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楚濛濛:“……”

这东西果然是个老妖怪!

对面的少女瞪大了眼珠子,乌溜溜的,像极了熟透的葡萄。

顾谨之被她的表情逗乐了。

“想什么呢,”顾谨之说,“我不是妖怪。”

“只是睡得比普通人久一些,所以活得比普通人长一些。”

楚濛濛坐起来,眯起眼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顾谨之任凭她打量。

楚濛濛横看竖看,也看不出虚实。

她好奇:“久一点是多久?”

“还好。”顾谨之说:“不到两千年。”

楚濛濛:“……果然刑天叔叔见得就是你吧。”

还说不是老妖怪!

顾谨之低低笑了起来。

楚濛濛算了算时间,想起特办处一些捕风捉影的留言:“不会……始皇帝的长生不老药,最后便宜了你吧?”

顾谨之摇头:“你想什么呢?”

“不过,也有一些关系。”

始皇帝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堪称狂热,不止宫廷中的方士,就连民间的方士也对此趋之若鹜。

顾谨之只是在捉拿妖物的过程中,得到了一丝机缘。

“什么机缘。”楚濛濛眨巴着眼睛。

连始皇帝都没有得到的机缘,顾谨之堪称另一种程度的天选之子。

顾谨之道:“一条蛟的妖丹。”

“那条蛟只差五十年,就可以再生一对双足,之后便化蛟为龙。”

“可惜它最后到玉珏蛊惑,屠戮四个村庄,想以人命为祭祀,提前化龙。”

“蛟被我和同门缉拿,临死明白玉珏的龙魄是想要夺舍,便在烟消云散以前,将它的妖丹打入我体内。”

楚濛濛震惊:“那个玉珏不会是——”

“是。”

顾谨之道:“玉龙精魄也就是在那时受伤,我的师弟们将玉龙本体和邪魄分别镇压在不同的灵山之下。”

只是随着日升月落川泽变化,玉龙邪魄先挣脱了封印。

“那你为什么还是……人?”

楚濛濛犹疑道。

顾谨之既然是方士,那和妖丹便天然不相容,蛟龙将妖丹强行封入顾谨之体内,顾谨之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功力尽散,未老先衰。

顾谨之说:“我睡着了。”

楚濛濛:“啊?”

“那条妖蛟近万年的妖丹不是我能消受,师门将我和妖丹同时封印入师门禁地,”顾谨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天空,语气淡淡的,“等我再醒来,便已是现在。”

顾谨之说得像是睡了一觉一样轻巧,但楚濛濛清楚,莫说将妖丹消化在体内,就是将人体作为盛放妖丹的容器,也要受到非人的痛楚。

楚濛濛有些不忍:“那现在呢?”

她在顾谨之的身上,没有感受到妖气。

顾谨之看楚濛濛一脸不忍落的表情,就像她第一次看到句芒时一样。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楚濛濛:“……”

看在顾谨之曾经那么惨的份儿上,她忍!

顾谨之眼底笑意越浓:“往好处想,一觉醒来,师门虽然不在,但宗门的法器金银都留给了自己。”

“也未尝不是塞翁失马。”

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想要吗?”

“如果都拿出来,山脚下的开发区,就可以被承包下来。”

楚濛濛:“……”

这人怎么这样!

楚濛濛换了个问题:“既然吸收了蛟龙的妖力,为什么你还……这样不能打?”

顾谨之道:“妖力太过霸道,为天地不容。”

“何况,特办处地下的铭文阵法,还需要法力维系。”

楚濛濛不由自主地从惊讶变成了同情。

要是用妖丹的法力,顾谨之八成会像睚眦一样,挨上几顿天打雷劈。

顾谨之好笑地看着她:“收收你的表情,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和妖丹一起被师门封印期间,顾谨之并没有一直沉睡,中间也醒过几次,只是不像现在这样自如。

顾谨之说:“现在该我问你了。”

楚濛濛:“为什么?”

“为了公平。”顾谨之笑眯眯的,“你是现在世间,唯一一个知晓我身份的人。”

楚濛濛“啊”了一声。

顾谨之权当她是同意:“那个沈先生是什么身份?”

顾谨之若是问幽冥火,楚濛濛早有预料,可是问邻居沈先生?

楚濛濛犹豫了下:“他好像在地府做事。”

她对邻居沈先生的身份并未多想,毕竟对方既然不愿意直接告知,她也不好窥人隐私。

顾谨之静静地看着她。

楚濛濛:“……好吧。”

“他应是地府判官,说是和我祖上有渊源。”

这还是上次送桂清去地府那次,楚濛濛才猜到的。

顾谨之挑眉:“你相信他?”

楚濛濛看他的表情,莫名觉得有点酸。

“为什么不相信?”楚濛濛道,“我天生幽冥火,如果和地府没有渊源,才奇怪吧。”

顾谨之没吭声。

“至于幽冥火,我也不知道。”

这东西楚濛濛从小就会,村长他们并未大惊小怪,楚濛濛便也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半晌后,还是顾谨之先开口。

顾谨之道:“地府奈何桥上,曾经有个阿蒙。”

楚濛濛好奇:“阿蒙?”

“但是在百年前,阿蒙突然不知所踪。”顾谨之看着楚濛濛,“判官找了她百年,都未曾发现她的踪迹。”

“不会是——”楚濛濛犹豫地指着自己,“我吧?”

“阿蒙擅长的,便是幽冥火。”

楚濛濛一个哆嗦。

“不对,”她反应过来,“时间对不上。”

顾谨之赞许地点点头。

楚濛濛蓦地想起上次顾谨之和判官在医院停车场的针锋相对。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顾谨之道,“找人给他透了一点阿蒙的消息罢了。”

楚濛濛:“……这样好吗?”

“怎么,”顾谨之笑着看她,“你舍不得解开这个误会?”

楚濛濛:“……”

还待说什么,下面传来老村长的咳嗽声。

白泽:“有什么事白天不能说的?”

楚濛濛探出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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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站在房檐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偷偷站在下面,听了多久。

楚濛濛连忙道:“就下来了。”

她起身,回她看顾谨之:“顾主任,还不睡?”

顾谨之摇头。

楚濛濛扶着木楼梯:“那我先去了。”

顾谨之突然开口:“今天在悬崖边,你真的会杀了我么?”

楚濛濛老老实实道:“不会。”

不等顾谨之问为什么,楚濛濛道:“我会把你打昏,丢出秘境。”

这座秘境,只有被十万大山承认的人或者妖怪,才能进来 。

所以这么多年,只有老村长和她,能带着人或者妖怪下山去。

楚濛濛说:“把你丢出去后,我就再也不出去了。”

这样,顾谨之就算知道此处有秘境,也永远找不到入口。

顾谨之:“你会永远困在这里。”

楚濛濛摇头:“我本来就在此处长大。”

之后归于此地,怎么会算是“困”呢?

楚濛濛打个哈欠,摇摇摆摆地下楼。

睡着以前,楚濛濛冷不丁想——

她现在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不会被灭口吧?

-

晚上睡得迟,楚濛濛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

起来绕着一圈,除了围着她告状的老母鸡,白泽和顾谨之都不见了。

桌上有馒头,还带着热气儿。

楚濛濛咬了一口,闲着没事儿,想着昨天村长说的地方,先去了。

-

山里四时有序,白泽在此处待了上千年,日复一日下来,倒是很清楚轮换下来第二日的天气,是个什么模样。

楚濛濛下山以后,白泽和村里的老妖怪们,也就不太拘着秘境后头自由生长的妖物们。

白泽甚至在大山深处,用几百年的榕树建了一座亭子。

只是往日亭子里只有他,今天多了一个客人。

白泽从石桌下掏出平时煮茶的家伙什,不一会儿,木香和茶香就在亭中央弥漫开。

顾谨之接过白泽递过来的茶,轻轻嗅了一口:“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万金难求的大红袍被这样随手放在石头下,怕是都想要来和你拼命。”

“顾小友说笑了,”白泽摆摆手,啜了一口茶,“这东西被带进来的时候,不过就是几株小苗。”

“只是这秘境里风好水好,带来的小苗也就这样顺风顺水的长大了。”

褐红色的茶汤莹润,顾谨之没喝,慢慢地晃荡着茶杯:“白叔这是哪里话,天下灵气汇集的地方,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可偏偏此处才长得这么顺遂。”

他的手很稳,茶水在杯壁边沿好几个来回,最终都回落到杯中。

白泽看着对面不疾不徐的男人。

千年过去,顾谨之和当初那个仗剑的少年人比起来,不管是气质还是容貌,都变了许多。

如果不是刑天在饭桌上说破,白泽几乎已经忘记了顾谨之这个人。

雨师妾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在濛濛起床以前,把顾谨之带到此处。

像是下定了决心,白泽一口饮尽了手中的茶水。

茶杯和石桌碰撞发出脆响,白泽定声道:“只是这茶叶到底比不得那几株大红袍母树,入不得顾小友的眼。”

“何以见得?”顾谨之笑起来,他将目光从茶水上移开,落在白泽身上。

他和白泽在昨日之前,不过两面之缘。

一次是找到此处秘境,一次则是白泽碰巧遇见顾谨之,找他要了几株茶叶苗。

那时的白泽还是中年人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是老叟样貌。

也不知道是为了符合年纪,还是秘境中也岁月不饶人。

秘境中的灵气和顾谨之印象中并无差别,若果不是为了楚濛濛,那就是在这时空仿若停滞的秘境中,这些上古的妖怪虽然缓慢、但也逐渐走向衰老。

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楚濛濛离开秘境的原因?

顾谨之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

白泽瞳孔一缩。

顾谨之道:“村长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喜欢这茶?”

白泽想起自己第二次见顾谨之的模样。

那时他恰好被蛟妖内丹所伤,整个人暴戾不堪。白泽于心不忍,用白泽的祥瑞之力,缓和他体内的妖丹暴戾之气。

只是。

白泽和顾谨之都知道,千年前他们说得是茶,今日手上端得也是茶。

可说得,却不仅仅是茶叶。

“顾大人。”白泽沉下面容,亭中空气为之一窒,金万年妖兽的七夕猛烈的扑过来,换成其他人,在此等威力之下,怕是早就跪了下去。

妖力下,顾谨之脸色比起方才白了好几分,但手上纹丝未动——

他甚至主动,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原本应该在白泽妖气下飞溅的茶水,稳稳当当地落在杯中。

白泽脸色一冷。

顾谨之有这本事,昨日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房檐下偷听吗?

想到此处,白泽怒从心起。

他在楚濛濛面前再慈爱,说到底也是上古的妖兽。

被一介凡人如此对待,自然更是不满。

白泽怒气:“顾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抛开了如今的身份,用千年前的顾谨之在人间行走时的官职相称。

顾谨之依旧笑意盈盈:“村长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砰!

顾谨之手中的茶盏直接炸开!

碎裂的瓷片四处溅,瓷片所到之处锋锐无比——

在石桌和木亭上落下深刻的划痕。

一快碎片在顾谨之侧脸划过,带出淡淡的血腥气。

顾谨之恍若未觉。

“你为什么不躲?”白泽冷道,“我不是濛濛,你的苦肉计在我处无用!”

“村长不会杀我。”沁出的血珠顺着脸颊落下,顾谨之从容道,“所以我何必要躲?”

白泽:“何以见得?”

“因为你把濛濛当成自己的女儿。”顾谨之眼底带上笑意,“我不过是心悦濛濛。”

“为父母者,总是会对自己子女的追求者,有诸多不满。”

“更何况,倘若谁追求濛濛,村长就要杀了谁,那江市许多人,怕是难逃一死。”

白泽被顾谨之一噎。

他不记得曾经的顾大人,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顾谨之体贴的解释:“濛濛很讨人喜欢。”

“何况没有我,也有其他人。”

“比起其他人,好歹村长与我,也算旧识。”

白泽怒道:“呸!”

顾谨之皱眉:“难道你更中意地府那位?”

顾谨之但笑不语。

判官既然追到幽冥火处,他不相信判官没有来过此地探查。

白泽道:“人鬼殊途。”

顾谨之:“那正好,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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