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往事

酒吧老板197的抓捕,就这么顺利且快速地结束了。

她的那位亲戚曾试着想要捞她一下,比如翻翻病历给她找个间隙性发作的精神病来保她。可是伪管局那边的态度十分强硬,那亲戚自然也就不会想着去给自己找麻烦。197顺利地被以恐怖罪等名号拘捕、看押。

然而事情从来不会就此结束——197并不只有酒吧那个据点。几经盘查,有着公安系统的协助,顺藤摸瓜,在果市范围内清除了好几个类似的极端小团体。

这种清剿与“思想病灶”的战斗,比抓捕伪人更令人疲惫,因为敌人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事后想要消除她们对于伪管局的莫名的仇恨,让她们重新回归社会,也颇费人力。

还有一个人——宗锐。

周淼履行承诺,把宗锐也写进了报告里,功劳给她算上了一份。但这并没能让宗锐多记着一点周淼的好,相反,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原先还有一些的满腔热情也消散了,只是阴郁地继续工作。

她本来就和二队合不来,这下倒好,所有人表面上不说,暗地里却再也不会给她任何配合——她们看不上宗锐的行事作风。二队的副队吴峥性格温吞一些,在这件事的立场上却坚定地站在周淼背后,连带着整个二队一起,直接让宗锐被边缘化。

二队被重新聚集起来凝聚力,失去许岑后反而使得她们终于成长了起来,固守着同一份记忆与情感倾向的时候,她们自然更不想再接纳一个宗锐。

宗锐自己也知道这些处境,之前她是不在乎,现在她是无能为力。她明白自己已经成为“碍事的人”,而且背地里也没有什么倾诉的对象,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让她硬生生坚持每天继续扮演一个真正的特遣队长的角色,该巡逻就巡逻,有时拿到手了任务就一个去做,从未请假。

其实她们都在等着宗锐自己申请掉回省城,顾局也和宗锐谈了几次话,但宗锐一声不吭地就在这里杠上了。

既然她愿意当独行侠,别人也没有阻拦的道理。日子就这么诡异地过了下去。

而特遣员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件件荒唐的事密集地砸过来。年底将近,各种案件更是交错而来。

南区那边新开了两家连锁医美机构,接连出事,一开始以为是单纯的民事纠纷,查到最后,又是伪人作祟,那个伪人在见到特遣员时还试图推销瘦脸针。北区一栋居民楼老是半夜跳电,居民们报警是涉伪案件,调查下来其实只是熊孩子恶作剧乱动别人家的电阀门。

大大小小的案件多如牛毛,民众的心也在期待一个美好的新年的祈愿中,变得恐慌坏事的降临。

但不管怎么说,奔劳的一天天过去,新年就要来了。

在年尾,初雪悠然降临。也许伪人也会有看着雪花就变得安宁的片刻,这一整天,整个果市安静又祥和。

因着建筑在地下,从伪管局内部自然是看不到窗外的美景了;中央供暖系统又把每个人都烤得干得要冒烟。犯困就更不必说了。

看着一办公室里无聊到眼睛到处乱飘的队员们,周淼到底不是周扒皮。她把明天的日常任务进行了一个协调汇总,又查看了另外两队人的任务情况,把早上和夜间需要值班的队员的任务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拍了拍手。

大家都抬起沉甸甸的脑袋双目无神地看向周淼。

“别假工作了,去吃点好吃的吧。”周淼说。

一群人鬼吼鬼叫地裹着周淼冲了出去。

有雪的冬夜,自然而然地就应该吃火锅。

这是果市特有的锅子,既不是北方的那种铜炉涮肉,也不是西南的那种热辣油鲜的红油火锅,而是用四肥一瘦的猪五花炒出来一整个锅底的亮浸浸的肥油,再把蒜苗、辣椒、各式大料丢进去炒香,最后把切块了的跑地鸡也给丢进去,直到猪油把鸡肉炸得焦香四溢,橙花儿一样的鸡油也被榨了出来,就可以加鸡汤和调味料,煮上个半小时。

开盖,先吃鸡肉,再下涮菜。传统的做法也就到此为止了,主要吃的是鸡肉和主食粉条。

周淼周森是果市本地人,她们小时候吃的锅子就是这样;其她特遣员却大多来自天南海北,果市也有很多全国各地的人,为了迎合更大众多元的口味——或者说...习惯?现在的锅子馆也会用这样的汤底去涮牛肉和羊肉。

其实怎么做都好吃,只有周淼挑剔地认定牛羊肉的味道和这汤锅并不搭配,因此只捞吸汁儿的干菜吃;周森才不管这么多,好吃就完事了。

一桌子人吃得东倒西歪,被热风和辣子激得脑壳儿都发昏,也就壮了“怂人胆”,得寸进尺地齐刷刷地去求周淼能不能点酒喝呢。

“喝吧喝吧。”周淼挥挥手。

众人欢呼起来。

“淼队和小森也往后稍稍,齐姐,我先敬你一杯。”一个喝不了二两酒就脸红的队员已经醉了一半,举着杯子站起来,俯身碰了碰齐浩然面前的果汁,“这一年里,感谢你帮助我们这些家伙开了很多调查的绿灯。”

大家一齐笑出声来。齐浩然被哄闹得脸红了几分。

明明这群人平时看上去一个赛一个的正经,怎么这才吃了一会儿饭,就成了酒蒙子了。

齐浩然感觉自己也要晕了,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

她只是正常的下了班,迎面就撞上嚎叫着往外跑的特遣一队,只听一人大喊了一声“齐浩然”,下一秒她就被人群给夹住,跟着一起来到了这里,还被拱着坐了下来,坐在了周森的旁边。

这么说可能很可耻,但是筷子确实是自己出现在了齐浩然的手中,然后她就开始吃了起来...

“你自己付你的饭钱。”周淼笑说。齐浩然懵懵的,只觉得这说得有理,所以认真地点点头。

本来嘛,人家一队聚餐,她在这里埋头吃起来了,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第一个敬酒的那位坐倒后,紧接着这帮子特遣员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一个个地站起来,也去敬她,这把齐浩然夸得手足无措的。

队员们又给周淼敬酒,感谢她的英明领导——“别拍马屁了。”周淼啧了一声。她们转而就给周森敬酒。

“感谢小森这一年里总是带给我们开心和稳定的精神状态。”

“哎呀哎呀,不用谢~”周森双手摸着脸,假模假样地扭捏了几下。

连敬三轮,只把她们自个儿给喝趴下了,二周一齐是一点酒都没喝,只吞了一肚子的饮料。

这人情世故的环节结束后,她们再也没了“人形”,趁醉发疯,胡扯得不亦乐乎。

“呦呵,吃素了?受什么打击了?”

“想清心寡欲,远离伪人。”问话的人随口说,接话的人也随口一接,逗得旁边人哈哈大笑。

听着大家一搭一唱,还清醒的三人嘴角也微微翘起。一边捞着菜,一边听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过去一年里的破案奇事,有人还提到了197那案子时,啧了一声,说那群人真是离谱。

说着说着,话题又偏到别的地方。

“最离谱的是她非要死犟说自己不是伪人,问题是我们也确实不能证明她是。”有人一边夹肉一边说,“你说她要真是人,那这人也太可怕了。”

“反正被关起来了,不归我们管。”那人喝了口啤酒,拍了拍桌子,“来,为我们这一年里没出大事——有事也都被我们伟大的淼队给轻松摆平——干杯!”

“为明年也平平安安干杯!”

一声声笑闹中,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火锅热气蒸腾,一碟碟的烤肉端上来,翠绿澈亮的生菜极其解腻。

店外传来呼啦啦的一声巨响。

“我去看看!”

一会儿功夫,她又跑回来:“快去看,雪大到把对面的公交车站台给压塌啦!”

“哇哇哇!”

一群怎么说也是公务员的人,比小老百姓还激动地看着面前这糟糕的一幕。

与失序作斗争的她们,时刻都要维持自身的稳定与秩序,可当这来自大自然的无人可以抗拒的力量轻松毁灭了这些人为建立的平静的时候,留在心底的就只剩下对远古生命的感知。

当然,她们只是看了一会儿,立刻就在周淼和齐浩然的带领下,赶在市政维修人员到来之前,先去把附近那些还有可能造成塌雪风险的不稳定设施给搬离。

这么闹了一场,心情也舒畅了,酒气也散了,一个个神清气爽。

“淼队拜拜!明年见!”

“明天见。”周淼说。

“走了淼队、齐姐,明年见!”

“明天见。”周淼说。

把一队这群不省心的家伙一个个送上出租车,人群散得差不多时,周淼听到齐浩然在她背后笑了一声。

“?”周淼回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也挺较真的。”齐浩然说,拿出手机就给周淼转账,“谢谢你们的聚餐,我玩得也很开心。”

“?”周淼无语,把转账给原路退回,“我看你有病。”

齐浩然挠了挠头,恍然大悟自己这又是犯傻了。

周淼...应该也有把自己当好朋友吧。

大家对齐浩然的评价总是“阳光、开朗、大方”,但齐浩然知道自己其实有很多小纠结。

偏偏周淼是一个在友情关系不让人那么有“安全感”的存在,齐浩然经常时而觉得“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又时而尴尬“自己好像自作多情了”。

齐浩然把肩膀向下一沉,往后靠在饭店门口的道旁树上,吐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化开。

“齐姐,你看上去心事重重啊,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周森戳戳她的肩膀。

齐浩然看着周森,不知何时,她内心的那点爱慕,也变成了姐姐对妹妹的一种关爱——是因为知道没有可能吗?齐浩然自己就慢慢地调解好了那些收不回去的心绪。

所以她像周淼一样拍拍周森的脑袋,向她问询着意见:“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你觉得我可以和周淼说吗?”

“说呗。”周森像个传话筒似的,自觉地跑去周淼面前传递了这个信息。

“她可真莫名其妙。”周淼诚实评价道。但还是主动走到齐浩然面前,“说。”

齐浩然这才又开心起来,眼神都亮了几度:“我确实有些事想说,本来没打算今天说的,可能以后更好的时机再去说,但现在这一刻我又有着强烈的想说的欲望...”

耐心听齐浩然讲完一堆“说还是不说”的小纠结,周淼挑挑眉:“这么正经?不会是打算辞职吧。”这当然是在逗她。

“不是。”她笑了一下,显得有点勉强,但总归是让话被周淼给赶了出来,“你知道我小时候…我妈爸就是死于伪人事件的。”

“嗯。”周淼点头。

“其实我一直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齐浩然声音变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只知道,她们说是我的母亲异化杀害了我的父亲,然后她们就带走了她,将她...收容。可是,我的妈妈当时怀着我的妹妹,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

“我儿时的记忆所剩不多,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些讨厌的大人说妈妈爸爸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而我却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觉得很高兴,妈妈能够天天在家里陪着我。我那时候小,我不知道怀孕的苦,现在回想才明白她那时总是在床上躺着是因为怀孕的艰辛,小时只觉得这都是妹妹带给我的快乐,所以我很喜欢妹妹,我想见到妹妹,却也期待妈妈可以一直怀着妹妹。”

“你的意思是?”周淼问。

“我越长大越觉得,我妈妈不可能是伪人。”齐浩然说,“我那时候真的很小很小,妈妈和爸爸为了照顾我,都主动推掉了许多工作,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待在家里的时间远比别的普通家庭要多,更别说妈妈后来几乎再也不出门了,怎么会是她被异化呢?”

“当上警察后,我曾经偷偷走访过小时候的邻居家,我这才知道她们两个都是很温柔内敛的性格,你们不也说了,这种人是相对更不容易被伪人攻击的吗?”

“事情过去多年,大概就连卷宗里都没有真相了。我只是在想,也许你们能帮我留意着,会不会还有别的相似的案例,说不定就能解释我的疑惑呢?”

周淼沉默片刻,和齐浩然一起靠在一棵树上,抬着头思考了一下。周森也挤了过来,加入这忧郁的氛围。

齐浩然对于伪人一直很好奇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可是...

“就算找到类似的案件,也不能代表那是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事实,你要明白这一点。”周淼说。

“我知道,我只是...想要让自己能够放下。”

齐浩然一直都有一个梦魇。她已经不记得母父的长相,就连她们的照片也因为自己被几次迁移到不同的针对涉伪案的孤儿的收容所而丢失。可是在梦里,她总会看到儿时家里的走廊,昏暗的楼道,在那里,站着两个满脸裂纹的人。

她曾经想着以后要当一个特遣员,去保护别的小孩不用像她一样遭受这种事情,也想要来亲自解决这一谜题。可是,她根本无法通过特遣元的最基础的测试。

——一看到那些画面,她就会反射性的陷入瞬间的谵妄。

“所以你当了警察?”

“对。既然不能面对伪人,但我至少可以在别的地方上帮助其她人。”齐浩然笑笑,“能够辅助你们,也让我的心里,踏实了很多。”路灯下,她的眼神清澈坚定。

“放心吧,我会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周淼说,和齐浩然握了握手。

“谢谢你。”齐浩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这之后就是元旦,很快又要到了春节。

虽记挂着齐浩然的“差事”,周淼在她所能查阅的卷宗里没能看到相似的案例,这短短一个多月里,也着实没那么巧可以遇到。

但自从跟周淼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后,齐浩然惊觉自己不再总是被噩梦惊醒。

这是交流的力量吗?想来也是。此前总是把这些灰暗的、难受的经历压在心里,从未和别人说过,一朝将它摆出来抖一抖,把它变成一个和别人共享的非秘密后,好像那紧绷着的弦终于能松一松。

连着睡了一个月好觉的齐浩然觉得周淼周森简直是她的大救星,因此总给周淼和周森带她自己做的好吃的。

她还很烦人地一定要看着这姐俩吃光。周淼一般是能直接拒绝的,但是齐浩然真不是一般的烦人和难缠。之前怎么不知道呢??

周淼作为一个严格自律的人,被打破饮食习惯后,正好又是贴冬膘的时候,体脂率那叫一个飙升。

特遣员可是要维持自己的身体数据总是在一个最强壮又要灵活的最优状态的。

“你以后再给我弄这些高糖高油的东西我会把你给踢出去。”周淼捏碎齐浩然新烤的爱心小饼干。

齐浩然伤心,齐浩然接受,齐浩然虚心改过。

揉着自己的眉心,周淼在给自己安排新的健身计划。她得再多吃这么多蛋白质和多加练这些,才能让肌肉比例回到最开始。

“我说,姐,去做个年检吧。”周森忽然说。

周淼一愣。

之前因为许岑的那份病例,周淼也多少受到了些触动,事情结束后就押着周森去检查。倒是她自己,忙着忙着就忘了。

作者有话说:

额啊啊怎么又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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