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哪里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下将堀北铃音打了个措手不及来。

可眼下也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堀北铃音定了定神,如同预想的那样,第二个问题就这么甩了出来:“既然你说,须藤只叫了你和石崎两个人,那为什么,你们三个都出现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堀北铃音见山井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接话的模样。她当然不想给出这个打补丁的机会,几乎是立刻抢话道:“我记得,只有你,山井和石崎是篮球社的成员吧...按照你的说法,另一个既没进篮球社,也没被须藤叫,他为什么去?”

“啊。”听到这个问题,山井顿了顿。不过,他也没有给到堀北铃音趁胜追击的时间:“是我,我放不下心,叫他陪我去的。”

说到这里,山井刻意看了看已然怒发冲冠的须藤,目光中带着几分鄙夷:“说起来,虽然他没进篮球社,但也是参加过选拔的。

会长和书记,你们不知道,我们三平时就在一起活动,这次本来也是在一块玩的。听到须藤叫我们,还是去一幢新修的教学楼。我当时就感觉不对,索性三人一块去了。”

说到最后,山井甚至看向上首的堀北学和橘,一幅剖白自己的真诚模样。他姿态畏缩,此刻却多出了几分大胆,因此看上去真诚直白,是无法叫人不信的姿态。

这话说得更是自然流畅,即使明知道山井口中都是些假话、胡编乱造的东西,绫小路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而堀北铃音更是有几分当场尬住的迹象。若不是手里还捏着提前准备好的纸张,她怕是当场失语也不无可能。

只听了这么两回一问一答,绫小路心中就明了了不少:怕是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稿子,这么自然流畅,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又背了多久?

眼见情势糟糕起来,堀北铃音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对方的回答确实自然真诚,连自己都发现不了什么疏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她也确实不能在这里停下:

“...石崎在中学时代就很会打架,而且,须藤只是一个人而已。即使这样,你们也不放心两个人去......”

“我不是说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看上去真诚顺从的山井却在此时打断,他面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厌恶来:“我们本就在一起诶,一起去赴约怎么了?”

“我说,我们可是受害者诶、受害者,我们受伤了,须藤完好无损。就算你急着想给须藤脱罪,也照顾一下我们的意愿吧!”

这话说得可就重多了,要知道,即使再怎么开口,C班三人身上的伤可是实打实的——须藤也承认了,这件事毫无辩驳的余地。

只要就这伤情说下去,有伤害行为的须藤是怎么都不能善了的。

再加上山井用词精确,“急着脱罪”“受害者”...言语间,几乎毫不费力就把替须藤辩驳的堀北铃音放在“恶人”的位置上,给原本就埋得差不多的须藤又踩了一脚...实在是精湛的语言艺术。

——这绝对不是C班的人、一时半会就能想出来的。

思索明白这些,绫小路朝山井望去,见对方一幅对须藤深恶痛绝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破绽来。他更加确定,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都是被对方计划之中的事情。

见堀北被噎得无言以对,即使已经预料到这种局面,山井的眼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点笑意来。

暴君也是君主,龙园不是蠢货,决定最终结果、决定一切的会议,他当然为他们准备好了草稿。

但山井不需要这些,而他从赤司那里探出不那么需要隐藏的口风之后,他也将这种“不需要”带给了其他两位同伴。

反正,龙园似乎也意识到了,不是吗?

可即使如此,山井依然为对方的神机妙算折服。

“如果你觉得,D班的问题会让学生会对他们增加理解、增加好感,你就打断他们。”

绚烂的红色比夜空中的烟花还要耀眼,山井不得不承认,他的视野或许就是那样狭隘,对上赤司几乎可以称之为“艳丽”的瞳孔后,就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比如?嗯......”听到他的疑问,像是对山井后悔到想咬掉舌头的表情闻所未闻,对方依旧是温和的,令人联想起山上初化的春水:“你们的伤口很疼吧,真可怜,大胆地表现出来就好。”

——只是这样就好。

山井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如同没有思维的傀儡,如同目光短浅的愚人,全身心地信任他,坚定不移地按照他的话做,确信他的一切是正确的、毫无错漏的。

这个世界上,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生。所以,不那么出色的自己,对金字塔顶端的身影俯首称臣,也是完全正确、且理所应当的。

发现堀北铃音手足无措的喜悦在下一刻达到巅峰,她的“传证人!”如此铿锵有力,那没有动静的走廊以及依旧紧闭的办公室门,就是最好的嘲讽。

山井的身体甚至颤抖起来,这个一直被玩弄、被欺压的生命,此刻却因为看到了别人尴尬、被自己欺压而变得愉悦、充满生机。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南云雅和龙园相对而坐,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将寂静的会议室展现无余。

南云雅靠在椅背上,依然是那种充满邪气的笑容,却被他灿烂的金发冲淡几分恶意。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声音毫不掩饰:“我确信了,那是比我还要恶劣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5.25——“我爱我”日!(超大声)

所以,我赶出来这篇咯。

有阿征动手,原本的会议肯定也被蝴蝶掉一大半了。宝看看就好,不用找动漫对应。

“该事件有学生目击到了全过程, 请传目击证人!”

清亮的女声如同出笼的夜莺在阳光下自由地舒展身体,带着一些坚韧和俏丽。

——没有回音。

会议室的气氛有一瞬间凝结,原本的火药味尽数消弭在空气中,徒留堀北铃音一个人的尴尬。

堀北铃音的瞳孔剧烈地深缩起来, 本就被强行压下去的紧张情绪重新缭绕在心头, 那种从见到兄长起, 内心就隐隐出现的不安再次壮大, 几乎要将她淹没。

有什么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在发生, 而让堀北铃音下意识感到不妙的是, 她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她也无能为力。

人或许就有这样的预感, 最起码, 在此刻的堀北铃音心中,充斥的正是这样浓郁的不安。

祈祷的时候, 寺庙里的线香会慢慢燃作烟雾, 缭绕在金身塑造的佛像前,带给信徒短暂的安宁。

可这一切都离此刻的堀北铃音太远太远, 使得她千疮百孔的内心毫无慰藉, 徒留野兽出笼般的焦躁感。

准备不充分、思路不清晰...这是世俗上对产生“焦躁”这种情绪的定义。

但这其实很难用来衡量堀北铃音现在的、犹如一团乱麻一样的心思,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问题,而这几乎要叫她停止呼吸——

为什么,原定的佐仓爱里却在这时候缺席了?

作为围观了须藤和C班三人打架全过程的目击证人, 佐仓手里甚至还有照片佐证。

而这对于已经被逼入绝境的D班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一样的存在。

原本就是消耗自己的课余时间, 来帮助只有一面之词的须藤寻找证据。

须藤的人缘不是很好, 因此,真正出于感情帮助他的人也没有几个, 更多人则是C、D两个不同班级的对立下、对C班的不忿,以及在栉田鼓动下,一时的上头脑热。

虽然堀北并不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在人际交往上确实无往不利,简直像是天生能掌握人心的潘多拉。

不过,即使是迷情剂也有时效,更别说帮须藤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这种其实没有那么联系自己、也无法从中得到正反馈的事情。

如果不是佐仓爱里出现,拿出了一部分可以用以佐证须藤观点的证据,让这些摇摆不定的稻草明白他们名义上的同伴或许并没有说谎,将一份定心丸碾碎喂到他们嘴里。

这些看上去因为龙园举动、而团结起来的D班,分崩离析的速度怕是能和下陷的流沙相比。

“所以,他们甚至要感谢我。无论现在的D班是谁在领导,都要在内心感谢我,感谢我使得他能更顺畅地组织自己的班级。”

将自己手机的屏幕熄灭,龙园靠在椅背上,他将脚交叠在一起,声音中透露着和当时完成计划、身处包厢时一样的欢欣:

“所以我说,数码相机这种东西,不仔细保存的话,还是没有手机那样方便啊...伊吹,你说呢?”

在D班那么多人中,坂柳独独选中了佐仓爱里,很难不显现出她情报能力的强大。即使自身不良于行,也知道佐仓爱里因为经常自拍,甚至单独拥有一台数码相机。

毕竟是学生会直接做出判决,过于生硬的地方会给人造成不好的观感。而数码相机往往会有日期显示,这点对佐仓的证词来说很有帮助。

当然,佐仓确实还有个缺点,她是D班的人。虽然她过于充满缺陷的性格降低了说谎的概率,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C班不会站出来作证,B班虽然有一之濑,但也不会允许自己班级直接卷进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这意味着即使坂柳将目光转向其他班级,他们也不一定出来作证。

而A班就更不用说了,坂柳连自身的存在都在极力掩饰。龙园可以知道有人在背后做小动作,但不能联系到A班,不能联系到自己身上。

更何况,姓氏是没法遮掩的东西。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做出判断的学生会和D班血浓于水,只要有适当的台阶,在情感的动摇下,D班根本无需太过用力。

和坐在近乎躺在椅子上的龙园不同,伊吹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对龙园的姿态感到厌烦。

但她依然回答了龙园的问题:“不知道,我基本不自拍。而且,就算是这种空当,坂柳最先不也安排了手段?”

以龙园的聪慧,坂柳很清楚,怕是事情一结束、甚至不用等到结束,他就能察觉内部出现了问题。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坂柳根本没有打算履行对山井的承诺——如果堀北兄妹确实如他们表现得那样水火不容,以至于哪怕这种情况下,须藤都会被退学。

而龙园的目的得到履行,D班的士气下跌、掌权者无法获得更多力量,更不用说威胁到D班......

既然已经动手,这种情况就不能为坂柳所接受。

在那个时候,山井会“主动”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再也无法将这场欺骗进行下去。

然后,坂柳会让山井掉到D班。

山井的关键反水会给他在D班带来极大好感,有自己的帮助,龙园暂时也无法将山井直接淘汰,也算勉强完成她那“让山井免于退学命运”的结局。

——哪怕这个命运的构想,是她最先传达给山井的也一样。

有限度的自由就是这样,坂柳既是加害者,又在充当受害人的律师。

可龙园安排的三个人中,山井真要说做了什么,其实也没有。只是坂柳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他恰好比较聪明,能够理解坂柳的意思,他又比较胆小,风险比较低。

他最合适。

能够称之为“恶劣”的行为,但坂柳并不在乎。

或许是认为自己已经将山井完全拿捏在手中,也或许是单纯为了洗脱自己插手的嫌疑,坂柳依然让山井参与了很多事情。

若是一切按照坂柳的意愿进行,这当然都没有大碍。

毕竟,龙园确实不是个会保人的性子,哪怕知道坂柳就是让自己干脏活,山井因为清楚龙园同样会把自己抛弃掉,所以,他也不得不去干。

客观来讲,龙园认为这个计划是很完美的,尤其是在山井长时间被自己压迫、心中本就对自己常有怨怼和恐惧,而自己也对实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但这场决斗中出现了第三个人,他既了解坂柳的想法,也确信龙园会在知道真实情况后改变...或者说,逼着龙园在知道真实情况后,不得不去改变。

更可贵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还天然就和坂柳是不同的两边。

思索到这里,龙园难以抑制地笑了笑。

棋逢对手的兴奋不止于此,看到对手被自己领土上的皇帝刺了一刀、以至于铠甲下都渗出血液来,更叫龙园这种结果论者兴奋。

作为A班现在的掌控者,无论坂柳想要拉拢D班的理由是什么,赤司似乎都完全没有给她壮大自己势力的机会。

因此,在这场本来足够让龙园吃些苦头的拔河比赛里,赤司选择将绳子从坂柳手中抽出,然后直接宣布龙园胜利。

哦,龙园当然没那么喜欢赤司,他相信对方也一样——怎么会有想当皇帝的人喜欢现在的皇帝?怎么会有皇帝喜欢野心勃勃的谋逆者?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率先解决更近在眼前的敌人,并且为此帮助对方、接受对方的帮助...坦白地讲,发现这点的时候,龙园甚至少见地产生了怀疑一般的诧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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