时间。”

“九点三十二分坐下,十点十分起身接水,十点二十回位;其余时间都在画——这些时间点没什么规律,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生活行为而已。她也没自言自语,也没对窗外进行长时间的凝视这种呆滞状态。只是非常投入地坐在那里,画个没完。”

“好。”周淼放下筷子,“看起来她的‘夜间状态’和‘日间状态’被节律切开了。夜里受到不知道什么的触发,然后走出家门,做一些古怪的事情;白天还能靠专注自稳。晚上...”周淼沉思。

“到底有什么晚上独有的东西呢?”

周淼思考着上午观察得到的结论。

保安巡逻只是简单地掠过,并不与住户产生比较强的交集;业主与保安之间不存在太多目光接触;文娱活动呢基本都是活力满满的老年人,大家看起来状态都很不错。她也在其中看到了好几个不至于被重点关注,但是也被判定为受到精神污染的住户。

这些住户,彼此在地理上并不相邻,楼栋间也没有明显的同层聚集;具体的活动时间线也不重叠。说明单点传播不足以解释现状,一定是有什么涉伪的人物,频繁且多面地出现在这个小区居民的日常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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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队的筛查还要等到晚上再出结果,考虑到影响最小原则,现在她也只能保守地一点点去观察居民们的生活起居。

周淼把碗刷了,立刻就出了门。

阳光之城体量不小,楼栋一片连着一片,不同时期建造的房子只见彼此有绿化和矮墙虚虚分隔,围出几处小广场。棋牌室自然也就不止一个。可是,只有那唯一一个老板——孙大妈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问题。

她的棋牌室就开在她自己家里。她家是小区里属于公寓楼里最大的那种户型,一楼,有个大花园。经由物业和社区街道同意,她就把花园给用水泥填平了,搭了个棚子,再把自家客厅给让出来,就这么搞了个棋牌室。

孙大妈棋牌室只有下午才营业,因为上午她要买菜做饭、接送小孩,真正能空下来的是只有午后。

这家棋牌室不大,却五脏俱全。十来张桌子,麻将桌居多,角落里居然还另辟了象棋、军棋、小牌的位子。每桌都配的自动麻将机,她自己的老伴就充当服务员,来来回回给添水、加零食。墙上钉着价格牌:“散客每小时六元、会员卡九折、月卡另计”;随便搭了个桌子就是前台,她雇了个小工,但人家也不全职在这里,没人时就由孙大妈自己兼做收银,有人看着的话那她就要加入牌桌了。

来这里的阿姨大叔们也都是午饭过后才来。先不急着开台,要在前台接一杯热茶再说——大桶泡的是普洱或茉莉,夏天还常备一壶淡盐水——孙大妈的孩子很讲科学,生怕这群中老年人打牌上头导致心慌气短。旁边冰柜里有自制的酸梅汤,还有酸奶啊冰可乐小零食之类的点心。

其实办得很像模像样。

周淼来时,棋牌室内已经几乎满员。阳台门大敞着,任由屋里的空调往外面送着冷风。屋内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正往上翻,周淼一出现,那些眼睛射着精光的阿姨叔叔们都抬起来头,停在她身上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落回牌面。

不过,她们都没有真的放弃打量她。

来棋牌室的小辈,大多数是谁家的小孩。本来她们彼此之前也大都是固定的牌友,各家的孩子自然也都认得。这来了个陌生人,这群中老年人自然不会错过八卦的眼神。

老板娘一眼认出她——她的状态比徐明月和男保安要好不少——她记得李老师的嘱托,从自家桌上“啪”地把牌一推,站起来笑:“哎呦,我侄女来了,昨晚刚到家,非说我这儿热闹,今天跟着见见世面。”

她戏很足,带着某种“棋牌室老板”特有的那种夹着算计的爽朗,眼神却滴溜溜绕着周淼打转。

话一落,她就把周淼安在自己背后的小凳子上,又赶紧揽回椅子,像个被铃声振醒的学生一样,下一秒——整个人立刻回到了牌桌。手伸出去、摸、摸、摸,指腹在牌面上掠过,没事人一样。

这会儿就能看出来她确实还是有受到污染的。

“外地回来的呀?”对面戴花头箍的阿姨笑,眼神先扫向周淼的鞋子,然后又看她手腕上戴的表,“做什么工作的?”

“写稿的,在哪儿都能干。”周淼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她不看脸,只看手——桌上四双手在牌墙里探来探去,像四条各自有习性的鱼:有人喜欢“捏薄”,有人喜欢“攒厚”,有人拿到牌会先摸一下再藏回去,还有一个出牌前总习惯摸摸耳垂。

手气好、手灵,这两个词在这里突然有了实物的质感——它们真的从手上长出来的。每个人的手也都显示出不同的个人特色。

孙大妈的手尤其显眼:她戴着一只很显富贵的玉镯还有一只稍显年轻的有弹力的运动护腕。她摸牌的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极短,牌一到手里,不管好还是坏,她都立刻显出胸有成竹的势头。

周淼从背后看,恍然大悟。这些手在牌面上互相摸索,互相试探,难怪孙大妈会“对手恍惚”,十有八九就恍惚在“手”上。

那么,到底是谁的手?

“今儿菜便宜不便宜?”左侧穿湖蓝短袖的叔叔一边理牌一边问,“我早上买的丝瓜十二块两根,宰人啊。”

花头箍阿姨立刻接:“你那是没杀价!我跟摊主打了三年照面,她一看我就少两块。再说,今年雨水多,很多蔬菜都涨价了。”

话声里,麻将机“哗啦”一声,第一圈开打。

“碰。”孙大妈干脆利落,出手利落,眼里有光。

“哎咱小区不是做了那个什么精神检测嘛?”花头箍阿姨把一张六条沿着牌墙一推,随口抛话,“我们楼上那位说昨儿被叫去二次谈话,他跟我说着话脸都吓得发白呢。”

“检测就是让大家放心,”湖蓝叔叔说,“我看外头帐篷那些个小姑娘讲得挺好,现代人嘛哪里没有一点压力了?最关键的是找对方法,那个啥方格呼吸...我孙女一学就会。”

“可别一说不舒服就扣帽子。”另一位阿姨压低声,“小张家那孩子高考完到现在不办升学宴,他妈现在都不敢来打牌,你说,是不是怕一出门就被问‘是不是没考上’?”

几个人爆发出一阵促狭的笑声。

“我看那孩子平时挺好的,人家有自己的安排。”花头箍阿姨哼了一声,“现在讲究实际,各行各业也都确认,什么专业都可以成人才啊。”

趁着花头箍阿姨低头看牌的时候,包括孙大妈在内的三个人全都努努嘴,传递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毕竟不是谁家的孩子都能考出好成绩的,花头箍阿姨家里也许就是这样。

“哎哟——”孙大妈忽然一拍,“胡了!”一副清一色的对子胡,她喜不自胜,语调自然变得又尖又亮,有些刺耳。她把牌一推,嬉笑着起身,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周淼,“我去拿点零食,我们刚进货了袋装的糖炒栗子。”

她往后厨一钻,桌上的气氛好像就瞬间变了。

花头箍阿姨斜眼冲周淼挤眉:“你孙姨最近老来俏啊。”另一位阿姨压着笑:“你看她这脸色,比去年过年那阵子都红润。走路都带风。”

湖蓝叔叔也跟着打趣:“是不是有人给你孙姨换了个新发夹,这段时间老戴。”说完,他看一眼周淼,像在试探她的反应。

周淼眉梢一挑,笑道:“怎么个‘俏’法?赢得多,还是心情好?”

这几个人又是爆发出一阵促狭古怪的笑声,却不再多说了。

孙大妈很快回来,她们也就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不客气地从托盘里拿吃的。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我只是来看一眼我有没有给孙大妈写老伴,就看到了离谱的错别字。谁知道那个“记口下粮”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受不了了=。=怎么越往下看还有这么多错别字!还有这个输入法,我跟你拼了...==

哈哈哈哈哈我虎汉三又回来了[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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