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楚濛濛仔细观察,肥遗蜕下的皮并不完整。

“现在只有一半,”她蹲在边儿上,用地上的枯叶轻轻动了遗落的残蜕,“应该是在进食中,受到了什么惊吓。”

肥遗经过的地方,草木格外枯黄,贴近地面,能清晰看见它路过的纹路。

楚濛濛说:“应该还会回来。”

蜕下的皮不吃完,肥遗不一定有力量完成第二次蜕皮。

想要苏醒,它必须要在两日内完成三次蜕皮——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这是第一次,还是第三次。”

雷照庭拿出特办处特制的封妖匣,把它放在地上,并将肥遗蜕拨了一部分进到匣子里:“现在只有等。”

“走吧。”雷照庭说,“十分钟要到了,我们先出去。”

退出花园,特办处其他人已经来开始布置现场——

如果肥遗不自动进入秘匣,那一会儿便是一场鏖战。

楚濛濛和雷照庭取出东海珠,原本润泽的珠子上已经出好几道裂缝——

雷照庭对薛胜道:“到时候回局里报损。”

特办处经费宽裕,断然没有用属下私物不赔偿的习惯。

薛胜摇头:“不用了。”

雷照庭看了他一眼,薛胜被捉妖师协会送到特办处,到处都说他已经是家族的弃子,没想到百年海珠说拿就拿,可见有时候传言并不可尽信。

雷照庭带着楚濛濛和薛胜往外走,迎面瞧见处长带着一个老者,往此处来。

老者白发黑衣,在楚濛濛看向他的同时,也正好对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李处长过来介绍:“这是捉妖师协会副会长,卢照大师。”

卢照态度很是可亲:“听闻此处有上古大妖,我捉妖师协会愿意同特办处一道,为江市献出绵薄之力。”

楚濛濛挑眉,这是来寻求合作了?

这种场合轮不到她说话,楚濛濛站在雷照庭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听着雷组长和卢照耍着官腔打着太极。

薛胜听了几句,翻了个白眼嘀咕:“虚情假意。”

东张西望正好看见的楚濛濛:“……”

她算明白了,白眼兄的白眼绝不不厚此薄彼,不管是她这个乡下来的,还是卢照这个城里的,他对谁都是一视同仁。

不过……

她用一种不大不小,正好几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顾主任呢?”

特办处的正处长都来了,顾谨之怎么还没见踪迹。

楚濛濛这话一出,卢照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片刻。

谁不知道打从顾谨之来了特办处,捉妖师协会在江市就再也没捞着好处。

——在捉妖师协会面前提顾谨之,和直接扇他们巴掌没什么区别。

雷照庭脸上的笑容真切多了。

他道:“顾主任一会儿就到。”

作者有话说:楚濛濛:比起顾主任,还是捉妖师协会讨厌一点。

顾谨之:倒也不用那我和他们比,谢谢。

肥遗:出自《山海经》,私设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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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照庭话说到这份儿上, 卢照就是再厚脸皮,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他也不恼:“诸位看起来还有事,我就先不打扰了。”

“要是有需要……”卢照停顿一下,“你们让薛胜来找我就是。”

雷照庭还没说话, 白眼兄当场就是一个白眼:“你谁?”

卢照一脸尴尬地离开。

李处长冲三人笑笑, 并不干涉几人的处事方式, 他只道:“顾主任在房间里等你们。”

雷照庭:“他什么时候来的?”

“和被你们气走那位前后脚的功夫。”李主任说,“只是他连看一眼卢照都浪费精神,所以干脆就没过来。”

楚濛濛知道顾谨之不太待见捉妖师协会,倒没想过不待见成这样。

雷照庭和李主任也不再客套,带着薛胜和楚濛濛就往顾谨之的方向去。

顾谨之难得的穿了一身白色休闲服, 他皱着眉头看着三个人:“先坐下。”

说完, 拿出三枚药丸, 让他们兑水服下。

褐色的药丸泛着异香,一闻就知道是宝贝, 楚濛濛三人也不客气, 直接放进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顺着药香入腹, 楚濛濛整个人一轻,浑身的浊气都散了去——

楚濛濛神色一肃。

他们打妖怪的,最怕被浊气浸体,因此每日做功课都会先清浊。

她今天已经做过功课了。

那方才的散出的浊气, 是来自肥遗?

三人同时意识到这点,脸色都难看起来。

他们只是在肥遗的痕迹上停留片刻,就受影响成这样,万一正面交锋——

楚濛濛正想说什么,一个一脑袋纱布的傻帽被人扭送着往外走。

纱布脑袋不停挣扎:“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怎么会来!”

“那个道士电话现在打过去是空号!空号!联系方式都给我拉黑了!”

楚濛濛路过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没想到一扭头,和纱布脑袋四只眼睛对了个正着。

纱布脑袋——

钱二少爷见着她,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她!!她!!就是她!!”

特办处看守钱二的同志当时就看了过来,面色不善。

楚濛濛:“……”

楚濛濛刚来,只在雷照庭那蹭楼混了个脸熟,外勤处很多人还不认识她。

楚濛濛干笑两声:“别听他放屁,我们才是一伙的!”

看守的同志:?

这听起来更不像好人了。

楚濛濛:“……”

她想掏工作证,才发现雷照庭那二缺组长根本就没给她工作证!

幸好钱二脑袋上包的是纱布不是煞笔,知道楚濛濛进去了他自己也捞不着好,当即道“她就是当时我帮赶走晦神那个大师!”

提到“晦神”,特办处的同志们终于知道楚濛濛是谁——

卧槽!我们处那个新来的神人!九尾狐随便送那个!

他们看楚濛濛的眼神登时就良善了许多:“楚濛濛?”

楚濛濛:“是的是的!”

脸变得太快,让人怪尴尬的。

钱二才不尴尬,见了楚濛濛这个收过他钱的熟人就像找着了新靠山一样,胆子登时就大起来:“她可以证明!可以证明我是无辜的!”

楚濛濛当即摇头:“我不能!”

他们就一锤子买卖,咋还有这么长远的售后?

钱二见楚濛濛否认,语气里全是委屈:“楚大师你怎么能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还是哪哪儿都倒霉!”

“我就想请个人来帮我去去晦气!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一个一天到晚就想着继承遗产的二世祖,哪里懂什么肥遗肥瘦的!他要是早知道少两张纸能请来这些瘟神,别说烧纸,就是有人敢在他钱二面前点火,他都要把那人削出二里地去!

楚濛濛虽然也觉得钱二没有招来肥遗的本事,但也不会去替他担保。不过按照钱二这倒霉的架势,八成以后和她还有生意来往。

楚濛濛笑眯眯地,象征性的安慰道:“钱二少,你要相信咱们特办处,你要是无辜的,我们的同事把事情调查清楚,就会把你送回来。”

钱二听楚濛濛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下来,乖乖跟着特办处的办事人员离开。

顾谨之挑眉:“你竟然还认识此等人物。”

“生活所迫。”楚濛濛一脸无奈,“但话说回来,钱二的命盘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晦神之息虽然有所遗留,但最多就是让钱二倒霉个十天半个月的,最多不过走路摔个跤外卖少根筷子什么的,惹上肥遗这种大妖物,断不至于。

雷照庭看了眼信息:“他烧的符纸,没有问题。”

虽然符纸早就化成了灰,但符文烧过后的灵气还在,外勤探测过灵气波动,完全不是召唤妖物的力量。

顾谨之:“但是那个消失的捉妖师,很有问题。”

“对。”雷照庭道,“钱家的别墅基本没人住,如果不是钱二最近兴起带着小女朋友来这边度假发现了不对劲,我们怕是要等到肥遗完全苏醒,才会知道消息了。”

顾谨之沉默。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钱二不仅不是嫌疑人,还是功臣。

楚濛濛:“监控怎么说?”

钱家家大业大,安保系统在江市数一数二,那个失踪的捉妖师来,不可能不在这里留下面容信息。

“比对过了。”顾谨之淡淡地,“全国的捉妖师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甚至在全国,都没有匹配到相似的人。”

薛胜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故意的?”

“有人故意引来上古的妖怪,想要害江市?”

顾谨之意味深长:“这可不一定。”

楚濛濛总觉得他这话,带着一点儿不祥的意味。

果然,顾谨之话音落下不久,原本已经被符纸封住的房间,空气中的水分也开始快速流失——

特办处已经外接了管道,从结界外向内直接洒水,但从水出管道到送进结界里那片刻功夫,进来的水也不过十之一二。

楚濛濛从锦囊里翻出鲛泪,含在舌下——

鲛人坠泪成珠,夜之有光,称之为夜明珠。

但嫌少有人知道,在鲛人泪将落未落之时,用秘法将其取下放入秘制的药水中,炮制三百年便可以获得鲛泪。三百年不多一分不少一秒,鲛人泪便维持着泪滴的模样,含在舌下既可以在水泽中自由行动,也可以于旱地不受酷暑。

这亦是鲛人化人后能在陆地行走月余不沾海水的秘密。

只是炮制鲛泪的方法曾经是东海一个小部族的不传之秘,但这个小部族早在上百年前就因为鲛泪惨遭灭族。

现在几乎再也没有这样的宝贝了。

方才薛胜拿出东海珠,楚濛濛不方便下他面子,但是现在——

顾谨之站起身来:“走吧。”

肥遗要醒了。

-

以花园为中心的结界已经清空的闲杂人等,连特办处一些道行相对低微的外勤人员也已经疏散出现场。

一枚千年的妖丹和肥遗蜕下的皮并排放在方才的封妖匣中——

这是特办处特意设下的诱饵。

与其等肥遗的妖力慢慢复苏,不如先下手为强,利用它对力量的渴求,引它出洞。

雷照庭脸上是细密的汗:“顾谨之,这样行吗?”

顾谨之淡淡地看着中间的封妖匣。

特制的盒子上篆刻着繁复的篆文,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银光。

顾谨之没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结界里,只剩下特办处的十几名精锐,他们以收妖匣为中心,设置了六个点位,每个点位都有几个办事员严阵以待。

楚濛濛悄声:“如果它不靠近封妖匣怎么办?”

顾谨之轻笑了一声。

没有妖物会拒绝这样强大的诱惑,尤其是这这种刚刚苏醒、急需补充妖力的上古大妖——

它们天生就是掠夺者。

在它们面前,四周鬼祟的人类,不过是蝼蚁——

不足为惧。

楚濛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收妖匣附近,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谨之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谨之身侧放了一把长剑。

这是……顾谨之的法器?

隔着剑鞘,楚濛濛看不清这把剑有什么名堂,然而同时这把剑即时有剑鞘,楚濛濛也能感受到它的锋芒。

顾谨之,会用剑吗?

细碎的响动越来越大。

上古的妖兽行迹逐渐显示在众人眼前。

妖气太盛,浓郁的像是化不开的稠雾,顾谨之掏出法器往天上一扔——

天空中瞬时出现一面古铜色的镜子,镜子感应到妖气,自动摄下肥遗的行径,再由早就摆好的符阵投射出影像——

和众人想象不同,蜕皮过的肥遗并没有变大,而是变得更小。

它行动迟缓,蛇一样的头不住摆动着,像是在搜寻它遗落的部分。

肥遗的感官并不明锐,天生的妖力让它几乎没有天敌——

除非是地动,几乎没有东西可以惊扰它。

最终,肥遗似乎探寻到了方向——

它缓缓朝收妖匣爬去。

众人死死地盯着——

就在它距离残蜕不过几米的距离,它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

原本尚未睁开的眼睛猛地打开,不过片刻,它像是看到了什么,转换方向猛地朝一个方向而来——!

——砰!

有人的兵器在惊慌之下,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楚濛濛却看向顾谨之。

他盯着肥遗,身形未动。

然而身侧的长剑,却悄然出鞘——

月华如练,落在一小寸露出的剑身上,反射出银光。

没有杀意。

却有刺骨的寒意。

燥热的空气,为之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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