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哑巴

这咳嗽声有点太刻意了, 外间顿时就静了下来。烛云低着头不敢说话,司玉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烛云和茯苓依言退下。司玉走进内室,季朝正撩开一半床帐, 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怎么忽然想要孩子了?”司玉坐在床边, 伸手捋顺他睡醒凌乱的头发。季朝半睁着眼睛, 像某种小动物转成的精怪, 只顾用鼻子嗅闻她的存在。

司玉低眸,伸过去一只手。季朝将脸贴在上面。

“你还是不想要吗?”季朝掩下眸中失落, “那我继续让烛云将药煮上。”

司玉没有多想, 闻言只“嗯”了一声。季朝还在床上趴着,伸手揽住她的腰。

“我们不要孩子, 妻主就多陪陪我, 好不好?”

司玉答应了他。

沉不住气的还是季朝。他窝在司玉怀里, 在司玉委婉提出要去温书的时候, 轻声开口:“妻主说好要多陪陪我的……”

司玉还没回答, 却听见门外一阵喧嚣。司玉转头看去, 姚白推搡着烛云一路闯进来。走进内室的时候满头大汗,连行礼都顾不上的大喊:“上官侍君自尽啦!二娘快回府看看上官侍君吧。”

——

司玉匆匆赶到听雪庐, 庭院里摆着一张太师椅,李佑面色不善地在上端坐着。司玉匆匆行了一礼,便要向屋内走去。

“你这时候不该回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李佑冷冷道。司玉脚步却顿住了,她回身看向李佑:“女侯君说什么?”

“你既然不喜欢他, 就不该回来再给他希望。”

“你和你母亲一样,心肠太软,手段又太硬。”李佑抬头看着庭院中的树,冬天到了, 只有枯枝而已。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司玉似懂非懂,不明白这和司筝有什么关系,皱着眉看着他。

“但你们都没什么坏心。我知道,所以才会劝你一句。”李佑收回了目光,抬了抬袖子。露出手腕上带着的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珠子,浓绿得极漂亮,司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他就拢住袖子站起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好像根本就并不在意司玉会不会听他的话。

姚白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听完,生怕司玉犹豫,在李佑刚一转身的时候就大声向内通传:“二娘子来看上官侍君了!”

都到门口了,也没有不来的道理。司玉抿了抿唇,抬步走进屋里。

随着她进门,屋里的仆从纷纷低头从屋里出去。床帐已经撩起来搭在两旁的金钩上,上官仪苍白的脸掩在重重叠叠的锦被之间。

司玉沉默地站过去,上官仪也静静地用那双充满水色的眼睛无声凝望着司玉。

司玉看着他眼眶里的眼泪越积越多,叹了口气:“出了什么事,就值得做到这一步了。”

司玉心里很烦,很乱。她已经被后院里的这两个男人搅的烦了。

她现在只想安心准备考试,可是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愿。而不让她如愿的那几个人,不巧,一个是她喜爱的,一个是她心中有愧的。

还有一个,在宫里的那个……是她可怜的。

哪怕司玉现在心生不满,可是她还是被上官仪的目光震慑住了。那是一种很痴情很粘稠的目光,让司玉的心沉沉的直往下落。

感情账烂到如今这个地步,司玉已经不能算作完全无辜。她想再说些什么,狠话也好,平常关心的话也罢……可是上官仪的目光像浆糊一样,透过他的眼睛,黏住了司玉的嗓子,她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官仪就在这时候转头看向了床顶,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喉头滚动。司玉这才注意到他玉白的脖颈上浮现一道青紫的淤痕,一瞬间,司玉像是自己的喉咙也被狠狠地吊住一样,惊异地发出一声呜咽。

“你……为什么?”司玉胆怯的问。上官仪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司玉抬袖替他擦干。

上官仪原本面白如纸,这会可能是情绪太激动,竟然唇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他盯着天花板平复了良久情绪,最终又转过头,又用那凄婉的目光望着司玉。

司玉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受惊吓,变成了坚定:“是不是有谁害你?是的话你就点头,我拿纸笔过来。我一定替你报仇。”

上官仪狠命摇了摇头。

司玉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跟着他痛,当即将人肩膀按住:“别动了,都伤成这样了,好好养伤才是。”

上官仪侧头看了看她扶住自己肩膀的手,不说话了。

司玉就这样沉默地又坐了一会。上官仪脖子有伤不能说话,屋子里过了这么久,却连一个端茶倒水的仆人也没有。她只觉如坐针毡,想了想,她从床沿边站了起来。

袖子被人狠狠拽住,司玉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床上。她惊异地看过去,却见上官仪撑起半边身体,呼哧带喘像是胸口装了个破风箱:“不许……走。”

声音嘶哑地厉害,司玉连忙哄他躺回去。可是上官仪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司玉无奈道:“我只是想替你倒杯水。”

上官仪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却还是没有松开她。

司玉:“……”

司玉:“行,你不渴是不是?”

她讪讪坐回床沿。上官仪说不出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司玉不由得就沉沉叹了口气,她是不是天生克夫啊。季朝被春药憋坏了眼睛,现在上官仪也莫名其妙寻死觅活就哑巴了……

不对。

她想什么呢,她承认的夫郎从来只有季朝一个啊。上官仪只是脑子短暂不清醒而已,他们一开始就说定的,上官仪三年后就要离开!

他想不明白,她不能想不明白!

司玉一阵后怕,她忽然意识到上官仪此时的状态也许和她有关。又忍不住想到李佑临走前的那一番话,背后陡然生出一阵寒意。

是她错了,她只心急要逃出去找季朝,只当那一晚是权宜之计。可是却没想过上官仪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她是逢场作戏吗?

她以为是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的谎言,他难道没有察觉出来吗?

司玉看着上官仪。初见时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笑也是浅浅的,恼怒也是浅浅的,即便被她拒绝了,就算是急眼了,带着怒火的言辞仍是浅浅的。

两人相熟后,他变得粘人了些。开始流眼泪,会缠杂不清的说一些想要永远在一起之类的鬼话……她顾不上思考,只能像个胆小鬼一样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耳朵捂住。假装最开始两人之间的盟约还有效。

假装他只是将对未来的焦虑转嫁在两人的感情上,假装两人心知肚明的演一场假妻夫的戏,假装,她并不知晓他的情谊。

毕竟她一开始就拒绝的很明确了,不是吗?

现在躺在床上的上官仪却面色惨白,他的眼中像烧着一团火,看见司玉的时候又像是那团火裹上了一层冰。有这样神情的他,和温润,浅淡这样的词再无关系。

尽管不能说话,可是他的眼睛在表述极度的渴求。

他迫切的要燃烧掉些什么,如果不是他想要的,那么他就将燃烧自己。

“上官仪。”司玉迟疑的问出口,“你为什么将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上官仪看着她,眼神越发炽热,却还是不说话。

“是因为……”司玉喉头发涩,“我吗?”

为什么又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不是你亲口答应会等我的吗?不是你揽着我躺在床上,坠入温柔乡的吗?

你明明对我有意!明明对我有意!

为什么又将我一个人遗弃在这里,为什么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就将我抛弃掉?

为什么又装作不知道我的情意!?

上官仪没能回答,他的眼神,他竭力想发声却咳得昏天黑地的模样却说明了一切。屋子里没有别人,这一次病中的上官仪握不住司玉的袖子,司玉忙到桌边替他倒了茶水,又将人扶起来顺气。

“你不要急,这些都是小事,后续我们慢慢再谈就好了。”司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上官仪觉得胸口憋了很久的那股委屈终于消散了一些,只是忍不住的,又生出了一些旁的小恼火。

什么小事?

他俩的关系,三年后他的名分,他的情意,她要对他负责任……这都是人生大事,怎么能算是小事?!

可是他说不出话,只能“吭吭”的咳嗽。司玉索性占尽了他不能说话的便宜,小心翼翼道:“若是你实在被欺压狠了,心气郁结……不若我送你去庄子上静养?你想去哪个庄子,都依你。”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贴心。上官仪眉头舒展了一些,就着司玉的手吞了一口茶。

“然后……我一定会尽快考上的。咱也不定什么三年之约了,等我一考上,我就放你自由吧。”

司玉原先开口的时候还有些磕巴,后来看上官仪低着头,又不吭声,以为他也愿意,于是越说越顺。

“你放心,不用担心银钱的事。婚后季朝也有在帮我打点财物,我们赚了不少。到时候即便你的铺子没开起来也没事,我赠你金银,权当成全我们这一场缘分。”

刚咽过茶的嗓子,按理说是很顺的。可是上官仪又觉得喉头哽住了。

她不是不明白。

她就是在装傻。

太聪明了。真是太聪明了。

上官仪一时觉得自己简直是可悲。他竟然落到这步田地——希望自己的妻主能朝三暮四,希望自己的妻主不要太聪明,甚至希望自己的妻主不要前途无量,最好勤勤恳恳温书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庭院里。

希望自己的妻主不要太富有,希望自己的妻主的主君不要太贤德。最好她家破人亡,只能依靠他一个才好。

竟然病态到了这种程度……

他百般渴求她的爱,穷极所有想到的唯一办法,竟然是她不能得偿所愿。

眼泪又滴了下来,上官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茶杯滚落在地毯上,杯里的茶水洇湿了一小块地毯。司玉“呜呜”的挣扎声被吞没在唇齿间,上官仪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眼泪沁润过他们俩的脸,唇舌也尝到眼泪的苦咸。这些日子她的力气又大了些,他是刚伤病过的人,搂着她腰的手甚至都有些颤抖。

可是她终究还是妥协了,她像是可怜似的,在感觉到他力不从心后不动也不挣扎了。像个人偶一样静静地,宽容的贴着他。

上官仪心里憋了千百个问题想要问,千万个恳求想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究竟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心?究竟怎样你才能多看我一眼?你真的舍得推我离开吗?如果只是凭可怜,只是利用我的话,我能不能待在你身边?

求求你了,我不愿意看你难过,看你百般不得志。所以我只能求求你,能不能宽容一些,不要察觉到我的情意后就退避三舍。在心里,在世俗的名分里,在司家的家谱上,为我留一块狭小的地方吧。

司玉从没见谁哭得这么惨过,她看着上官仪哭得太过激动,却仍颤抖着要吻她,愧疚像海一样漫了上来。

这就是情债啊。人情债,从来不好还。

意识到,就要及时止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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