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共富

用纸壳捏成的火炬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如雨点轻敲着,映着姐妹俩的脸时明时暗。火焰摇晃着吐出滚滚黑烟,周淼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样晃了几下,眼前又是一黑。

“姐,你老实待在这里。”周森将难得虚弱的周淼按回纸堆边,自己蹲起身子继续搜索。

狗鼻子一耸一耸的,周森皱眉捏着鼻子喊周淼:“这一块机器后面,有味儿,很轻微,是血腥味——找到了!姐,快来!”

在这老粮仓的角落里,堆放着废弃多年的筛选机与脱粒机,早就积满尘灰和碎屑,看起来是跟这老粮仓一样“古老”的物什。

周森扒开一条缝,小心伸手探入,确定某片空间体积内没有易燃物后,她才把火炬再凑近去照。

她先看到的是一只鞋——女式皮鞋,看着应该是羊皮的,很奢华,显然不属于任何一个村民。

周淼撑起身体,虽然只要坐下再站起来脑袋就会重现被击打时的钝痛,但她强忍着,靠过去从另一边协助。她们合力将一堆布满灰尘的防水布掀开,扑鼻的尸体气味立即散开来,令人作呕。

这里只有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具尸体仰面朝上,骨头变形严重,青紫的伤痕密密麻麻分布在全身,尤其四肢部位伤势集中,像是把自己抱成一团以对抗群殴。她的衣物只剩贴身的内衣,裸露的皮肤满是冻斑和血痕——惨烈而凌乱。

与先前那具比起来,这具的腐败程度很低,但是因为流的血太多,因而味道依然刺鼻。而且这具尸体显然是被人为地藏在了这里——是为了扒下衣服后多少给她体面吗?

大概只是不敢面对她吧。

在同一侧墙的另一个角落,另有一具尸体蜷缩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姿势怪异。

把她翻过来,面部干瘪、五官下陷,四肢和躯干也是一样的几乎瘦成了人干,显然是活活饿死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羊毛大衣和其它的昂贵内搭,胡乱地全都套在了身上。周森将手往口袋里一身,除了几片糖纸外,居然还有一只金色的手表。

除此外,再没有别的死者了。

“那边的是那个共富投资的吕董事,这个饿死的她的助理小刘。”

结论不难得出。

“助理穿着董事的衣服,还拿走了表。”周森轻声说,“董事倒是只剩下内衣了。”

哪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逃走,小刘依然没有放弃那点贪婪。扒下了吕董事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是为了求生,可把那只价值不菲的名表塞进了口袋里,实在是有点可笑。

这倒也彻底揭示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性格。

根据招待所男前台的记录,小刘应该是这位吕董事的贴身助理,而不仅仅是工作里的秘书。这种本该亲密配合的上下级,大难临头哪怕无法互相依靠,也不至于人死了还想着再捞一笔。

可见吕董事作为领导,并不体恤下属,因而不会获得尊重;而作为下属的小刘,也能侧面展现吕董事的贪得无厌。

不过,吕董事的尸体还算完整,也说明小刘还没有彻底泯灭人性。吕董事也是这样吗?

将两具尸体拖到一起,因为看不太清楚,周淼蹲下来用布料裹住手去触碰查伤口:“这个吕董事被打得太狠了,头面、胸腔、四肢都有明显的钝器伤,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不至于下这样的手。应该是愤怒驱动下的集体暴力。”

她沉声继续道:“但她们对我们…并没这样。”

周森皱眉:“意思是说,她们也许是在区分对待?”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哪怕她们对我下手也够狠的,但既然没能打死我,却打死了这个吕董事,就说明她们在潜意识里还是选择回避了‘亲手杀死’这件事。”

“可这个吕董事,明显也是被她们活活打死的。”

“所以我才说有意思。”周淼看向尸体,发出一声嗤笑,“有一种罪恶是可以被包装、被合理化的,比如假借‘我们不杀她,我们只是选择了不救她’的名义;但还有一种,是真正越界、难以回头的——像是直接挥棍砸碎一个人的头。”

她顿了顿,继续说:“对我们,这些村民们只是想把命运交给老天。‘冻死在雪夜’,又或许,假装是伪人做了这些事——这显然是一种可以向自己解释的死亡方式。”

周森接口道:“这么说的话,对于杀人这种事,她们本来就无法面对?”

“对。”

“这个助理小刘应该也是这样死去的。”周森瞥了干瘪的尸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也许是逃过了致命性的打击,毕竟她显然空着肚子多存活了很久,一些瘀伤已经自愈或者难以认定为来自于村民。或者村民们本来就没有把怒火发泄到她身上,而她见吕董事死了,主动投降、求饶。村民不知该如何处置,就把她和她领导一起扔进来老粮仓,让她和我们一样自生自灭自。”周淼说,有些嘲讽,“这些村民甚至都不敢找个山头埋尸,就这样任由尸体在这里腐败。”

“那不还是她们杀的吗?又不给送饭送水,间接杀人也是杀啊,再逃避也改不了事实。”周森切了一声,不想再讨论这两具尸体的故事,上手去整理小刘身上这些属于吕董事的衣服。

“好啦好啦姐,你快点穿上,这个还算干净。”周森把很干净保暖的外套裹到周淼身上,“姐啊你脑子已经受伤了,可别再冻傻了才是真。”

周淼没有推拒也没有敲周森的脑壳,只轻声道了句:“知道了。”

看着周淼这样蔫蔫的,周森心里很不是滋味。

“姐你先继续休息,等会儿我也拿一件。”周森让自己忙起来,从剩下的衣服里挑了还算干净的也给自己裹住,撕开防水布给自己做了个外套。

忙完这些基础保暖的事情,她迅速又回去搜集了些纸板,在不远处升起第二团火堆。

周淼靠着她坐下,头搭在周森腿上,闭目养神。

火焰映照下,姐妹俩的影子投在粮仓墙上,两个成年人的影子被拉长,而落在墙壁上的那一点点看上去却像两团小小的孩子。

随着温度的上升,空气里逐渐弥漫起来尸体的腐臭、烧纸皮的甲醛酸味与尘土的沉闷,但不管怎么样,她们终究是度过了最艰难的第一关,绝望与刺骨的寒冷不再能困住她们。

接下来,就是好好地休息,并且梳理事件脉络,再想办法自救。虽说第二天天亮后齐浩然她们肯定会来找,可是她们不会只做等待营救的被动者。

状态稍一恢复,周淼就扶着周森站起身来。她二话不说就开始走路,周森忙不迭地也想站起来,皱着眉开口:“你干嘛?你这状态根本不行。”

“别废话了,同样的话不要再说很多遍,我会烦。”周淼说了一句,身体上的疼痛让她的耐心降到了很低,然而她却还是伸手揉了揉周森的脑袋,像哄孩子似的笑笑,“没关系,姐姐怎么会先倒下呢?”

任由脑袋被周淼摸得直晃悠,周森愣住了。

风吹过粮仓残破的墙缝,仿佛把记忆也一并吹回了从前。

那是和现在不一样却又有点相似的场景。从小小的窗户里,她能看到天空中绚烂的晚霞。

她记得那是一种明亮、炽热的光芒。炸裂声中,有玻璃在耳边爆开,宛如刀片的碎片划过热浪的边缘。然后她看见那个人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是周淼。

周淼的衣服被点燃、发丝也变得焦枯,但她紧紧拉着她的手,低声说:“我来做你的姐姐吧,我们以后永远不分开。”

那之后,周淼就是她姐姐了。

那之后,周森的脑海中终于有了清晰的记忆,就像每个小孩一样,她的意识终于诞生在这个身体里。

她们始终在一起,无论是在训练营地,还是穿梭于任务之间。一次次,她们面对相似的危险,却从未被真正困住。直到这一次。

寒凉,彻骨,骨头都差点被打碎。

周森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前总跟你吵着要独立行动,要有自己的判断权,要你别老管我…可到头来,在我们真正遇袭、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也走了神,没能护好你的后背。”

周淼歪着头看周森,半晌,叹气出声。

“哪来的傻瓜,把我的小森还给我。”周淼一把抱住她,轻笑出声,“明明是姐姐要保护妹妹嘛,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所以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我太自大了,以为没有伪人,就可以少照顾你一点,才让我们被困成这样。”

“没事的。老齐固然是个傻的,也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她拍拍周森的背,安抚她道,“我们最多等一晚,明早她们肯定会来找我们。而且肯定能找到我们。”

“——她应该不会傻到在招待所里还被人埋伏了吧。”周淼想了想,再次肯定了齐浩然的智商,“好啦,别跟姐姐打滚了,我们继续吧。”

而此时此刻,数公里外,齐浩然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她生怕自己感冒,赶紧用热水冲了招待所自带的茶。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宗锐。这家伙越想越怕周淼孤身一人——她就这样直接忽视了周森的存在——找到了些什么,硬生生控制着末梢神经让自己的手脚动了起来,而后四肢到躯干,很快就恢复了灵活。

只是这还不够,所以她在用冷水强行冲击身体。水流刺得她满身战栗,却好歹冲散了药物的残余效应。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依旧泛白的脸色,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

听着浴室内的宗锐突然发癫似的骂人,还在坐着醒神的二队队员顿觉脸上又开始疼了。

宗锐恢复了行动能力后,看着那俩二队队员仍陷在半昏睡状态,脑袋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9即便她们本来就只是自己名义上的部下,宗锐依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懒得多废话,也不像周淼那样温柔,照着两人脸颊就是几个大耳光,打得昏迷的她们生理性的眼泪都出来了,才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喝水。”她把水瓶砸过去,“你们两个,最好快点醒来,不然我能打断你们的腿。”说着她就怒气冲冲地进浴室冲凉了。

——这人是真的有病。二队队员交换了一个涣散的眼神,

...不过,说实话,她们也对宗锐有所改观。没想到宗锐居然意志力这样坚强,难怪脑子有病还能当队长。她们还是太弱了,得加倍努力才行。

而窗边,齐浩然站在那里,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她是这个屋子里唯一头脑完全清醒且情绪还算正常、没有暴怒,但那种焦灼的感觉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落在心尖上。她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昏白夜色,冷风将窗框吹得咯吱作响。

她反复回想周淼的话:“你之前的种种不安都是受到整个村庄的影响,所以,别怕。”可现在已经深夜,周淼和周森出门后就再无音讯。连基本的求救信号都没有发出。

“她们两个不该这么久没回来。”齐浩然自言自语道。

“她们肯定是找到了线索,想抢攻。”宗锐说。

“别胡扯了,不可能。”齐浩然都懒得和宗锐计较,只是摇头,“即使找到线索了,她们也一定会想办法回来,至少先汇合一下,再做打算。周淼的激进在于她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但做事其实很稳健。”

她心中实在不安极了。凭周淼的警觉性和直觉,不可能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贸然深入一个几乎自成一体的孤立区域。

她眼神微凝,先不去想脑海中不断翻腾的试图将她的理性抽离的对于伪人的难以自抑的恐惧,而去想来浅溪村前她所查阅到的这里的背景资料。

浅溪村的发展历史并不复杂,却有其独特之处。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地村落,早年间由于交通不便,几乎与世隔绝。直到十几年前,国家推动“特色农业”开发项目,该村当时的村官嗅觉很灵敏,在别的小村落都不敢做出头鸟的时候,她带着村民们尝试根据地势地貌来种植多种适宜的经济作物。

包括中草药材、山野菜以及部分高产水果作物。村民们因此在短短三年内实现人均年收入翻倍,被评为“农业改革示范村”“新经济模范村”。省里的媒体称这里是“山中奇迹”,各地考察团纷至沓来,果市政|府也因此沾了不少光。

然而好景不长。

五年前,因过度开发导致土地退化,原本赖以生存的药材开始大面积减产。村民重返传统种植却因经验断代而遭遇连年歉收。当然,村民们脑筋依然活泛,她们积极引入新技术,再加上已经积累了一些财富,村里这些年虽然不如一开始那样发展迅速,却也不算掉队。

这样的村庄,前年换了新的大学生村官,也就是现在的这位欧成英村长。

按照惯常的案例来说,会导致村内出现乱象的根本原因往往就在发展到达瓶颈时,有的人不好好想着突破瓶颈,却开始玩弄权术,一心只想快点收割多年来的收益,却不再想着为村里创收。

齐浩然就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欧成英明明还算年轻,一举一动间却已经尽显老油条的姿态。而且这一个下午过去,她觉得村里人和欧成英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要去找周淼和小森吗?可是周淼虽然没有明说,却让她紧闭门窗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是在隐晦地暗示她守好根据地,不要出去吗?

“要是跟齐姐约定一个两小时不回去就来找我们的指令就好了。”周森说,有些无聊地四处乱摸。

“她得看着宗锐。”周淼说。

“我讨厌宗锐。”周森踢了一脚地上的垃圾,“这个人让我不舒服。”

“反正她不会待太长时间了,随便她吧。”周淼说。

周森有一搭没一搭地通过对话来帮助周淼对抗失血过多导致的疲惫,姐俩已经摸索了好一会儿这老粮仓的空间结构了。

这地方说是“老粮仓”,眼前的样子倒更像是一片“工业遗迹”:一台半新的巨大机械设备横陈在地,蜷伏沉默。

“姐,我记得你当时机械原理选修成绩可好了,你认识这玩意吗?”周森问道。

“…不认识。”周淼耿直地承认。

两人围着它研究了半天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是城巴姥,能认识一些基础的农具和机械就已经不错了,这种稍微大型一些的机器真是认不出来。

尤其是周淼,她是比较有机械常识的,甚至对工业设备略有涉猎,但眼前这台设备太过奇特,看结构像是某种小型精加工流水线,却没有明显的投料口,也没有成品出口的滚道。

哪怕周淼不认识这个机器,也能通过常识判断出来整个机器是拼接起来的,中间部分用焊点和螺栓临时加长过,几处接口明显不标准,业余感十足。

她们一边摸索,一边也只能试图用逻辑重构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浅溪村主要是靠山吃山,”周淼轻声说道,“山货、水果、菌类等等,中间商会定期来村里收货,往往都是鲜品直运出去,农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所以保存成本低,利润则积少成多,也是有赚头的。”

“那这个‘共富投资’搞得项目...?”周森接话道。

“嗯。”周淼点头,“所以我在想,她们搞这个机器,是不是想搞‘深加工’——比如把蘑菇做成干片,把水果做成果干、罐头或酱料。也就是说,不仅仅是直接售卖农副产品,而且还直接从源头处去卖一些加工产品。这样的话,就可以将售价抬得更高,而成本依然还是这些村民们的劳力,几乎可以算作是没有成本。”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些数。

从这被弃置的机器的构造来看,这条流水线既不专业也不安全。首先是通风与排烟系统几乎为零——加工水果或菌类时会有大量蒸汽、异味,甚至存在微生物污染风险,而这个粮仓四周连个像样的抽风扇都没有。

“消防也没做。”周森环顾四周,“我在墙边看到那些电路是临时拉的,甚至还有几根胶皮线直接绕着墙角转出来,接个电箱就完了。要不是靠着浅溪村的名头,实在是比我们之前打击过的那些黑作坊还粗糙。”

“她们是图快。”周淼断言,“这个项目压根不是经过设计师或者监管部门批准的,说不定连最基础的工业卫生标准都没过——反正这方面也有些灰色空间,打个擦|边球就可以合法售卖。”

这么一想,她走到机器边上,蹲下身看了看残留在输送带边缘的一点黑色痕迹。摸了摸,再在手里捻捻,大概是某种果胶状残留物。

“这个卫生条件真的是...”周森无语了。

“而且资料里根本没提过这条生产线改革,也没有记录过那个共富投资。”周森说。

“当然不会提了。”周淼冷笑了一声,“这个项目显然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失败得很彻底。可能因为产品质量不过关,也可能是设备根本撑不起产量,再或者是因为——”

她顿了顿,想起那具饿死的小刘,和被打死的吕董事。

“——有人因此闹出了命。”

“姐你说,是分赃不均导致的先出了人命,还是这个项目失败之后,她们起了冲突?”周森若有所思。

“二者都不排除吧。”周淼越发细化这段推理,“吕董事可能是强推这条线的人,也许是她为了向上交差,也许是她拿了资金想要迅速回本,总之她在这个项目里急于求成。这条线搭起来没多久应该就运作过,但效果不佳。也可能是村里的人。”

周森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吕董事那具尸体残存的地方——确实是因为暴怒而活活被打死的。

而小刘可能就是被殃及的池鱼——当然,大概率她也并不无辜。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未免也太...”周森揉了下眼睛,觉得真是可怕,“就为了这些,害死三个人,现在还因为害怕我们捅出去,把我们给关到了这里...真是。该打官司就打官司,有什么损失都好好地理清楚,来年再赚也行嘛。这样搞的话,不是彻底搞得不可收拾了吗?”

周淼没有接话。

周森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些话说得有些不自知的傲慢,而周淼比周森要更懂人性脆弱。这倒不是同情或者共情这群村民们,只是一种无可奈何。

理性在这个时代是救赎所在,可是人类本就不是理性的。一旦一个集体里有一个人带头的做了疯狂的举动,其她人就会像羔羊一样麻木地跟随上去。

作者有话说:

键来!键来!键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