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二分体

齐浩然的家不大,但好在干净和温暖。

旧城区的老房子格局方正,上了年头的木地板踩上去会轻微发出咯吱声,齐浩然在重新装修的时候没有把它们全部去除,只是请人仔仔细细地修缮了。墙面涂着淡米色乳胶漆,显然是自己刷的,所以线条不够工整,但笨拙得有点可爱。

和二周家比起来,她的房间没有什么智能设备,连灯管都是老式钨丝灯泡的温暖黄光,光线缓慢地洒在屋内拐角处的常青植物的叶面上,看起来很沉静。

她住在这里有些年头了——算来,要从她进入警校,拿到的第一笔成长补贴开始。

她早早地就看中了这间房子,只有一居室,但把厨房和客厅打通用一道折叠玻璃屏风来遮挡后,整体空间在感受上也就宽敞不少。小小的阳台上摆着一张二手的书桌,桌上是学习用的法条文书还有各种带回家等待处理的资料袋,页角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圈。

有些标注被重重地划掉,又重新写上,力道几乎把纸张划穿。

齐浩然一直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在整个社会分配体系中,她属于是“中等等级稳定人口”,这有赖于警察职能“外包”出去不少给特遣员,也是精神检测中心对她本身的评估。但她知道,自己并不真正属于任何稳定范畴。

她是那种典型的“伪人灾难”后艰难长大的孩子。

没有父母留下的支撑,只靠着一些特殊政策照顾和成年后努力工作得来的外勤补贴,她拼命地将自己的生活维持得游刃有余。

只是这是对外的表现,独自一人时...

是齐浩然主动邀请的周淼她们,但当她俩按响门铃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瞬间的忐忑。

她真的要敞开自己的领地吗?

至少对她来说,家是一个特殊的概念。当代的都市,在有伪人存在的情况下,家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最隐私的所在,也是最安全的堡垒,谁也不会轻易邀请别人进屋。

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家庭成员在未知的时候变成了伪人,家也就成了最可怕的所在。每一个在幼时有过伪人袭击创伤后遗症的孩子都有类似的情况,她们渴求一个家,却又害怕一个家。她们会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藏起来。

——不过,对方是周淼和周森啊。

她笑着说:“你们来了,快请进。”稍微还是能听出一点小小的局促和期待。

周森在周淼的肩膀后面探头探脑地开口:“哇,好香啊。”她一边换鞋一边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警觉地睁大眼睛:“是鱼!”

“我用了白胡椒粉和香茅,鱼提前泡了牛奶,不会腥的…”齐浩然连忙解释。

“啊——”一个字被周森扯出八百个腔调,然后才撒娇似的说,“我不吃鱼。”周森举起手,很坦白。

齐浩然怔了一下,扭头看向周淼——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淼回了她一眼,又慢慢转向周森。

周森“哦”了一声,神伤地将手放了下来,沉默地走进屋子。

“还有排骨、时令蔬菜、冷切牛肉、黑松露土豆沙拉。”齐浩然继续报菜名,试图用话语填补刚才那点小尴尬,“小森应该会喜欢吃这些吧?”

“…我其实很少请人来我家吃饭。”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总觉得在家里会更正式一点。周淼,她们都说你是美食家,一会儿你记得点评一下。”

周淼没说话,先扫视了一下屋内的布局,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一个朴素而温暖的小家,和齐浩然给人的感觉一样。齐浩然的个头很高,骨架也大,却很少给人以极强的威慑感。

也许和她总是笑得像个傻瓜一样有关吧。周淼对着正和周森边笑边说话的齐浩然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家比较小,就用厨房洗手吧——洗手间在那边。然后就可以请坐啦。”齐浩然说。

趁着二周整理自己的功夫,齐浩然已经一盘接一盘地摆满了整张小餐桌,周森直呼这不是变魔术吧!

“不是只报了五道菜吗?”周森夸张地叫起来。

“这叫留一手,你们就会更惊喜。”齐浩然害羞道。

作为家宴的规格,这简直太丰盛了。与其说是招待朋友,这更像是某种仪式。

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讨论,直到周森把所有菜品全都扫进肚子里,三人一起把碗碟收拾干净后,齐浩然从角落里搬出茶桌和矮櫈,这才有一个谈话的氛围。

周森摸着肚子瘫在一边,齐浩然看着她直笑,然后对周淼说:“我家里有健胃消食片,我先找点给小森吃吧。”

“不用了,她消化很快的。”周淼说,拿起茶杯,饮了一口,“那我先说了。”

“关于许岑的研究,有一些阶段性结论了。”她说。

为了齐浩然能更清楚地明白,周淼先从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实讲起:

在目前已确认的稳定期伪人样本中,研究人员发现,它们在完全以“人类身份”存在时,身体的一切节律变化都与普通人完全一致。

大众提到伪人的时候,总会说“模仿”或者“伪装”,但这其实是真实发生的生理过程。

心率、代谢、内分泌、免疫反应等等一切,从对于许岑的观察来看,全部符合人类的医学模型。甚至在这几个月的长期观察中,研究员发现许岑的身体会在特殊射线的作用下,出现与人类完全相同的衰老曲线:皮肤弹性下降,细胞修复速度减慢,而病理风险上升。

当“许岑”有些动摇的时候,这些现象又会奇迹般的消失。

“也就是说,”周淼说,“在稳定状态下,伪人不是‘不会死’,而是会像人一样,老、病,甚至死亡。”

这句话本身并不骇人。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它所指向的后果。

——假如,大家都不知道伪人的存在,伪人似乎也就不会被“指认”是伪人;假如大家都与人为善,不把陌生人或者只是被讨厌的人看作是怪物,那么伪人就会一直默默地存在于社会的每个角落。

直到...老死。

这是一个大家不敢去深想的话题,因为这似乎把伪人灾难指向到“人类自取灭亡”的死循环里。而且,有死,那就说明它还是一个生命。如果是一个生命的话,那么...

它们是否也可以自然繁衍?

还是许岑的案例,偏偏是她的生殖系统发生了病变。

周淼说:“这意味着伪人的身体,在极端稳定的情况下,似乎是真的具有遗传效应。”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研究人员因此做出了一个实验。

她们取出许岑的卵子,进行模拟实验,最终发现,哪怕许岑是稳定的,来自伪人的细胞在离开母体后也会变得“狂躁”,它会杀死一切靠近的细胞,最后独自代谢解构。

“这听起来是个好事。”齐浩然说。

“但这是因为这是母体的细胞。”周淼说。

承担着挑选配子和供养合子的繁衍重担的母体细胞,当然是会更强势的以伪人的姿态直接灭杀掉那些来自外界的细胞。

可是本身就只是一个配子的父体细胞就不同了。

没有人能够找到一个如许岑般稳定的男性伪人,这个假设大概也只能是假设;但类似于陈慧的案例,实际上在卷宗里,并不少见。只是往往,由于缺乏证据,而且受害者会被啃食干净,大家会直接把它们看成是普通伪人袭击案例。

于是她们只能根据现成的孟永康案,来给出一个极端,却无法被否认的假设。

——如果伪人生父在稳定期内,没有因为混乱的生活状态而提前陷入不可逆的认知崩坏和异化;

——如果人类母体在精神上并未产生强烈排斥,甚至在麻木中选择了分娩;

那么,这个由伪人细胞侵蚀卵子、在父体意志下形成的胚胎——也许真的可以像一个“普通婴儿”一样,被孕育出来。

周淼强调,这并不是已经被验证的实验结果。这是推演。

但推演本身,就已经足够可怕。

研究员们同样清楚:幼年期的人类,本身就是极不稳定的存在。人格尚未成型,认知高度依赖外界,情绪调节系统脆弱。

而幼年期的伪人——在所有已被记录的“幼童被取代”案例中,无一例外,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生异化。

原因很简单:孩子们没有足够清晰的认知去维持一个固有的形态,也往往会被无意识的在小事上被质疑,而她们几乎无法承受持续的“被怀疑”。

“她们把这种情况下孕育出来的婴童伪人成为‘二分体’,”周淼说,“鉴于母体基因被蚕食且无法表达,生产出来的婴童几乎就是父体的二分体,随着孕期对于母体的影响导致的母亲的精神紊乱,它们几乎必然异化。哪怕生出来了也会迅速造成母亲、医护以及其她靠近的人的死亡。”

“而更多的可能是,”周淼的声音变得更低,“研究员们调取了往常的孕妇受袭案,发现,这些无法解释的孕期死亡案例中,母体的消亡顺序格外异常。”

这些曾被简单看作是单纯的伪人袭击案中,几乎所有母体都在孕晚期出现极端虚弱,内脏功能衰竭,却查不出明确病因的情况。和陈慧那时很像。

那些伪人二分体,并不是为了‘出生’和繁衍,而只是暂时寄生。汲取营养,维持活性。在完成阶段性生长后,便会吞噬母体,随后——回归父体。

周淼静静地看着齐浩然,后者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节奏,手指扣紧了茶杯边缘,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手上都没有察觉。她脑中闪过的不是周淼在介绍时不断冒出来的晦涩的医学名词,而是那些曾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被真正承认的现实画面——

“...宝宝,给爸爸开开门...”

齐浩然颤抖起来。

周淼对周森使了一个眼色,她立即起身伸手握住齐浩然的手,动作很轻,但稳稳地包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已经过去了。”她说,“齐姐,别怕了。”

“呼吸。”周淼说。

被周森这样直接从谵妄之中拉出来,齐浩然大口呼吸起来,瞳孔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既然醒了过来,齐浩然还是很快地调整状态,告诉周淼,她还可以继续听。

于是周淼才接着往下说。

关于齐浩然之前问的她家人的案子,档案里能查到的东西其实很有限。年代太久远了,那时的伪人体系尚未建立完整的分类标准,很多判断都被笼统地归为“伪人袭击案”。所以严格来说,没有任何一份记录能百分之百证明事情一定是那样发生的。

根据现场,既然看起来是母亲先异化,最后只剩下了异化的父亲,那就草草地认定是母亲袭击了父亲,这是在当时的认知体系下最不矛盾的解释。

但这么看来,其实齐浩然的父亲,才可能是先变成伪人的那一个。

齐浩然是一个平和的人,这样的好性格,遗传学上来说很大程度上是受父亲的影响。可以预见,她的父亲应该是少见的足够稳定的男性伪人。

何况他和齐母一样都很顾家,不热衷社交,也不太在意事业,日子简单、重复而安静。那样的生活,恰恰是最容易维持稳定状态的环境。

所以她们的日子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直到...母亲怀孕。

一个新的生命出现,本该是喜悦,却成了打破平衡的变量。怀孕让母亲的身体迅速虚弱下来,情绪也开始起伏。原本就不擅长应对外界压力的父亲变得更加焦躁,家里的空气逐渐变得浑浊。

两个大人都在家,却没有一个是真正“能撑住”的。

而那时的齐浩然,还太小。

她只记得,屋子开始变得吵。

她想起来了。父亲的脚步声变重了,母亲叹气的次数变多了。灯经常整夜亮着,厨房里时常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父亲开始易怒。母亲开始哀怨。两个优秀而理智的人变得无理取闹。

然后,在某一天——母亲的肚子塌了下去。

然后母亲也塌了下去。

齐浩然当时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门锁得很紧。

她那时经常会这样把自己锁起来。她喜欢有了妹妹后妈妈爸爸都在家里的日子,却也因为不适应家里氛围的变化而躲在房间里玩玩具。

她喜欢玩小熊茶话会。一只小熊做妈妈,一只小熊做爸爸,一只小小熊做肚子里的妹妹,而齐浩然就当那个告诉所有人都要乖乖的大宝宝。

她坐在地上,依稀听见外面的声音逐渐乱了套。她只是在用茶杯,给熊熊们倒茶。

然后,一切声音忽然停了。

好安静。

紧接着,是敲门声。

很有耐心、一下接一下的敲,生怕惊到屋里的人似的。

“咚、咚、咚。”

那声音在她脑海里沉睡了很多年。

现在,它重新浮了上来。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温和,熟悉,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温柔。

“浩然乖宝。”

敲门声继续。

“让爸爸进屋吧。”

“开开门,乖宝宝,让爸爸进屋吧。”

只要齐浩然邀请他进来,一家人就都会融为一体。永远不和家人分开,永远都能够像展翅的老鹰一样把孩子们护在身下,这就是齐母和齐父的最大愿景。

这也是两个不怎么有事业心的人之所以选择那样严格劳累的工作的原因。

灯光下,齐浩然的背脊一阵发凉。

“不被邀请的话,伪人就无法进入到私人空间里。”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觉得害怕而按下妈妈给的红色按钮,那么,她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

因为母父工作的特殊,她们住的那栋楼的安全级别很高。这也意味着,那里将变成一个屠宰场。

“保护好你们自己。”齐浩然突然说,“不要变成许岑,也不要变成任何别的样子。活着就好,好吗?”

周淼明白齐浩然的意思,这家伙其实很感性,估计直接进入了伤情的阶段。

在直白地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也没法保证”和“好的,我会的”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周淼的嘴里还是说不出什么好话,她只说:“现在特遣员和研究员的工作和以前不一样,安全性已经大大提升了。”

齐浩然无言以对,想想也是,周淼和她明明有着相似的经历,可是人家就能那么坚强稳定。

“对不起,我又说傻话了。”齐浩然说,挤压着苹果肌把眼泪憋了回去,生硬地转移话题,“诶——你的妈妈爸爸会不会经常给你讲工作的事情?所以你才能这么轻易地当上了特遣员?”

周淼回想起来,然后摇头说:“没有。她们不怎么和我交流,我对她们也没什么印象,非要说的话...有她们,我才能认识小森,还有你。”

“啊?”齐浩然愣住,没听懂。

周淼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无法被识别到的尴尬,不过她并不是那种会后悔直白表达感情的人,她于是直接说:“因为她们和你的妈爸都是研究员,我们顾局长才总是撮合着让我和你一起办案,美其名曰‘治愈’。多亏了这些,我也才算...认识了你这个朋友。”

“啊?”齐浩然继续发愣,还是没听懂。

周淼扬一扬眉尾,喝下一口茶,冷酷地说:“到点了,我们是时候回家了,周森养的猫也要吃饭。告辞。”

直到关门的风打在脸上,齐浩然还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稍微映射了一下父权制[熊猫头]话说回来不愧是我啊,更得这么晚...滑跪着跪着觉得还挺舒服居然(错了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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