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别死

楚兴珠气笑了:“你还不如继续当你花花绿绿的司二娘子呢!赐婚的旨意是叶宫找圣上求来的, 你哪来的脑子想着要来找我?”

司玉抿了抿唇:“因为臣女知道,殿下也是想和钟情之人共度余生的人。”

“即便归义君身份尊贵容貌无双,殿下仍不为所动, 愿成全他另嫁他人的婚约。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 殿下的心胸, 一定不止儿女私情这样窄。所以臣女斗胆, 求殿下为臣女指一条明路。”

楚兴珠眯了眯眼,没有作声, 转身坐了回去。司玉就僵立在原地, 听她将水煮沸,斟了一盏茶。

“我可以帮你。”

——

司玉坐在庭燎院的餐桌前, 缓慢地一根根嚼着碗里的青笋丝, 目光发直。茯苓立在一旁, 止不住担忧地望着她。

别院被三位侍君侵占了, 司玉无处可去, 只能再赶回庭燎院住下。

好在宅子太大就是有这个好处, 在司玉感到没脸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着, 不和那些让她感到尴尬的人见面。

桌上烛台擎的一柄烛因为灯油过满,影子频频闪动。一旁的侍女拿了把小银剪子上前剪烛芯,司玉这才意识到她吃一小碗米饭,竟花了这么长时间。

她想两口将饭扒完,但是心里有事压着, 一筷子饭粒夹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司玉索性起身,走回了里间。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挥退了身边想要侍奉她更衣的女使。

刚考完试,按理说心情应该是最轻松的。可是因为叶宫, 她之前和稀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的矛盾都爆发,轮到她抵达退无可退的境地。被迫一定要面对他们,面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用一些体面不体面的方式,赌一个她喜爱,或是不喜爱的最终结局。

可是司玉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并且,之前她欺瞒自己做出的那些软弱行为的反噬会这样深重,让她几乎不能承受。

心里难受。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于是世界一片漆黑,她苦中作乐的想到,可能这就是良心疼痛的感觉。

她退无可退,不能不想这件事。她要如何赔偿两个男孩的清白,她要如何为自己并不情愿的他人的心动买单,她要如何才能毫不心虚的面对季朝,并说服他,继续和自己这个花心的人渣度过下半生。

脑子钝痛,司玉歪了歪头,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司玉起的很早,直到晌午,她都闷在屋子里,像准备面试一样准备着自己退婚的借口。

脑子连轴转,总是有疲累的时候。

在这些脑力工作的间隙,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叶宫孩子气的泪水,想到他哭着说“我可以为你去死”的表情,想着最后一面,他揭开车帘,终于看见她,愁苦的脸上闪过的那一刹那的欣喜。

不行,想到这些瞬间,心就会变得软弱。

良心又开始痛了。

司玉睁开眼,在纸面悬停的笔尖顿了顿,像赌气似的,又添了一条新的理由:

“因为臣女不愿意。”

——

“二娘,烛云求见。”

司玉将笔搁在一侧,正在犹豫,又听见帘外的茯苓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急事,烛云瞒的很紧,一定要见了您的面再说。”

于是司玉点了点头:“进。”

烛云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司玉听见他颤抖又小声的嗓音:“二娘子,归义君……少君……求您过去看看吧!”

司玉皱眉,看见离他更近的茯苓面色大变,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

烛云抬起头,面色煞白。司玉看清他面上的血迹,也听清了他口中的话,她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烛云在说,归义君刺了少君心口一剑。

司玉先行骑马奔向别院。

马背上,思绪纷乱。她庆幸自己为了官考学了马术。她来回的想,季朝之前扛过了那么多次伤病,这一次也一定能扛过去。

她发誓,这一次只要她能顺利赶到他身边,她就不会再离开他。到可能失去他的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对季朝并没有要求,只是希望能时时看到他就好。

季朝的心,司玉从一开始就信任。所以她才会做出欺骗自己,又欺骗他们感情的行为。因为她潜意识知道,季朝不会离她远去。尽管他善妒,有时甚至娇蛮,但是他的底色是没有变的。

他原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给了司玉温柔的爱,以至于她底气太足,面对别的威胁就容易失了分寸,一退再退,最终伤己又伤人。

所以季朝身上那些尖利的棱角并不是他本意就要的,是司玉的不忠间接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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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这一点的司玉眼眶湿润。泪水来不及滚落下来,便被奔驰的疾风吹散了。

尽管路上并未耽搁停留,司玉赶到别院的时候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一路赶进去,路上遇见听到消息赶来的上官仪。他的表情也很沉重,徐徐讲着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这让司玉暂时放下了对他应激的心情,多看了他几眼。

“……少君的病情就是这样,险之又险。都怪侍,住的太远,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若不然,说不定能将他二人劝下来。”

司玉转回头,默默摇了摇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辛苦你照顾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已经到了她和季朝的房间门口,司玉抬手便要推门进去,袖子却被牵住了。她疑惑的回头,对上上官仪有些犹豫,有些期待的眼睛。

上官仪原本预计的姿态,要比现在自然一些。可对上司玉那双淡漠的眼睛,他莫名地喉咙干燥,口舌发紧。好在他眼神还算坚定,没有偏移:“妻主,看望完少君,不如去我那里歇息吧。”

他看见司玉的眼睛望向了他牵住的袖子,心里一紧,指骨也攥的更紧了:“我旁边有小厢房,住的会舒服些。”

司玉没有推开他。上官仪心里一喜,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她客气疏离的声音:“谢谢,但不用了。你早些歇息吧。”她低头牵起自己的袖子,动作太认真,上官仪只能松开。

她又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进了房门。

上官仪垂下眼皮,默默站了一会。房门再度被打开,一个捧着铜盆,像是要换水的男仆撞见他,吓了一跳。上官仪却默不作声,等他行完礼,回身将门合上要走的时候,才开口:“二娘进去,可说了些什么?”

司府的仆人对二娘纷乱的后院情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位侍郎家世雄厚,因此这位男仆十分恭顺的答道:“少君还睡着,二娘看着他,命我打盆热水进去。别的什么也没说。”

上官仪:“没有提要见归义君的话吗?”

男仆神情谨慎了几分,小声道:“没有。”

上官仪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金锞递了过去:“二娘若是要传唤归义君,务必请你提前来和我讲一声。”

男仆忙不迭接过,连声道“不敢不敢”。

——

热水来了,司玉从怀里掏出贴身的巾帕浸在水里,拧干后擦拭季朝面上的汗粒。

让人昏睡都冒汗的伤,一定很疼。

天气越发暖和起来,别院屋子里也已统一换了薄被。司玉上辈子曾听说失血过多会让人感到寒冷,所以还是时时握一握季朝的手,替他掖掖被角,猜一猜他是热还是冷。热了便替他扇扇风,冷了当即命人去端火盆。

里间的灯火亮了一夜。司玉守在季朝床边,看着不远茶几上温着的一小瓮粥羹。直至现在,她仍不清楚季朝受伤的轻重,她不知道他多久会醒来,不知道他痊愈的可能性大不大。

但是她也没有什么力气去问。她呆呆地看着季朝的睡颜,心想,她就静静守着他好了。

这样守着,或许他就能感觉到一点支撑,就能好起来了。

想到支撑,司玉眼睛瞪大了些。她凑到季朝耳边,小声地说:“季朝,我考完了。”

帐外灯花闪了闪,将她俯身的模样投在墙上,好似依偎。

司玉看着季朝没有血色的唇,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酸楚。

“季朝,我考的好像还不错。”

她看着季朝沉睡中苍白的脸,尽力想着更多让他清醒的理由。

“等你醒来,我们就要个孩子吧。”

夜很寂静,她的声音低沉,好似自言自语。

没有谁能回应她。

司玉就这样守着季朝过了三日。

三日里,季朝偶尔也醒一醒,醒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找恭桶。当他更完衣,被人搀扶回到床上的时候,司玉忙不迭就奉上一碗粥去,季朝嘴都张开了,司玉都递进他嘴里半个勺子了,发现人又睡着了。

在季朝沉睡的日子里,司玉总是很担心。她看着季朝的脸颊每日都凹陷一些,担心他不饮食,担心他只喝得进药会不会对胃有损伤,担心他要总是这样,会不会伤病没好就饿死了……

可是她的担心都是无用功。她自己也明白,可就像良心痛一样,即便没什么用,可是不能不想。

司玉在季朝病床前想了很多,短短几天,她觉得已经远比当初上考场的自己要深沉许多。她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原来这样单薄,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会创造出“老天爷”这个词语。

在不烹粥,不喂药,季朝的手正温暖,额头上也不冒汗的时候。司玉偶尔会发发呆,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理解那些老人,原来那些她看上去老土的腔调措辞,都有他们的道理。

于是司玉又想到一个企图唤醒季朝的理由,她捏了捏季朝的指尖:“快点好起来吧。我都快担心老啦。”

和这句话一起响起的,还有司玉的一个隐忧。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当悄悄话说出口。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她就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了。

司玉用手撑着脸,假装托着脸发呆,实际上眼睛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季朝的虚影,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湿润了她整个掌心。

明明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可是司玉却感到一阵摧枯拉朽的孤独感。像是巨大的浪潮蒙面兜过来,喘不过气,惊慌又恐惧。

求求老天,请别让季朝就这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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