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对峙

顾局揉了揉眉心,转过头,目光冷厉地盯住周淼。

“你胡闹!”

周淼还半垂着眼,像是刚从困意里抽回神来。她慢慢抬眸,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顾局长盯着她,眼底是一种复杂的痛惜:“周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岑是什么人?刚刚的视频我看你是没看清楚。”

她拍了桌子,文件和笔跳了一下:“她的表现…见所未见!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一个伪人能在全程录像的情况下如此‘完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可能是我们从未记录的特殊案例!你以为一句‘她是伪人’就能盖棺定论吗?这种事,要成立专案组!要上报到省里!要一步步调查清楚!你倒好,想揽在自己身上,私下处理?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顾局是出了名的和蔼,除了周淼谁都没见过她发火。

齐浩然在一旁不自在地搔搔脸颊,姚婉婷则眼珠子骨碌碌转地把手缩在袖口里抠指甲。

“嘿。”

“你笑什么笑?”顾局嚼着牙,右手微微一抬,只恨会议桌太长这巴掌甩不到周淼的身上。

周淼举起双手往外撇道:“可是,万一我判断错了呢?我上次见到许岑,已经是几十天前的事了,也许许岑只是压力太大了呢?说不定她消失、逃跑,不过是因为精神崩溃。或者说没想到老齐带了人把她给抄了。那这件事,若由我一个人悄悄解决,岂不是最好?”

现在说这个??顾局长冷笑:“最好?你倒会替别人考虑。”

周淼语调依旧轻慢:“许岑如果无事,那就依法处理她在这种派对上的违法行为。许如果岑有事,那她作为‘英勇牺牲的特遣员’的尊严,也能得到保全。无论如何,比闹到众人皆知要好。”

齐浩然听到这,忍不住抬眼,眼神复杂。周淼的话逻辑严谨,其实很顾全大局。是啊,大张旗鼓地去做这件事,无非是抓了还是人的许岑,把她打成变态;或者抓了已经是伪人的许岑,再把她打成伪管局的内部漏洞说她是潜逃。

那么,如周淼说,这确实是“最优解”。可那是对大局而言的“最优”,对一个人而言呢?齐浩然看着周淼,心里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周淼也会有这种“为了集体和她人利益而牺牲”的决心。

顾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盯着周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嘛。终于,她摇头,语气转而沉缓:“小淼,你太狠了。你别忘了,你们并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更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不行!这件事绝不能由你一个人去冒险。你想过没有?如果许岑真的是伪人,她的能力未知,你一个人贸然行动,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想保全她的尊严,可你自己呢?你要为此丢命吗?你就敢自大妄为到,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出事吗?许岑的身手和自控力你也看到了。”

周淼没说话。她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心不在焉。

顾局长看在眼里,心里却越发焦灼。她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随身携带定位仪和直播设备,与队内保持全程联系。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齐浩然抬头,看见顾局长眼中那种掺杂着怒气与心疼的光。

这不仅是上位者的调度,更是长辈对晚辈的守护。

顾局怎么会真的训斥和对周淼失望呢?她依然在想办法为周淼留一条退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周淼缓缓转过头,黑色的瞳孔反射着放映机那方形的灯光。她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吧,算她默认了。

姚婉婷在旁边挑了挑眉。说到底,周淼不是没心没肺的。

顾局长看着周淼,终于把声音放缓:“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约束,但你必须记住——你不是只有你自己。你是我们的人,你是队里的骨干。你可以任性,但你不能独断独行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好的。”周淼乖到像是被上了身,“那么我可以携带定位仪和直播设备,出任务时随时有你和——宋诵颂吧,监控和辅助,如果有什么事,就立刻增派支援。”

“当然,这事儿的人手依然宜少不宜多,我也会尽全力保护我自己。我不在的时候,由周森代管一队队长的职能,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别让她掺和进来我的所在。”

周淼坐得板正,也不瞌睡了,也不胡闹了。

看着她,顾局一时觉得也不气了。

这死孩子,自己是着了她的道了。

周淼一开始的话,实在是太过“不合理”。她几乎是在公然挑衅:把整个问题压在自己身上,仿佛这就是唯一的解法,也几乎就是在说,只有她周淼能解决。顾局当然要拍桌子然后把局里的规矩摆出来。

最关键是,她的郁气得发出来。

人就是这样。而且人老了,好像心也变得犹豫不决了。

要不是周淼在这里装相,她可能还得沉溺在失落里过好一会儿都不愿意抬头看前路的。唯有丢出一个更极端、更荒唐的方案,才能把她的理智逼出来。

周淼恐怕自己在失去许岑的痛里迷了方向,不敢下手更不敢再冒险。可她必须部署。

“人已经失去了一个,难道还要等着失去第二个吗?”

不过顾局很快又发现了另一点。周淼说得头头是道,可转念一想,她的方案里真正可行的部分,只有后半段:

——“我接受监管和辅助,不公开,由我全权负责。”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第一个“独自揽下”的说法,不过是障眼法,用来引她顾局动怒、进而接受第二个提案。

顾局心里冷哼一声:死小孩,看着没心没肺的怎么心机比谁都深。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做,确实是目前来看最稳妥的解法。

可问题在于——周森。

周淼已经点明,如果自己出外勤,由周森代行一队队长职能。可这是怎么可能“绕过”周森?周森是她的妹妹,是最亲近的人,一旦闻到风声,必然要插手。顾局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她在心里权衡了许久。周森这孩子比周淼要更通人性一点,却也和小淼一样冲动。如果周森知道真相,她必然会插手;可若完全瞒着她,等真相揭开,姐妹俩又得闹官司,倒是还是得她来解决。

顾局想到这俩孩子还是小不丁的时候,小的跟着大的,大的乖乖坐在办公室里看她的书的时光。

她看着周淼,忽然叹息一声。

“小淼,你这孩子啊。”她心里说不清是气闷还是疼。

周淼则一副再也不听了的样子。

再继续阻止只会让她重回叛逆期,一声不吭地就去把事给做了。

“行。”她终于开口,妥协道,“按照你说的,任务由你负责。但定位仪和直播设备,任何一样出了差错,我都会调遣整个一队,全力去处理这件事。我会安排宋诵颂随时监控你的情况,一旦你这边有任何异常,立即支援。周森那边,我会帮你找个理由,暂时压住她。可你要记住,一旦事情超出可控,你必须立刻汇报,绝不许再逞能。”

“许岑的情况古怪,如果不能把她带回来,那就先稳住她,让她不要进一步异化。”

周淼点头如捣蒜。

“那我走了啊,时间不等人呐!”不等任何一个人回答,周淼脚下生风,兔子一样地蹿了出去。

可算是把这应付领导的差事给解决了。

屋里姚婉婷也找了个借口先离开,她可不是周淼那样的身体素质,一天不睡第二天可就完蛋了。倒是老齐被留了下来。

**

周淼直奔技术部而去。

说是技术部门,架构上和公安刑侦队的“技术科”类似,只是更高效和封闭。

刑侦技术科主要负责,视频资料调取与保存比如随身记录仪、监控、街头摄像头的全链路存储,以及基于这之上的视频影像比对与修复啊,对硬件维护与加密啊,当然还有数据归档与调取。

技术科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是只响应“指令”——比如前线刑警上报某一时间段、某一嫌疑对象的异常,技术部才会去查,不会主动一条条翻看。

伪管局的特遣队技术部基本上照搬了这一模式。而且由于任务量更大和伪人事件的频发性及突发性,技术部的人力远远不够每天逐帧检查数以千计的记录仪素材,所以采取的是“特遣员报告—技术部响应”的机制。

这样一来,这些任务素材视频虽然被集中存档,但技术部本身并不负责逐条复核,只在必要时介入。

而周淼记得技术部的那个谁...小金?之前随口说过许岑曾在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

她是队长,有更多的权限,小技术员当然是全然地信任她,只当她是辛勤工作。

这就是许岑得以“蒙混”的关键。

作为特遣队长,许岑拥有一种“监督权限”。

普通队员只能上传和查看自己的随身记录仪,若要调取同伴的视频,必须经过审批。而队长则拥有有限制的“全队视频查看权”。理由是为了便于复盘和训练新队员。

这意味着,许岑理论上可以“浏览”二队所有人的记录。

而所谓的限制,也就只是说技术部对此有记录。至于是否会阻拦,说白了人家何必阻拦呢?队长都是她们的领导。除非是那种真的混得很差的队长,在氛围和风气很差劲的情况下才会被技术人员这样为难。

因此,队长几乎可以说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会在后台留痕。

比如,队长要是愿意,完全可以进入了系统的二级编辑接口。

这是技术部专门为“报告问题”设计的工具:比如某些队员反馈自己记录仪的镜头被撞坏、数据错位,队长就可以通过该接口剪辑掉“坏片段”,然后打上标签,让技术部重新构建。

这一套流程原本是节省时间的措施。当然,这要是在队长本人没有私心要做“坏事”的情况下。

许岑,到底干了什么呢?她待了一整天,都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周淼利用自己的权限和值班的另一位技术员打了个招呼,说要调取二队的视频。

那位技术员刚开始还有点犹豫,可是大家都知道许岑队长生病请假,而且前几天整个二队都受周淼队长的调遣,因此她很快就想开了,还有点讨好地表示自己不会跟任何人说周淼查了二队的记录。

周淼笑了一下,坐下来,接入主机。

老许啊,你最好只是看了一些什么。

周淼登陆系统时,很快找到许岑登入和查看的痕迹,眼睛盯着数据库的流水。那是一份份非常规整的调阅记录,第一遍看,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可是。

再多翻几遍,她很快发现,许岑查看过的视频,好像都被“微调”过了。

同一帧画面,反复出现了十几次,周淼不会看错。

看样子,许岑每一次只动手一两分钟,从不同任务、不同时间点的视频里,替换掉了所有近距离录到她的画面。

表面看,这是处理失真或遮挡镜头的常规操作。

再一帧帧倒回去,周淼确认,实则是每当视频里应该出现“近身特写”的时候,画面会被无缝替换成另一些的近身的情况。

只看被替换掉的画面,同样是特写,依然看不出来许岑有什么问题。

技术部也懒得核对,因为画面没有“技术性错误”。这是高明的“隐藏术”。

也不能责怪当时值班的小金,她本来性格就腼腆内向,而且技术员面对队长时能有几个会很较真地逐祯检查被二编的影响呢?

何况她们不是审计部门,不会越俎代庖。而且又是许岑。要说今天的技术员是有点怕周淼的话,那么对于许岑,这些年轻人则是天然的信任她。

许岑利用了这一点:只要没人质疑她,她就能用权限改。

那么,被许岑替换掉的视频里,一定是出现了什么。

而这个现象是不稳定的,并不是一直都如此这般。周淼研究这些被做了手脚的视频,很快找到规律:

全都发生在非常混乱的、佩戴记录仪的那位队员陷入谵妄或者反应不及时差点被半异化的伪人突脸的时候。

这个时候,镜头里的许岑要么严厉地唤醒了她们,要么飞身过来解救了她们——纵然关键的一幕被替换掉了,但随后的训话环节,并不影响周淼还原了视频里的故事。

周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没兴趣一点点耐心去分析,直接筛选“涉及许岑”的全部索引。光标在视频列表里上下跳跃,屏幕上的进度条疯狂闪动。

“原来如此。”

视频停在某个队员说了一句:“许姐,您的脖子好像出xue...”

而这样一个明明许岑都没有入镜的视频,却一样被她给剪掉了很大一段对话。

许岑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所以才会回来查看记录,然后把这些表现她“不正常”的视频全部删除再剪辑。

伪人要维持“稳定”,需要锚点;人要维持“正常”,需要假象。许岑——或者说现在的这个“伪人许岑”,把两者合二为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假象。

鼠标的光标停在了文件的名称上,接下来是把录下来这个视频的队员找出来,

“谢了。”周淼点点值班的技术员的桌子。

“没关系的周队。”技术员站起来对着周淼挥挥手。

本来就是地下的建筑,走廊的灯光在这样几乎没有人气的时候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周淼正准备离开,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

是周森。

周淼立刻一皱眉心:“你不睡觉跑来局里干什么?”——她已经把家里都反锁了,也就是说,周森又是爬墙跑出来的。

周森只是笑,看起来她早就等在这里、等着这一刻了。

她慢慢走近,轻声道:“我知道记录仪编号的主人是小张。我已经问过她了。许岑身上的‘问题’,在小张眼里其实是伤痕。”

“伤痕?”周淼冷冷地问。

周森点头,直视着周淼,她知道周淼的怒气在飙升,但她的眼神却毫不畏惧:“她说,许姐的脖子上一直都有纹身。可之前有一次,她看到那纹身处在往外冒血。因为纹身的遮盖,她看不清楚伤口的程度,但是肯定是许姐因为她而受了伤。”

“姐姐,你想啊,真的有伤口吗?没有伤口,却不停地流血。明明是脖子这种地方在大出血,可她还活着。难怪许岑自己都意识到不对劲。”

“姐姐,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周淼的瞳孔骤缩。她伸手,一把抓住周森的手腕,压低嗓音:“这不关你的事,回家。”她猛地用力,把周森往走廊尽头的更衣室拽去。她脚步很快,她不想让夜里值班的人撞见两姐妹在走廊上争执。

周森没有反抗。她乖乖任由姐姐拉着,但小嘴不停,哪怕她明知道这样越说,周淼只会越恼火。

“姐姐,我知道你坚持要二队和你一起处理阳光之城案的原因。你不就是想试探许岑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吗?当你看到二队那群人被许岑带得像一群毫无经验的新手的样子,你就确认了,不是吗?”

周淼脚步一顿,脸色阴沉。

“你做的这些事,我全都知道。”周森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柔,却刺得人心里不舒服,“姐姐,别不承认了。我比你还了解你。你收到许岑的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行动。所以在你开始行动前,我就拜托小金,用她的权限调取了一些记录。我说是为了和二队合作,需要彼此了解,小金很好说话——即便不好说话,我也能让她变得很好说话。所以我得到了支持。姐姐,我早就看过了。”

她抬起眼睛,眼神晶亮,一口一个“姐姐”,但是没有一点点妹妹对姐姐该有的尊重或者依赖:“所以,姐姐,你想要的那些信息,我现在全知道了。你说呀,我是不是很厉害?”

更衣室的门被周淼重重推开。门“砰”的一声关上。周淼再反手,一巴掌甩了出去。

清脆的响声震在狭窄的空间里。

周森被打愣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呆呆看着周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周淼一字一顿,声音低冷:“这。不。关。你。的。事。你现在该做的,是回去睡觉,过几天替我管好一队。”

周森不说话。

沉默里,周淼伸手,忽然轻轻抚上周森的脸颊。她嘴角带笑,眼帘半垂下来:“疼吗?回去我给你用冰揉一揉,再给你做好吃的。你不想吃鱼,我们这次就不吃鱼。你想喝酒,我们就买点小甜酒来喝。”

周淼哄孩子似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是你不该这么偏执的。你对事情的看法不对。要是我不认可你的能力,我又怎么会把一队交给你呢?”

周森的呼吸颤了一下,却猛地把脸撇开。她声音闷闷的:“偏执的是你。”

她直直地看向周淼,眼神冷得和周淼如出一辙:“而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一队上下被你管理和训练得井井有条,就算没有你我这个正副队长在,也不会出差错。我们之前哪次出外勤不是这样?为什么现在你要把我推开?”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一瞬间,周淼仿佛看见一个影子——那个总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居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和她对峙。

这个被周淼带大的小毛孩,脱下平日里开朗活泼跳脱的外在性格,终于在周淼面前露出她极其肖似周淼的一面。

周森不是在抱怨,更不是在撒娇,她是安静、冷静地陈述。她说自己看穿了周淼的所有意图,甚至比周淼还更早一步行动。她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隔离。

周淼缓缓地往前一步,逼得周森不得不仰头边看她边倒退。

“你想翻身?想证明你能跟我并肩?”周淼笑着,每一个字眼都钝钝地压下去,“可惜,你错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周森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你还想要再长高一点,你还想要再壮实一点,你还想要很多事情。”

周淼一步步地把周森逼得靠在墙面上,在她的注视里被灼得难以承受,不得不把头低了下去。

最后,周淼微微俯身,捏了捏周森的脸蛋:“好了,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额啊啊包饺子好累我想赶紧把醋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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