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广场舞

孙大妈也不过是所有飞扬着神采的阿姨中的一位罢了。

仅仅是面前这个小广场,就有三股不同的队伍。除了孙大妈这支是随便跟着领舞随心所欲拿着她们喜欢的道具跳那种摇摆舞曲的,另一支是跟着好几位领队的健身操排舞,参与者有女有男,有老有少——当然,大多数还是阿姨们。还一支是两人一组的交谊舞,没有领队,参与者基本都是有一些舞蹈基础的女男。

非要说的话,跳交谊舞的那支远比孙大妈所参与的这种要更容易被其她人所侵染精神。

不成立。周淼摇摇头。

她和周森住的地方偏靠市中心,不能说邻居们不跳广场舞吧,但基本不会在自家楼下跳。周淼也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巡逻时经过,往往没有太注意这些比大多数年轻人还活泼的阿姨叔叔们。

这么近距离地任由音响炸着耳朵,这几乎是把自己也投放进入了节奏里,再去看她们,所体会到的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姨们是这里的绝对主角。不论是跳舞的,还是领舞的。

领舞和组织者在微信群里日复一日的“签到—打卡—交会费”等琐碎中让权力显形,背后最小的收益——哪怕只是把某个人踢出群聊这样——也能使她们获得退休后身为老人越发失去的在家里的自信与权威。

而只是普通跳舞的阿姨所获得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纯粹。那就是快乐。

规律但不枯燥的生活习惯,健康的体魄,从属于一个集体后的与她人获得紧密联系的安全感,无不是快乐的源泉。

孙大妈的家庭情况并不复杂。她有着平凡普通的婚姻,女儿事业有成,成家后也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美满。而且即便孩子结婚了,也没有和妈妈爸爸分开,资料上显示,她给孙大妈买了隔壁的房子,娘俩基本就是住在一起,还给她请了帮工。所以纵然在去年的时候孙大妈的老伴中风偏瘫,她的实际生活,在外人看来还是很幸福、轻松的。

但是她自己会不会觉得寂寞呢?当爱只剩下义务,日渐失去生机的伴侣用那枯败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可以让自己在精神上做个逃兵吗?

围观的人告诉周淼说这个帅老头是家里宝宝在这里上幼儿园才来这里的,说他就是个花孔雀,把阿姨们勾引得只喜欢跟着他的队伍跳舞了。

周淼在旁边蹲着一直看到九点钟,倒也没看出来这个老头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非要说的话,他在跳舞之余,确实也享受被阿姨们跟随着、围观者讨论注视着的时刻。

只是与阿姨们对比,即便是这个有点被“众星捧月”的帅老头,在这里依然更多的是像风景与资源。阿姨们喜爱他吗?哪怕是从今天听到的各种流言里把孙大妈描述得好像她真的荡漾了春风,实际上她看起来也只是更多的沉醉于自己的舞步。她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突然,周淼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被一只更柔软的手给握住,低头一看,一个看上去也就三岁的小孩正抬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还想吃糖。”小孩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转了一小圈,姿态是害羞的,态度则是理直气壮的。

周淼打开糖盒,递给她让她自己选。小孩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慢慢吃,别一口全塞进去。”周淼温馨提醒。

小孩看着她,将这一把糖全含进了嘴里,故意似的,嘎嘣嘎嘣地嚼得很认真。一咧嘴对着周淼展示成果:“姐姐,你看,嚼碎了就不危险了,不会卡住的。”

“你知道我是想告诉你吃太多会有危险,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吃?”

“大人说的话都是一样的。”小孩又伸手问周淼要糖。这次周淼没再给她。

“你把大人看得好透彻,”周淼说,“可是大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你吃了我很多糖,要付出代价的。”

小孩用指甲扣了扣周淼的手指,周淼毫不客气地扣了回去。小孩吃瘪,嘴巴一撇说:“那你问吧。”

这小东西还真是人小鬼大。

“你在等你的爷爷吗?”周淼问。

小孩点点头,她指向广场那边:“戴漂亮帽子的那个。但他其实不会太多舞曲,他就会跳这几种,等会儿他会把手这样举——”她学着帅老头的样子,手掌向下一压,“然后大家一起转身。”

果然和她说得一样,显得小孩怪会指点江山的。

“但是已经很晚了,难道你不催你爷爷赶紧回家?”周淼留意她的穿着,帅老头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小孩倒也穿得干干净净,穿搭有序。

“回家有什么意思?在这里还能和小朋友一起玩。”

“可是小朋友也都回家了啊。难道在这里看她们跳舞比回家看电视好玩?”

“可是太早回家爷爷会很无聊啊。”说着,小孩眼珠子一转,又伸手问周淼要糖。

周淼索性把糖盒递给了她。

小孩固然机灵狡猾,却很懂得吃人嘴短。开开心心接下来糖——这次一整盒都是她的了,她就珍重地只吃一颗,把糖小心含到腮帮子那里,让两侧鼓起来,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都不是很想回家,家里冷冰冰的,可是在这里有很多人一起,热闹又安全。”

“夜晚降临以后,除了家里,哪里都不会安全的。”

“我们家不一样,我们家里很不安全。”

“为什么?”

“家里有怪物。”

周淼看向小孩。“是最近播放的那个怪兽动画片让你做噩梦吗?”周淼问。

小孩翻了个白眼:“姐姐你别装啦,就是‘那个’怪物啊。”

“就是怪物把妈妈爸爸给吃掉了的呀。”小孩说,毫不避讳。

“怪物是谁呢?”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怪物?”小孩问,又指向她爷爷,“还是说爷爷是怪物?”

“你觉得呢?”

“我们都不是怪物,如果我们是怪物的话,大家早就都死啦!”小孩对着周淼做出一个“盖住”的动作。

这是特遣员使用D级箱的动作。

“你看到过有人这样抓捕杀害妈妈爸爸的怪物,是吗?”

小孩笑道:“不,是用盒子把奶奶装起来。”

“奶奶被装进盒子,你就不担心奶奶会害怕吗?”

“奶奶是怪物啊,她不会害怕的。”小孩嘻嘻笑起来。

周淼蹲了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那,你害怕那个盒子吗?”她向小孩打开了背包的一角。用特殊涂料涂装的D级箱好像把光都吞进去了一样,背包内部因此看上去深不见底。

咔哒,D级箱的第一层锁被打开。

“姐姐,我不是怪物。”小孩的感知很敏感,她不再逗乐,主动把手伸进周淼的背包里。

她只比周淼的膝盖高一点,但是神色却无比的认真。

这种认真本属于心智成熟的成人,放在小孩的脸上,只昭示着血腥的创伤。

“我看到了妈妈爸爸身上都是血。我被教会坚强。那些和你一样的姐姐问过我很多问题,所以我和爷爷都很确定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定期都会去检测的。”小孩说。

周淼把她的手从包里拿出来。

“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人。”周淼说。

“你给我糖吃,你是好姐姐,我不讨厌你。”小孩小小的,嘴巴甜甜的,可话锋一转,她说,“但你们总是这样悄悄地观察我们,我爷爷说你们这是把我们当危险分子,是对‘人格’的侮辱。我爷爷会很生气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不是生气,是害怕。奶奶变成怪物,妈妈和爸爸死了,他很害怕。”

“你们为什么不把怪物全都清除掉?你们为什么要把目光放在我们的身上?”小孩问道,瞪着天真的眼睛。

周淼说:“我们也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一个个地把怪物找出来。”

“那你们看人的时候,会不会也看错?”她忽然问,“比如很累、很饿、很想睡觉、很害怕,这些都会让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那你们会不会弄错?”

“会。”周淼很干脆,“所以我们要看很久。要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做不同的事情,还是不是同一个样子。”

“那我也在看你。”她说,“我看你不怎么笑,但是你肯定是一个好人。因为坏的人会从一开始就装得很温柔。”

周淼于是露出一个微笑:“还有哪些坏人的特质?”

“唔,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很讨厌的人会是坏人,让人总是喜欢的人也可能是坏人。”

“这么说来,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是坏人咯。”

“我也要用眼睛去看才能得出答案啊,怎么可以用描述来判断谁是坏人呢?”她一本正经道。

这个小孩搞了一圈弯弯绕,很喜欢遛着人玩。周淼这下是真被她逗得想笑。

“我会跟她们说,让她们小心一点,不要再被你找到了。”周淼说。不过这个小孩确实足够敏锐——有时候,小朋友和小动物一样,也有一些天然的直觉。

“谢谢姐姐!”

“姐姐,”她忽然又开口,像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小事,“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周淼诚实地摇头。

“那我给你留一颗糖吧。”她认真地把周淼给的糖又塞回一颗给周淼。

她们不再说话,直到两分钟后,阿姨们再也跳不动了,纷纷离场,帅老头这才过来牵住小孩的手。

他只看了一眼周淼,也不跟她说什么话,抱起小孩就径直离开。

孙大妈来和周淼说了几句话后也直接回了家。

孙大妈的一天也就是这样,热情高涨地做着每一件事,专注自我的情绪是天然的防御。这也说明,这条逻辑链,是错误的。

不过,二队那边的扫楼,总算是扫出来一个结果。

某栋楼的一户人家,可能是伪人。

作者有话说:

要睡了要睡了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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