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晴州的五年

秦勉尚有些愣怔,被动地张开了唇齿。

娄阑这一次不似从前那么温柔,舌头不停地与他缱绻纠缠,时而发出牙齿和牙齿清脆的碰撞声。

这不是别处,还在办公室,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秦勉本想推开娄阑的,但他被吻得浑身上下越来越软,身体一点都不想将娄阑推开。那里的感觉却是越发强烈,弄得他有点难受。

偏偏在这时,娄阑的身-体跟他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周身都僵了一下,脸发起烫来,闭紧双眼,吻得更用力,试图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娄阑像是有意用小腹蹭他那里。

他又羞又躁,想将娄阑推开,对方却吻得更用力,紧紧扣住他的后脑,疯狂地在他整个口腔里贪婪汲取。

秦勉没办法,收着力咬了一下娄阑的舌头。

娄阑吃痛,闷哼一声,竟没松开他。

空气都开始稀薄了,呼吸开始急促。

秦勉闷闷地呛咳起来,咳得胸腔闷痛,胃也刺痛,蹙着眉弯了弯腰。

这个动作真的好使,娄阑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扶住他的肩焦急道:“怎么了?”

秦勉苦着脸呼出一口气:“没……”

他脸太烫了。

自己这么容易就起了反-应,娄阑的身体就有这么大的魔力么?!

见秦勉的脸因轻微的喘-息和剧烈的紧张而泛起潮红,耳尖更是红得滴血,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自己,只一味抿着嘴唇,娄阑心里觉得好笑,更是想要撩-拨这个人:“你的身-体,对我很感兴趣吗?”

“……”秦勉十分违心地摇摇头,阖上眼。

“那为什么?我刚刚感觉到了的。”

“……”身体难以自我掌控,秦勉没办法了,头一次觉得眼下这种情况比数学压轴题更棘手。

胃里再次刺痛,他又蹙了蹙眉,伸手按住上腹:“娄哥,我胃好疼……我们先走好不好?”

娄阑似乎有些后悔这样撩拨他了,正经起来,手往他胃上一探,轻轻揉了两圈,声音又温柔起来:“揉一揉,我们去吃点清淡的。”

秦勉一整晚都不是很舒服,晚上的面吃了一半,实在是没了胃口。

很多时候都会这样,饿过了头,反而就吃不下了。

娄阑担心他路上会不舒服,本意是要送他回家的,但他拒绝了,一是现在路上堵车,车走起来异常艰难;二是他胃里不舒服,上了车必定会反胃恶心;三是那种奇怪的感觉仍有残留,他不想离娄阑太近了。

娄阑答应了,陪他一路散着步走到了地铁站。

到家后,秦勉给娄阑报了个平安,吃了胃药。

洗漱,洗澡,终于瘫在了床上。

身体着实是很疲惫了,但脑子却还挺清醒的,很多事情都在翻来覆去。

他想不通,为什么娄阑亲吻自己时,他的反应会那样大。

是因为他年轻,还是个二十八岁精力旺盛的大小伙子?

是因为他压抑了自己的欲望好久好久,现在终于得以慰藉,压抑不住了开始翻腾?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太纯情了。从小到大,别说早恋,恋爱都没谈过一段,情窦初开时就对娄阑产生了近似于喜欢的情感,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压抑隐忍了这么多年。

娄阑可是比他年长七岁啊,他会的娄阑都会,他不会的娄阑也会。

娄阑就是有意撩拨他,他受的了?

受不了的。

在挣扎了许久之后,秦勉脑子里想着那个人,一直折腾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事后,他丢掉了用过的卫生纸,重新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床单,躺了下来。

他隐隐有预感,娄阑的另一面——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或许不是像娄阑表面看起来那般清冷自持的。

济河市的四季都绵长,但春来得很早。

最先的征象是路旁梧桐和柳枝上冒出的嫩芽。人庸庸碌碌之时,匆匆忙忙之时,嫩芽便悄悄地一点点变绿、长大。

人再静下心去关注时节变换之时,春天的意味就已很浓了。

不久之后就是五一假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秦勉计划着邀请娄阑一起去川西玩。

但眼下确实工作繁忙,每天都在门诊、病房和手术室之间来回转,忙得狠了照旧是连饭都吃不上。

今天相对清闲一些,上午只排了一台全麻手术,下台后得了空细嚼慢咽地吃了顿午饭。

下午更是只有一台局麻,秦勉早早地回了病房。

话又说回来,办公室还有一堆病历、手术报告等着他写,说清闲也清闲不到哪儿去。

他对着电脑,敲了一会儿键盘,办公室又有人进来了。

他以为是哪个同事,没去关注,直至一道窈窕的身影停在他侧后方,秦勉便又以为是哪个家属:“怎么了?”

一回头,他微怔,宋榕朝他温柔地笑着。

“……宋榕姐?”

入了春,天气回暖,宋榕穿了一件杏色针织衫,一条米白色碎花半身裙,整个人的气质柔和又温婉。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出了不少细纹,眼神却异常年轻纯真。

秦勉对宋榕的感情有些复杂,此时两个人肩并着肩往医院里的咖啡厅走,不说话时就显得气氛很是微妙。

宋榕的存在是横亘在他与娄阑之间的一种阻挡形式,准确的说,是宋榕的病。

他理解娄阑的选择,可真的就一点儿都不怨恨吗?

似乎没有人可以承载他的怨恨,宋榕更是无辜的,若是让他去选择,他也不会丢下宋榕不管不顾。

他没有载体可以怨恨,就只好压抑在心,独自吞咽痛苦。

可宋榕又是娄阑最亲近的人,是与娄阑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人,她于娄阑意义非凡,是彼此的亲人,难以割舍。

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会爱屋及乌的,尤其是宋榕这样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秦勉任由这些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漂浮了一会儿,咖啡厅就在眼前。

他替宋榕撑开门,宋榕甜甜地冲他说了声谢谢。

这家咖啡厅建在院内,听说是某位退休老医生的晚年心血,院里的医生和患者都是消费群体。秦勉早上困倦时便会点一杯这儿的咖啡提神。

店里人不算多,两人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来。

宋榕点了一杯丝绒拿铁,秦勉今天已经摄入了不少咖啡因了,没什么想喝的,随便点了一杯美式。

“我刚刚去给小阑送了点东西,顺便有东西想送给你,也有些话想对你说。”宋榕开门见山,语气认真,少了点平日里的纯真烂漫。

秦勉莫名有点紧张,喉咙里都生出隐隐的阻塞感。

这是宋榕第一次私下找他,他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宋榕似乎看出他有些紧张,轻轻一笑,连忙打开包,拿出一只相框:“送你的!”

秦勉接过去,外科课本大小的规格,原木风粗边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画,画上是两个Q版动漫小人,都穿着白大褂,一个略显高冷,斯文俊美,一个更可爱些,眼睛亮亮的。

他凑近了,凝神看,两人胸口的位置都有着“华东医科大学慈济医院”的字样。

这两个Q版人物,难道是他跟娄阑?

他有点不敢相信,试探道:“这是?”

“我听小阑说你们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就当作送你们的恋爱礼物好了!这两个IP都是我亲自设计的哦,怎么样,像不像?喜欢吗?!”

碍于周围还有别人在,宋榕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秦勉的耳尖还是一下子就红了,人也有点愣——宋榕是谁啊?娄阑的亲人,娄阑的姐姐,是秦勉见了下意识就紧张的人。

现在宋榕大大方方的,热情又亲切,他反倒是更扭捏了。

表面仍强作镇定:“谢谢宋榕姐……挺像我跟娄哥的。”

“那就好!你们俩现在怎么样了呀?我好想磕你们的CP啊!”

磕CP?

秦勉听娄阑在录音笔里说过,他回济河市有大半的决心都是宋榕鼓励的,便也知道宋榕支持他们。

他高兴是高兴,但当着人面,挺不好意思。

“还好,最近有点忙,见得不多。”

“啊……”宋榕看出了他的羞赧,不动声色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今天来找你,其实主要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秦勉在心里默默吐了口气:“说就好。”

越是铺垫,他越是紧张。

“嗯……首先我想跟你道个歉,要不是因为我,小阑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去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宋榕垂了垂眼睫,眸中带上些歉疚和惋惜,嘴角却还是上扬的,“小阑很喜欢你,但当时我病情太重,他不得不放弃你,为我的后半生负责。”

这些秦勉都是知道的。娄阑曾在录音笔里说过。

在他喝醉了抱着娄阑告白后,迫于彼时师生关系的限制,迫于娄阑特殊的家庭情况,他被丢下了,浑浑噩噩度过了五年多。

他怨恨啊,但究竟能怨恨谁呢?

谁都是无辜的,他谁也没法怨恨。

追溯到源头,是杀害了娄希阳的凶手造成了这一切,他只好去恨报道里的那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如果那场医闹从未发生,娄希阳不会英年早逝,宋榕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娄阑也不会患上伤口恐惧障碍。

那个家也还是好好的,家里的每个人都还是好好的,都没有那么多沉重的心事,都有追逐幸福的资格。

那么娄阑就不会没法回应他了。

等他不再是他的老师,他们可以追随着各自的内心,如愿成为恋人。

那么就不会有痛彻心扉的那五年了。

他真的好恨。

五年后的今天,和宋榕面对面坐着,再想起这些事时,秦勉心里平静多了。

无论五年间如何曲折坎坷,现在娄阑已经重新回到他身边了不是么?

痛苦是抹不去的,但人也是要往前看的,秦勉不想揪着那五年的是非纠葛不放了。

“别这样说,当时还有很多别的原因,我和娄哥没法轻易在一起。况且,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秦勉避讳在宋榕面前提起娄希阳的名字,便换了个说法,“那个罪魁祸首好了。”

“嗯,但我就是愧疚嘛,小勉你不用安慰我了,”宋榕停顿了一下,冲他笑,“我能感受得到你的痛苦。”

秦勉视线垂落在桌面上,没说话。

“你们两个都好痛苦啊,我看着特别难受。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们在浙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知道小阑跟你说过一些,但他讲的都是笼统的大概的。”

“我会把细节也都讲给你,只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再有误会和遗憾。”

风在这时扑进了窗子,掠起白色的纱帘。

胃里隐痛,秦勉默默咬住了牙,竖起了耳朵。

南医六院是一所老牌医院,在晴州这座城市小有名气,听当地人说,创伤骨科是他们的特色科室。

近年来,为了响应号召,南医六院一直在筹备开设精神心理科。

要建设好这样一个新科室,首先要有一个实力超群的专业人才来带领。院领导们开出优越的人才引进条件,向好几个合适人选抛出了橄榄枝。

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竟招到了一个科班出身的华东医大教授、慈济医院主任。

娄主任来报到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本人——年轻、俊朗,为人温和谦逊、气质清冷,却很是可靠。

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位娄主任对科室的工作尽职尽责,一手从零带领起了一个新的精神心理科。

跟娄主任一起来晴州的,还有一个女人,听说是他的姐姐。

这女人便是宋榕。

宋榕初到一个新地方,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便也调整了一个新心情。

娄阑在医院忙碌的时候,她便在家对着电脑画画稿件,或是去到当地的景点游玩散心。

晴州是江南水乡,诸多人家的小巷子都保留着原本的风貌,清秀婉约,富有烟火气,宋榕倾心于此,前一个月心情都特别好。

她唯一不解的,是娄阑为何要抛下济河市那么优厚的待遇,在这里重新开始。

难道是为了她的病,想换一个新环境?

难道是累了,想放下过去的一切,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一直没问过原因,她在等有一天,娄阑会主动跟她说。

有一天半夜,她醒了之后就失眠了,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娄阑站在阳台上抽烟。

沉沉的夜色,单薄的背影,指尖衔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娄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周身环绕着说不清的愁绪。

宋榕的心脏瑟缩了一下子,她很少见娄阑抽烟,更是很少见他这么消沉。

“小阑。”她轻轻叫他。

娄阑像是被从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如梦初醒,轻轻咳了一声,叫了她一声“姐。”

她问他在做什么。

娄阑说睡不着,想抽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竭力往心底埋藏但是无力承受一般,眼里的痛苦和疲惫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宋榕意识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心里,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连对她都无从说起。

后来,她便格外关注他,发现他常常像自己一样在深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奈叹息。

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娄阑会更加奇怪,一个人出去待很久,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很晚才回来。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便是娄阑选择来晴州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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