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智齿(下)

诊所规模不小,几间诊室里已有患者在做治疗。娄阑的那位朋友——也就是这家诊所的院长,姓杨。

杨医生似乎跟娄阑关系很近,见了面先是一阵叙旧忆往昔。

秦勉看他老师在学校和医院里都是不温不火的,对谁都温和疏离,对娄阑能有这样一位关系亲近的朋友而略微感到诧异。

那人先是让他去拍牙片。他拍完出来,那人已经去准备器械了。

秦勉略有点紧张,一出来看见娄阑靠窗立着,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分散注意力:“娄哥,杨医生是你大学同学吗?”

“嗯。不仅如此,也是我发小。”

“你的发小……”

“少数仍在保持联系的人。”

娄阑说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棂上,转头眺望窗外。

他自幼不是一个太重感情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批一批地换,他很少花费心思和精力去维持和某人的感情,往往是被动的一方。尤其是娄希阳去世后,他身边忽地一下子又少了好多人。

而杨望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主动联络他、愿意掏真心对待他的人。

没聊几句,杨望准备好器械进了诊室。

秦勉看见那蓝色的无菌布上整齐码放的各种牙科器械,禁不住头发发麻。

娄阑朝他笑笑,轻声道:“去吧。”

秦勉“嗯”了一声,挪动步子,躺上了那张放得很平的治疗床。

这个姿势之下,胸腹部这些脆弱的部位也随之暴露,他感到有些不自然。但他压抑着那种感受,迎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在杨望的指示下,配合地张开了嘴。

随后,冰凉的器具探入口腔,秦勉忍不住蹙了蹙眉,心跳又快了起来。

除了打麻药,其他时候倒是不算痛。

但生长顽固的牙齿被硬生生拉拽、在下颌骨里拼命摇晃的感觉还是十分令人难以忍受。

“呜……”秦勉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子里搞装修,叮叮当当响,耳鸣心跳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一个没忍住,他难受得呜咽出声。

杨望问了,但没停:“疼?”

秦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某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透过杨望和助理护士脑袋的间隙,看见娄阑正站在自己的侧后方!

秦勉的心脏当即就跟要从大张的嘴里跃出来似的,砰砰直跳,耳尖也在刹那间变得绯红。

——怎么回事?!他的娄老师不是在诊室外面等他么!

他不禁微微仰头,由下而上看清娄阑眼里含着安抚的笑意。见他望过来,娄阑开了口:“不舒服是不是?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秦勉耳朵更烫更红了,他张着口,说不出话,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两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指尖攥紧了衣服布料。

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

钳子撬动牙根,那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听到牙根与牙槽骨分离的脆响时,秦勉本能地后背发冷,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微微睁眼,迎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光,看见娄阑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探出手,握住了那只垂在腿边的、骨感却温暖干燥的手。

娄阑没有松开,反倒是轻轻回握住了他。

直到两颗智齿都被钳进了托盘里。

“好了,棉花咬住。”杨望又夹了两团新的棉球进去。

秦勉缓缓从治疗床上起身,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血腥味浓重,弄得他稍稍有些反胃。

拔牙之后还要留观半小时,半小时后让医生检查伤口情况。两个人便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里,等待半小时过去。

娄阑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很轻地笑了一声:“感觉怎么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对吧?”

麻药尚未退去,秦勉操控不了唇舌部的肌肉,说话含混不清:“……挺可化(怕)的。”

“过去了,你已经坚持下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娄阑看着他,眸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怜爱。

说着,娄阑轻轻拍了下他那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手,示意他放松。

秦勉兀自沉浸在悲伤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娄阑眼中那闪现又敛去的情绪。

“嗯,今天麻幻(烦)娄哥了……”

“先少说点话吧。”

三十分钟后,秦勉又被捏着下颌张口检查。

伤口好端端的,凝血也正常,没什么事情。

杨望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不知为何,秦勉有些听不进脑子里去。倒是一旁的娄阑,似乎听得比他都认真。

麻药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走出诊所没多久,那丝原本朦胧模糊的钝痛骤然间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秦勉疼得脑子都嗡嗡作响,靠在副驾驶上,两眼紧闭。

换作往常,他习惯了咬牙忍痛,可现在疼痛的源头就在嘴里,他舌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伤口的部位更是一点都碰不得。

娄阑见他疼得厉害,眼圈都出于生理的本能而变得湿红,立即拆了止痛药来让他服下。

吃了药,秦勉又靠在车座上,全心全力忍痛。

“这几天会很痛,先吃止痛药,撑过去。消炎药也别忘了按时打。”

娄阑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

秦勉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混沌不堪的脑子里,他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娄阑会带他去哪儿?

送他回家么?但他不想在这么脆弱的时刻面对于迎。

回学校寝室?可娄阑下午是休假的,要回自己家,跟学校并不顺路……

难道——娄阑要带他一起回家?

没来由的,秦勉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他设想着被娄阑带回家中的场景,那个绿竹掩映、宽敞整洁的房子里,一切都令他感到心安。哪怕是嘴里的伤口疼得厉害,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这种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他只能够清晰地领会到自己的心思——他想跟他的娄老师、他的娄哥待在一起,一同度过这个下午。

可随之,娄阑问他:“你要回家,还是回学校?我送你。”

秦勉微微一怔,有些羞耻于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设想。

可更多的情绪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稍稍张了张口,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学校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是他想的太多、太复杂,他看到娄阑那双很好看的桃花眼里也闪烁着很多无法形容的情感。

似乎……情绪也有些低?

就像是有什么心之所向的东西,不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隐忍克制的那种消沉和默然。

“老师应该要回家吧?我自己地铁或者打车就好。”

秦勉心里略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紧张。

娄阑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向华东医大的方向:“没关系,我送你。”

一直送到宿舍楼前,秦勉告别了娄阑。

刚闪进楼梯,就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他疼得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天黑时才悠悠醒来,觉得嗓子干渴,血腥味浓烈到胃里翻涌。

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一探额头,估摸着是发烧了。

他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虽说应该尽早去校医院吊水消炎,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一动也不想动,晚饭都没胃口吃。

吃过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寝室里安静至极,室友都不在,空气冷清得像是能结出冰霜。

还是痛,嘴里和胃里都痛,脑子晕乎乎的,全身上下都难受。

秦勉睁眼凝视着昏暗中的虚无,忽地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了一般,轻微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胸腔里酸涩得厉害。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量了体温,高烧未退,又服了一次退烧药和消炎药。

后半夜,生生被胃痛疼醒,捂着上腹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就这样熬到了天明。

在校医院挂水的时候,秦勉终于收到了娄阑发来的消息。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期待,大概是想在这种脆弱的时刻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赤城的关心,也或许是,他想娄阑这个人。

他只答自己情况还好,正在吊水。

实际上,胃痛一夜未停歇,高烧也迁延成了低烧,久久不愈。两侧脸也肿了起来,单看脸,像是在一夜间胖了二十斤。

一整个周,秦勉过得极其艰难。

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喝白粥、吃流食,胃痛起起伏伏。每天清洁拔智齿的伤口时也活像上刑,但只能忍。

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再去实验室。

一方面,他精力不济,可另一方面,他怕他的娄老师、那个在他心里渐生复杂情愫的男人,看到他两颊肿起、虚弱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丑陋,很憔悴。

而娄阑也只是在微信上询问了他几回,诸如问他是否还在发热、伤口是否还痛,又叮嘱他谨遵医嘱,过几天一切都会好。

秦勉时常回想起娄阑按捺着愠怒和无奈,亲自带他去诊所拔牙的那天。

愠怒来自于对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不认可,而无奈则来自于对他的妥协。

那时,治疗床上,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娄阑那张轮廓分明的、清隽好看的脸。

但他想,娄阑所看见的,是被迫大张着嘴、露着牙、嘴角流着口水、眼角微微含泪的虚弱不堪且任人宰割的他。

他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并且,在他意识到自己比从前更加在意自己在娄阑眼中的形象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待娄阑的感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了。

他喜欢娄阑。

两周之后,秦勉按照预约的时间去拆线。

这次是他一人前往——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娄阑了。

给他操作的仍旧是杨望,拆线过程中,杨望还同他闲聊。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娄阑身上。

“你这老师对你还挺好的……我有点奇怪,娄阑人是不错,可之前他不会好心到这个程度。”

“把你当亲弟弟似的……”

手术剪从嘴里撤出,秦勉活动了一下张得僵硬酸痛的下颌:“没有。娄老师他……对我们几个都挺好的。”

“哦,行吧!回去之后记得保持口腔卫生。”

走出诊所大门后,秦勉抬头望着葱郁浓密的梧桐树,忽地有些愣怔。

一瞬间,他回想起拔牙那天,娄阑在车里看他的那个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克制的眼神。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

秦勉明白了。

那天,娄阑分明是想将他带回家去照顾的。

可他不能够。

脸肿消退了,疼痛也消失了,曾长有两颗智齿的牙龈恢复如初,变得空荡而平整。

秦勉又变成了之前的俊俏小青年。

上完早八两节课,他迫不及待去了科研楼六层。娄阑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看样子是在准备跑电泳,见他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通上电之后就走到了他跟前。

“伤口恢复好了?”

秦勉点头,眼里神采奕奕:“嗯,这两周太难熬了……我胃病都复发了。”

“胃病复发?是不是最近经常空腹吃药?”

“……是。”特殊时期,进食太痛苦了,秦勉能不吃则不吃,两周下来吃的东西跟之前的三天的量差不多。

娄阑颇有些幽怨地看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好好养胃吧。”

“哦……”

过了一会儿,娄阑盯着他的嘴唇:“张嘴,我看看伤口。”

秦勉顺从地张开口。

对面的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眼里时,秦勉本能地感到脸颊发烫。

而在娄阑看来,小孩子的耳尖确实也充血泛红了。

娄阑似乎略微有些愣怔,疾速停止了检查的举动,垂下目光去看实验台上的仪器:“拔剩下两颗的时候,还会这么害怕吗?”

“……不会了。”

秦勉仔细设想了一下,他确实不会再害怕了。

虽然过程是痛苦的,但不足以令他害怕。

或许是因为娄阑的存在,因为娄阑曾经陪同他去过。

可下一次,秦勉料定不会再有娄阑这样一个人陪着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略微感到失落。

“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听到这个问题,娄阑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起来,仿若春风拂面:“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啊。”

“不论是你,还是吴卓,或是其他人,你们都是特别好的小孩子,都值得被人很好地对待。”

“这样啊……”秦勉略微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真的是因为他值得么?

是因为三年多前他们曾有过一段医患关系,而在那时,娄阑恰好目睹过他的悲伤和苦痛吗?

是因为他天天往实验室跑,任劳任怨干活儿,娄阑这么一个温柔的人,给予他的回馈吗?

秦勉不知道,他不想猜了。

他只是觉得拔牙那个原本十分恐怖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成了无比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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