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但不得不说,这个过于抽象的条件,如果不是龙园摆出一幅“杀手锏”的模样,赤司还真没想到这种条款都能出现。

要知道,光是听葛城的描述,赤司都感觉一种不受控的抽象感油然而生了。

“不过,葛城,你不后悔吗?”

那张合同的内容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赤司笑着偏过头,望向斜后方的葛城开口道:“如果你签了合同,按照约定,龙园可是会倾力把你推上我的位置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一样敲击在葛城的心脏上:“告诉我,葛城,这难道不足以让你动心吗?”

...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是怀疑自己的目的了吗?还是担心自己对他生出什么怨怼之情?

要否认吗...自己应该怎么否认才好。

不得不承认,这种意料之外的问题很好地打断了葛城原本的思绪。

他慌了慌,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赤司的话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葛城强迫自己忽略掉疯狂律动的心跳。

——不对,不能否认。

就像在所有人心目中的一样,赤司在A班的地位绝对称得上举足轻重。

而葛城以入学就有所筹谋,肯定是对此有所贪图的。

就算不说当时了,放到邮轮上,葛城不还为此背叛了A班?

他已经是位列坂柳和赤司以下最有声望的人了,不为这两个人的位置而行动,难道是在过家家酒吗?

而在这个时候,在赤司和葛城都明白,葛城就是会为赤司所处位置心动的时候,葛城要矢口否认这个事实......那是不是显得有些太过虚伪了?

几乎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葛城就抛弃了“否认”的可能:“这当然是想过的。但就那个合同——那和把自己卖给殡仪馆有什么区别?”

“而且,”葛城说着说着,瞥了赤司一眼:“与龙园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已经彻底认清这个事实了,赤司。”

“是吗?”赤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像我一样控制住所有人,就能获得更优越的条件...真可惜,龙园不如直接来试着问我看看。”

而面对赤司这个话题,葛城自然是不敢接话。

所幸的是两个人脚程不慢,在刚刚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中,早就快靠近了据点所在的山下来。

说是山下,其实据点就在半山腰上。

即使知道现在的营地八成是神室来差使配置的,此刻的葛城也不由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情:他先是被迫单独面对龙园,然后又是被赤司领着“闲聊”了半天,是半点心神也不敢松懈。

而这种精力的消耗是不可控制、让人疲惫的。

一想到自己等会终于可以放空大脑,即使责任心强如葛城,也不由产生些欣喜来。

可惜的是,事情似乎如不了他所愿了。

“葛城,你看那边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赤司率先停下了脚步,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如同看见小松鼠抱着松子从树上跳下来那样的笑意,轻柔的嗓音里略带着一些逗弄的意味。

顾不上思索赤司的情绪和语气,葛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赤司的观察力似乎并不一般,葛城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意识到对方在指什么,他瞪大眼睛:“那是......!”

“对呢,”没有等葛城将自己的震惊完全憋出来,就听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轻声回答道:“是两个蹲在那里的人哦——真好奇,是哪路客人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葛城看见蹲在后方的人站起身来。

“那我去看看吧,”在赤司红色瞳孔的捕捉中,那个拥有栗色头发的少年站起身,对着蹲在前面的黑发少女开口道:“用不着因为他们是A班就畏缩吧。”

啊。

赤司眼中的笑意加深。

D班的...绫小路清隆啊。

“...你有什么打算?”沉默片刻后,蹲在前方的少女扭过头,似乎被这句话给打动了。

她仰首,看向站起来的绫小路,浑然不顾自己原本过腰的黑发此刻全部垂到地上:“这样过去的话,白白暴露对我们又没好处——”

“但躲藏下去更没有进展。”

少女的声音被绫小路打断,后者的腔调毫无波澜,发音标准而清晰。

赤司听在耳中,觉得在这样的咬字下,哪怕是初初识字的孩童,也能毫不费力地听出他此刻表达的意思来。

而绫小路身边的少女在这样的话语下住了口,似乎是接受了绫小路的理由,没有反驳的意思。她蹲在原地,迟疑了一会,最终重新扭过头,背对着赤司的方向望向A班的据点。

到底相隔的有些远,赤司又来回打量了一会,才隐约推测出对方的身份来。

作为现任学生会会长可能的亲眷,她似乎并没有前者那样的出类拔萃。

在赤司所得到的消息里,堀北铃音虽然在D班有一定地位,但也离班级的核心有一些距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

看上去实在平庸,就像所有在成长中,被环境掩盖住光亮的角色一样。

即使堀北铃音有可能拥有和学生会会长落到实处的深层关系,赤司有关她的思索也体现在整个D班因此获得的与学生会的联系上,几乎脱离了堀北铃音的个人关系。

不过,让现在的赤司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一看就是分组打探的活动中,这样身份敏感的人物,居然和坂柳似乎早有关注的角色在一起。

想到这里,赤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他向来是不信什么巧合的,光是看到眼前这个场景,便有不少猜测推断涌上心头了。

——只可惜坂柳不在,不然,以对方的上心程度和本事,他说不定不仅能获知更多信息,还能多看一场好戏呢?

当然,即使没有也没关系。赤司一向不是挑剔的看客,自然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结。

于是,在掠过的海风的呜咽声中,他放轻脚步声上前了几步,确认自己提高的音量能在这种距离下被传入对方的耳中:“无意冒犯,但还是暂时打扰一下两位——”

赤司眉目含笑,像是对前方不远处的堀北和绫小路下意识的扭头、以及前者面上露出的警惕之色浑然不觉一样:

“从其他班级的据点一路参观过来,却在我们A班的营地门口止步不前,想必一定是需要一个向导吧。”

他双手垂在身侧,任由海风将自己衣服的下摆连同垂落的树枝一起,吹得呜呜作响、随风律动。

而他的声音那么明亮,如同沙滩上饮缀的气泡果酒,透过潮湿的海风侵袭了堀北和绫小路的耳朵:“那么,让我来邀请你们如何?”

作者有话说:

在偏过头看见赤司的瞬间, 和赤司的略有迟疑不同,堀北几乎立即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倒没有其他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堀北一直想要带着D班升到A班,将自己的能力证明给自己的兄长看。

在拥有这样远大目标的情况下,堀北铃音自然对赤司这个堪称这条道路上最大的BOSS多有关注。

而意识到A班的赤司正好站在他们身后, 甚至将他们的讨论听入耳中的时候, 堀北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的脸上原本还对绫小路提出想法的思索顷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 哪怕只是单纯的吐槽, 被当事人当场抓住, 也是一件足够尴尬的事情。

更不用说,在现在这种“野外考试”的背景下, 双方还称得上敌对关系。

而被自己的对手抓住了自己当面探寻他弱点的场景, 怎么想都不是一个绝妙的事情。

更何况,抓住他们的不是别人, 是A班的赤司。

...居然是A班的赤司。

从最开始的时候, 在过往A班的所有传言里,赤司个人的境况都是那样、那样的奇异。

他的声名如此温和有礼。

在那种满溢的褒奖之词中, 堀北听不到任何可能令人不悦的因素。

那种毫无缺憾让人震惊, 仿佛他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他就是上帝亲手雕刻的大理石雕像。

可他曾经的竞争对手却在短暂的扬名后,立即失去了踪迹。

那种仿佛流星一样一闪而过的轨迹简直堪称不可思议,仿佛这些人进入学校的全部光泽, 就是在遇见眼前的这个人时,不自量力地闪耀一下而已。

——这不应该。

即使是堀北也能意识到。

人不是机器, 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发生。

更不用说, 还是A班这样几乎是被整个年级瞩目的班级。

有胆量、并且能够竞争班级位置的基本上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一次短暂的失败后,彻底失去消息也太古怪了。

没有因此产生的怨怼, 没有因此多出来的不忿和仇恨。

一切竞争失败产生的情绪和可能性都不存在,A班安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毫无竞争,纯粹地被那个人拢在羽翼下。

...就像是光芒全部被那个人遮住一样。

——赤司征十郎。

堀北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

只要自己剑指A班,那和这个人对上是迟早的事情。那些失败者作为A班内部的存在尚且如此,自己呢?...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想到这里,堀北的双手情不自禁地紧握成拳。

她的指尖因为紧张和某种更加刺激的情绪而微微发白,却依旧强行维持住面上镇定的表情。

导致这一切情况的人就在眼前,他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比起堀北曾经关注的种种阴谋论,似乎反而是不少因为他出色外貌而起的流言占尽上风。

可堀北却不是会因此而放松警惕的性子。

赤司发现只是稍稍走近几步,堀北的眼神就闪烁起警惕与不安来。

赤司看得分明,在第一时间站起来之后,堀北甚至下意识瞟向站在她斜前方的绫小路。

自己的出现似乎超出了对方的心理预期,导致堀北甚至失去了一部分思考自身行为的能力。

赤司饶有兴致地猜测堀北这样做的原因:

她似乎是想在不引起自己注意的情况下,让站在她前面的绫小路也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危机,然后给她带回些安全感来。

这位堀北似乎是对绫小路很是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了。

该好奇吗?

毕竟,在他所听到的种种消息里,刨去坂柳的那部分,这位堀北的出现率似乎比后者更高啊。

而就如同赤司预料的那样,即使接收到堀北恐慌的信号,正对着自己的绫小路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张没有情绪、几乎空白得乏味的神情是刻在脸上的一般。

为了防止堀北继续自乱阵脚下去,他轻轻地碰了碰堀北的手臂,用这种常见、简单的肢体接触给她带来物理意义上的安慰,以及强化他们并非单打独斗的概念。

而且,似乎是知道赤司已经将他们的动作全部收入眼底,绫小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四周,似乎正在判断赤司的来向,以及是否还有其他人存在。

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就被终止了。

赤司清楚地感受到,当绫小路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身体,朝自己的斜后方看去时,他即使发现赤司听到话音、也古井无波的目光径直跟葛城撞上。

而让人意外的是,哪怕是这样,绫小路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动摇,仿佛刻在苍白面色上的木版画,面部的肌肉天生就不会动弹一样。

与绫小路这种“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的外表相比,堀北就显得不淡定得多。

她没有这样的好气性,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密谋正好被当事人给听了个正着,即使表情强行维持着不变,堀北面上的焦躁依旧没有掩饰得很好。

顶着赤司偶尔漏给她的余光,堀北紧抿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目光也因为焦躁来回犹疑,丝毫没有准确的落点,而显得格外躁动。

看来坂柳的脸皮还没有修炼到足够的厚度。

看到这样的场景,赤司在心中总结道。

毫无疑问,这难免让他下意识有些放松。

毕竟,要是D班的重要人物、学生会长的血脉牵连者只有这种地步的话,对自己来说难免有利得多。

他几乎自开学以来就立于整个年级顶点,打交道的桥本、龙园...甚至是自恃天资、本性高傲的坂柳,无不是变脸比翻书快、没理也能强行辩上几句的个中人才。

至于不好意思、尴尬这种情绪,则从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有的只是被培养出来的那份变色龙一般的警觉。

因此,在看到堀北这份足以称得上特殊的表现时,赤司就像牧羊人看到一只新鲜出生的小羊羔那样,他甚至在这种情境下产生了一点足以称之为“宽容”的情绪。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远处的葛城惊讶地发现,赤司在面对这种竞争对手当着自己面打探情报的事情,居然依然能够将脸上的笑意维持得足够亲切,一如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可是认真的啊。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我主动邀请你们去一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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