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和上面那些没有实际内容的感慨完全不同, 这句话的内容似乎能够解读出几分恶意。

而龙园笑容依旧,似乎完全出于无意。

哪怕葛城早在事先知道这种环节一定会有, 哪怕他已经尽力克制着、克制自己不去细想龙园这句话,但那些猜测还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脑海中冒起头来。

“竞选学生会的落选”对于葛城来说,虽然有些丢人,但还远远没到需要隐瞒的地步。

不过,或许是出于对葛城的尊敬,少数知道这件事的A班学生都是朝葛城再三保证,口口声声“绝不会外传”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尽管葛城没有有意隐瞒,知道这点的人也确实没多少,更不用说其他班级了。

可龙园却在这里提出,甚至用了“局限在A班”这样的描述性词语,去修饰这段被口口保证的信息本身。

不得不说,即使站在面前的人是自己需要百般提防、最好一个词汇都不要相信的龙园,葛城也下意识生出一些疑虑来:

——莫不是A班真的有人觉得自己余威不再,才会将这种事主动出卖给龙园?

这个情不自禁的猜测几乎让葛城立即开始迟疑起来。

而龙园当然不会错过这一幕。

眼前这个总是板正、负责任的人稍微拧起一点眉来。

只是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即使是放在葛城一向粗犷的动作里,也显得那么轻微。

但在龙园细心的打量下,这一切都变得无处遁形起来。

因此,他弯了弯嘴角。

龙园当然要笑,他一如既往地通过自己出色的口才支配了其他人,替他们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他当然没有不笑的理由。

这条消息当然不是从A班的人中得到的。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龙园却知道自己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有南云雅在,学生会的消息自然不会缺了他的一份。

但葛城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龙园非常确定,对方因此犹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如说,只是犹疑甚至还有些轻了。

毕竟,在龙园原本的设想里,葛城应该更迅速地怀疑自己的同学、班级,更直接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龙园想,百般谨慎下做出的决定,即使跟一时冲动下的选择别无二致,也会更加坚定葛城仅剩的决心。

思索的纠结和时间会被计算为沉没成本,而损失带来的痛苦要远远大于盈利带来的喜悦。

因此,在没有亲眼看见巨轮沉没之前,就算是A班中的佼佼者葛城,也不会轻易从船上跳下去。

龙园对此满怀期待,笃定自己爆出的这些先入为主的误导信息,能够如预料般占据葛城的大脑。

可惜的是,他或许注意到了葛城略带怀疑的动作,或许注意对方惊疑不定的神情。

却没有发现,在短暂的情绪冲击过后,葛城的情绪已经重新稳定下来,那种情绪上的纠结,也变成更为冷静的思考。

他本来是做不到这点的,葛城暗叹。

即使在邮轮上,赤司已经告诉过自己,自己在学生会的落选很可能是由面前的龙园一手操办。

说到底,“一年级生就能影响举足轻重的学生会”这种事情,即使是出自赤司之口,也显得过于匪夷所思。

哪怕被信任的赤司提供了这种可能性用于猜想,葛城也无法抹去龙园并不知情、而自己被A班其他同学出卖,这种看起来更加实际的一种可能。

而龙园也在驱使他相信后一类,来自他口中的那一类。

可赤司已经代替他做了决定。

想到这里,葛城回忆起山洞里的场景来。

那个拥有着红色发丝的少年站在自己的斜前方,而自己注视着他,像是永远会这样注视着他一样。

这种想法让葛城一怔,然后强行压下,让自己的精力回到面前的龙园身上。

葛城知道龙园的意图,龙园想要做什么。

而几乎不用思考,他也明白,在自己面前的龙园看来,他的计划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成功的。

没有办法,名义上要谈论“背叛班级”这种事情的葛城自然是单刀赴会。

位置是由龙园选的不说,领路的妹妹头男生在葛城到达之后,也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站在一旁,不近不远地出现在葛城的视线范围内。

这一切都加重了葛城的孤僻感,这种单独存在的孤僻感又进一步加深了他无人可信的孤独。

不愧是明明武力在山田阿尔伯之下,却让山田阿尔伯听命于自己后,持续控制住整个班级意志的人,龙园在的心理暗示上的造诣居然也有一些。

可就在即将踩进那量身定做的语言陷阱之前,葛城惊觉后颈有些发痒,像是被什么轻轻扫过。

他下意识一惊,立马从那种沉静压抑的氛围中挣脱出来。

枝繁叶茂的森林遮住直射的阳光,将岛上的土壤全部覆盖上阴影。

身后是龙园差使妹妹头男生引领自己过来的小路,而在提前商量好的计划中,也确实会有人出现在那里。

想到这时,葛城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龙园站在自己正前方,可那种来自身后被注射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有一道目光穿过僻的泥泞和枝干,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葛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葛城,你非常清楚,A班从未放弃过任何有才能的人。即使你已经犯下‘出卖班级’这种滔天大错,我们也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当那个人从桥本身边走近他的时候,固有的身高差距甚至能让葛城看见他头顶的发漩。

不过,这种客观上的俯视角度,很快就因为那个人停在自己面前而消失。

[龙园那边已经答应的话,等会你就先跟来的人走吧。放心,你留下的线索会被抓住。无论龙园有没有怀疑,我都不会缺席你和他的对话。]

他总是在微笑,那种笑意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流淌的溪水,这和他掺杂着轻柔叹息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是葛城永远也做不到的宽和。

[好的,赤司。]

对方的发丝似乎因为一段时间的未经修剪,已经变得有些长了。

想到这里,葛城又下意识想起自己因为无毛症而空荡的头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的理发店推荐。

但这过长的发丝并没有对那个人产生什么阻碍。

葛城看见他把额前的发丝夹在耳后,那双曾经让葛城听过无数风言风语、私底下称赞的美丽眼睛,此刻正满怀笑意地望着葛城。

而葛城表情严肃,是他一贯挂在脸上的板正神情。只是放在腿侧的手掌有些蜷缩起来,让他周身的氛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或许是注意到后者的姿态,也或许是毫不在意。站在毫无阴翳的洞穴出口,那个人的声音如同浅滩上温柔的浪花: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他望过来,目光如同一只沾着露水的鲜花,在轻慢的摇曳中花瓣轻颤,却永远不会下坠。

等到葛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回望过去,只能看到他抬起来眼睫和露出的那双瞳孔。

不知道是因为身处岛上的缘故,葛城甚至觉得那点红是潮湿的、带着一点近海的腥味。这让葛城下意识抽了一下鼻子,面上的表情也很好地怔愣了一下。

而他用视线摸索着葛城的面容,却对这点表情变化视而不见。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失焦的贪婪,如同在一心二用时下意识确认自己熟悉的事物一般:

[葛城...康平,这是我曾经为了了解龙园,读到的书籍中存有的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康平,我知道,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仿佛感冒时的梗塞。而这让葛城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在“自己的猜测有误”和“难不成是真的?”之间来回跳跃。

但无论如何,回答都不会出现其他情况。葛城沉默了片刻,最后垂下脑袋,认真地回答道:[...好的,赤司。]

...不管对方的状态有没有出现问题,他都相信赤司。

就像相信着太阳东升西落、相信流水从高到低一样,如此、如此笃信对方,绝对不会放任龙园。

成为剑、成为刀...像坂柳那样,成为一切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趁手的武器。

他就会获救,像被坂柳托付的、得到“Leader”位置的神室一样。

所以,抱着胳膊、志得意满的龙园只能听见一声压抑的、和最初相差无几的声音。

葛城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面色冷硬地开口:“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种小把戏就不要玩了,龙园。”

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葛城似乎并没有给龙园反应时间的意思。

剩下的话很快被接上,他板正的脸上看不出认真之外的情绪,纯粹得几乎让人讶异:“既然你都邀请我出来了,我们就赶紧进入正题,谈谈实际的条件吧。”

*

“就把帐篷搭在这里吗?”

扎着马尾的织田纱开口,顺便合力摊开手上拽住一边的帐篷的尼龙布。

手上陌生的质感让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织田纱也并不觉得奇怪,她到底没怎么搭过帐篷。

因此,此刻的她也只是瞥着地面上颜色不均的杂草和土壤,和身边同样被分派到这里的好友,藤本杏月闲聊道。

“是的哦。根据赤司君的说法,既然据点要间隔一段时间占领,那不如就先在这里安营扎寨。

既方便‘Leader’及时占领获得积分,也可以在这个高度不错的山坡观察其他班级动向。”

即使同样在费力地展开面积不小的尼龙布,藤本杏月也没有无视织田纱话语的意思。她有些气喘吁吁地回答织田纱,语气比起往日的甜美轻快,多了一些疲倦和筋疲力尽。

据点的洞穴口地势还算平坦,在班级大部分人的赞成下,这里的大片区域都被赤司暂定为休憩区域之一。

既然是休憩,那扎好学校发下来的帐篷当然是必要的。

在这种时候,分工合作当然变得不可避免起来。

赤司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是简单划分了一下群体的工作就开始推脱。

而作为刚刚选好的“Leader”,神室理所当然地承担了这一部分职责——没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顺了。

这种情况当然在赤司的意料之内...啊,应该这么说,这种“名正言顺”才是原来桥本笃定赤司不会将这个“Leader”的名头送给别人的原因。

按照常理来讲,送给不属于自己派系的人这种权力,跟给别人递刀没什么两样。

但他没想到,赤司真的有勇气这么做了。

这份常人眼中的威胁被当作投诚的礼物送给了坂柳,以及象征着她的神室。

所以,正在这里忙碌着帐篷一事的织田纱和藤本杏月严格来讲,还是神室分配过来的。

“哦——对,说起占领据点获取积分,神室——呃,Leader的名字已经被交到老师那里刻上了吗?”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被神室分配过来的缘故,比起平时的陌生,织田纱少见地先一步提起了和神室有关的话题。

但才开了个头,她就硬生生止住嘴,逼迫自己换成一个更加不熟悉的称呼。

毕竟,从现在起,Leader的身份就是就班级的机密了。

决定所有人考试成绩的名字,肯定不会在这样有明确指向的话题下被宣之于口。

即使这块地已经被A班盘踞下来,织田纱依旧下意识感到威胁。

“你呀,就是口快。”

听到织田纱及时改了口,藤本杏月也没多说她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打趣了一下对方:“应该是已经交过去了吧——毕竟,赤司君也已经开了口呀。”

明明“拿出些勇气”这种话最开始也是赤司说出口的,但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点。

即使是切切实实地自荐,是否能让那个人认可,也是有决定性不同的。

这就是作为A班的一员,在度过短暂的动荡期最先学会的事情。

有些人的意志天生无法得到扭曲,如同拴在脖子上的缰绳。但只要有蜜供给,没有人会产生意见。

虽然早上才从豪华游轮上下来,神室不觉得会有多少人想要在这荒郊野岭开始用午餐,但总要先备着的。

火柴作为必需品,考试专用300S点数也不会从这里省。

而作为“Leader”,这种消耗型的积分道具自然不得不由她来使用。

乍一听似乎是多么大的权力,但硬要说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知道,在企业里面,“采购”这种事情都要专门设立一个岗位的。

可现在倒好,真由她一字一句,亲自计算和负责了。

再加上刚刚在赤司的决议基础上分配好其他人的任务,这些耗费精力的劳动都让毫无经验的神室有些疲惫,她眨了眨眼,将火柴盒抽出又合上。

A班的学生大多自小养尊处优,直接叫他们熟练地使用火柴生火,无疑是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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