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因此, 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政党的宣传、总统的演讲中, 也越来越多的出现一个词汇、一种句式:“我们只做聪明的决定。”

正确与否尚有多种标准评判,聪明这个词汇却巧妙地解决了人们的担忧。

作为受到教育、主动进行思考的人,赤司当然不能更加明白。

重要的并不是预料之外的状况,而是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下,后果都能够承受,危险都能够被化解。

坂柳当然有联系山井,虽然她理所当然地是透过神室,可那又怎么样,山井难道会不知道,神室是完全听从她坂柳有栖吗?

所以自己才找到山井,无中生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倒不如只是在事实的基础上稍稍改动,这样来得方便些。

“山井,”谈话进行到这里,龙园已经看不出原先慵懒的模样,他直起上半身:“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所以,告诉我,除去传达消息,她还要求你做了些什么吗?”

龙园并不认为坂柳既然插手,会选择什么都不做。

虽然按照山井现在的说法,有人退学并不会影响到班级的上升,可这依然是对他脸面的一次打压,对他个人形象的一次重创。

至于山井说法的真实性...现在的龙园还是比较相信山井的。

毕竟,但就“退学不影响班级”这个说法的流传度,如果不是山井确实得到消息,以他的性格,万万不可能说出“假的”这种话。

“这......”听到龙园这句话,山井难得犹豫起来。他吞吞吐吐,面上的神色有些挣扎,倒是又露出了那种被逼问的情态。

“嗯?”看到山井隐约有着不识时务的样子,龙园扫了扫他全身上下,从喉咙处挤出一声冷哼来。

“其实也没什么...”顶着龙园想要杀人的目光,山井眼一闭一睁,像是放弃挣扎一样,把话全说了出来:“坂柳...她、她就是让我们和须藤去的那天,让我引一个D班的女生一起去...其他就没了!”

“哦?D班的女生?”听到这里,龙园像想到什么一样,径直思考起什么来。

坂柳利用山井这个一线的执行者,安插了属于自己的一步棋,这是在龙园意料之中事情。

可这本就是C班和D班的争论,就算D班有人站出来,说自己真正看到了实情,是最正当不过的旁观者,在“D班”这个身份的大背景下,Ta的话也不会被其他人信赖。

所以,这几乎是毫无效果的一步了...坂柳为什么下这样一步棋?

“身为D班的人,她的证言毫无效果吧。”这点似乎没有太多可以争辩的地方,龙园没有犹豫多久,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嘿嘿,是啊。”似乎是在短暂的自暴自弃后,终于完全恢复了理智,山井面色惨白地附和道。

“而且,到底是我们班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前通知她。只是在当天,随便找了个理由,引走在街上的她跟着我去而已。”

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山井的眼睛亮了亮,原本惨白的面色终于回暖了一些,话也说得更清楚了几分:

“我这不是想着,一个临时被我引着去、还是D班的女生,也不会对我们C班的计划造成多大阻碍吗...这才答应了坂柳的。”

“这你可就别推脱了,山井。”原本站在龙园不远处,一直默不作声、充当面无表情的大理石雕塑的伊吹突然开口。

她双手抱胸,面上的表情如同打翻的颜料盘,鄙夷和厌弃混合:“你不奇怪自己和坂柳通信是怎么被发现的?一直都不提问,怕是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了吧?”

“对,就是我告诉的龙园,在你低头回复信息、却迎面撞上我的时候。”

放学后的便利店总是称不上空闲,而离寝室比较近的也只有那几家。

虽然还算是领导层,但点数的大头还是在龙园那里,伊吹也并不是多么挑剔的人。

便利店的冰柜还算大,里面的速食却已经被买走不少。伊吹面对着冰柜,随便扫了扫,剩余的这些中,卖相尚可的实在不多。

不过,毕竟也被很多人挑拣过,这种情况也是可以想象的,谁叫她这几天忙碌得很呢?

想到这里,伊吹叹了口气,倒也没太大怨言。

索性,还有一些看着饱满的三明治呆在冰柜的最高那层。伊吹平时锻炼不少,这点高度自然难不倒她。只是跳了跳,伊吹便找到了自己今天晚餐的解决渠道。

“嗯,还可以嘛。”将三明治放在手里掂了掂,伊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速食产品都是标价,那当然是拿到的那份越大越好。

虽然来迟了,但依然能有所收获的伊吹心情大好。就在她转过身,想要去服务台结账的时候,伊吹只感觉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对方似乎是在编辑信息,满脸大汗,连路也来不及看,就这么和刚刚转过身的伊吹撞上。

“哎呦。”伊吹的身高并不突出,甚至足以称得上娇小。

可也不知道对面手机怎么拿的,正好和伊吹的额头撞了个结实。

手机到底是硬的,哪怕是有一些刘海的缓冲,伊吹依然感觉额头火辣辣的疼,像是鼓了个大包。

当然,祸不单行,力又是相互的。手机和伊吹的额头撞了下,对面似乎又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拿稳,只听“啪”的一声,和伊吹鼻梁又撞了一下的手机孤零零地摔在了地上。

“嘶,你...!”“受击”后没过几秒,伊吹就下意识用空闲的手捂住额头。

哪知道还不够,鼻梁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猝不及防下,她差点飙出泪来。

只是来便利店买个东西,谁能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情啊!愤恨不已的伊吹抬头向肇事者看去,就发现了山井满脸大汗的面容。

“...啊,是山井你啊。”见对面是认识的人,而且最近确实也被龙园那所谓的计划折腾得不轻,伊吹心中的恼意去了不少。

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本着好歹有些同班情谊,伊吹主动放下捂住额头的手,蹲下去帮山井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你说你,你买东西怎么不看路啊。这下好了,撞到人了吧,下次注意点...”

话音未落,就被山井紧张的动作打断。见手机掉下去了,他膛目结舌,丝毫没有往日的机灵与胆小。

伊吹的话音还未落地,山井就全然不顾自己满手的手汗,近乎挣扎一样,从伊吹刚刚捡起的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

这举动可打了伊吹一个猝不及防,她面上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C班中,山井一向是谨小慎微、审时度势的,对身为掌权派的伊吹,平时自然也是恭敬得很,哪里会有这种行为?

而且,“抢”这个动作...身为当事人的伊吹,自然能从力道中感受到山井的决心。

在龙园的高压统治下,C班所有人的手机几乎都成为他个人的所有物,“私人”这个词汇成为好笑的装饰。

而在这种情况下,伊吹自然也是替龙园翻看过一些人手机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内容,会让山井如此紧张、甚至对自己的举动产生如此高的戒备呢?

即使手机是背面朝上,蹲下去的伊吹实质上并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在短暂的犹豫后,伊吹还是半信半疑地将这件事告诉了龙园。

当然,她其实并没有太怀疑山井,毕竟,对方实在太谨小慎微、机灵和胆小了。在和龙园报告的时候,伊吹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来着。

“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拦住感觉自己被愚弄、有些情绪上头的伊吹,龙园重新望向山井。

在山井的口中拼凑出事情的始末后,龙园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一点温和都不再能从他身上看到,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桀骜不驯的代名词。

“你不用再管这件事了,如果坂柳有信息,你就再传给我,明白吗?”

如同发号施令一样的口吻,让山井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他脖子弯曲,后背也有一点不明显的躬起,让人联想起毕恭毕敬的虾米:“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这确实对最后的结果没有影响,那么,山井,你会得到宽恕。可若是另一种情况......”

说话的时候,龙园带着几分评判意味地上下打量山井。

似乎是被龙园的目光刺痛,也似乎是随着龙园的话语、联想到自己惨痛的未来,山井躬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一样。

“算了,到时再说吧。”

似乎是对这种反应感到无趣,龙园挥了挥手。他扫了扫旁边怒火冲天、脸都被憋得通红的伊吹:“你先走吧,我想,伊吹怕是也不想看见你了。”

“好、好。”如蒙大赦,山井绷起的身体乍然一松,他脚下不停,几乎被恶鬼穷追一样地快步向门口挪去。

时至正午,温暖的阳光通过走廊的玻璃窗户流淌进室内,落在瓷砖地板上,让人联想起金色的河流。

反着光的白色瓷砖,几乎如同白刃的尖端,无数柄古今传唱的利剑都有这样的锋刃,它们被人手持,或是刺进敌人的胸膛,或是饮尽叛徒的血液。

而在山井一只脚踏进走廊,感受到自己周身被温暖的春日阳光包裹的时候,他听到了龙园好似漫不经心一样的声音。

“我其实很好奇,山井。伊吹之所以那么晚去便利店,是因为我在那天留下他商量事情,那么,你呢?”

“A班还没轮到坂柳掌权,所以,她的时间是充裕的,就算约在便利店,由于身体情况,她也不会这么晚找你交谈......”

“啊,怎么停下脚步了?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山井?”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啊大家。

正午的太阳总是毫无保留, 它倾洒下的光亮如此刺眼,甚至只是地砖的反射,也不是人的肉眼能够承受。

可若是放弃去直视它,那灿烂、未经遮挡的光亮便会顺着透明的玻璃窗沿流淌下来, 令人联想到明亮的向日葵、初初绽放的花朵, 这海岛上无限延长的春日中的一切——

我知道你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而连相对平等都做不到的合作, 更没有“信任”一说。所以, 我会展现出远超坂柳的诚意,你觉得怎么样, 山井?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人先到。

他坐在窗边,一边等待着山井, 一边用手拨动咖啡杯中的搅拌棒。未经修剪的发丝有些长, 却因为过于柔软,只是安静地耷拉在肩头。

山井望过去的时候,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 用食指勾起几缕,最后别在脑后。

你的意思是,如果被龙园发现会怎么样?

事情的探讨还算顺利,他认识对方, 自然也不会对对方的能力产生任何的怀疑。可对于龙园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那足以让山井憋不住、终于发问。

是的!...当然, 我也知道, 您的这部分计划一定天衣无缝!可、可您好歹给我交个底啊。

胆小是山井所有性格的底色。胆小加多思,所以会审时度势;胆小加聪明, 所以是机灵、谨小慎微。

忍不住发问的时候,山井将手撑在桌面上,心中紧张和期待混杂,如同童话里女巫的药锅一样,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啊,被龙园发现又有什么关系?

可像是对山井的情绪无动于衷,对方连动作都没有迟缓。

听到这句问话,那个人稍稍昂起头,望向山井。

他眼神明亮,清透的色眼瞳令人联想起火烈鸟的羽毛,这种生物因为外形形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美得不可思议。

即使龙园明白情况,明白有我掺和一脚,那又怎么样?

将山井被震撼后的一言不发收入眼底,那个人眼睛弯了弯。他有些漫不经心,话语却依旧温和,让人联想起春日的微风,夏天的浪花。

放心好了,即使是这样,龙园也不会责罚你的,我保证。

这句话狠狠撞在山井心门上,在他听来,这句话简直掷地有声。

本来到这里就够了,可山井望向对方,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开口:那你呢,会对你有影响吗?

这句话倒是出乎了那个人意料,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改原本的漫不经心,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忽然直视山井道:

当然不会,我可是在帮他,帮你们C班的“君王”,认清有人插手他计划的行为——他怎么会对我,一个好心人,产生敌意呢?

明明说起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仍旧是温和亲善的微笑,那种与生俱来的善意,似乎是山井无论多少次模仿,都难以再现的神态。

可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日头太盛,山井的意志也被这晃眼的光晕模糊了去。

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好这件事,甚至连龙园都不是那么在意...不、不如说,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过程就不再那么需要在乎。

可即使是这样,山井想,哪怕他已经产生这样...几乎可以说是偏见的想法。

但他依然觉得那个人,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是伸出手,将他从龙园和坂柳这两座泥潭之中,打捞上来的、天使一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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