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可惜的是,即使是被池宽这样反抗,他身边的须藤似乎也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又是一声冷哼,绫小路听见须藤带点笑意的声音传出:“就不。你害得大家都没睡好,池宽,我惩罚惩罚你怎么啦。”

或许是因为躺在地上这毫无阻碍的奇特视角,绫小路看得分明:在听到池宽的话后,须藤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还把手臂上的力道加大了些,就连肌肉群都有些连带的凸起。

发现这一幕,绫小路的眉头有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就班级中的小团体而言,须藤跟池宽的关系是不差的...不如说,也就池宽几个能忍受须藤的坏脾气。因此,平时的须藤再怎么不给其他人面子,多多少少也会听一下池宽几人的话。

但像现在,须藤甚至开始借着旁人“被打扰”的名义,来惩戒他为数不多的好友,池宽......

盯着他们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帐篷,绫小路面上不动声色,却已然把这种情况记在心里。

人啊,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自己的东西。

等到看见须藤和池宽的背影尽数被掀起后又重新垂下的帐篷布遮去,绫小路才终于收回自己的目光。像帐篷内其他起床的人一样,重新开始整理自己略带褶皱的衣领。

而等他先开帘子出去的时候,正好重新听见须藤逐步靠近的、兴高采烈的声音:“诶——大家——”

他咧开嘴,一只手拎着困住好几条鱼的网兜,饱含喜悦的眼睛几乎如同展示台上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我们抓鱼回来了哦!”

而在须藤身后,一只手抓着自己另一只手手肘的池宽面色并不算好。在这四面环海的凉爽清晨里,绫小路只是稍稍一瞥,就能看见他额上坠下的硕大的汗滴。

须藤网兜里的鱼还在活蹦乱跳。

绫小路想。

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相比于兴高采烈的须藤,池宽反而是最先发现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绫小路的那一个人。

随着和须藤的逐步走进,他似乎下意识松了口气,举手朝不远处的绫小路挥了挥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般。

可惜的是,相反方向传来的清甜女声将他的话语硬生生堵在喉咙管道里:“大家,我们也采了些果子回来哦!”

池宽没有再试图开口,他和斜前方的须藤一起朝出声的方向看过去。

而见此情形,绫小路也转移了自己的目光,望向那边逐步靠拢的脚步。

是栉田桔梗和王小雨。

采摘野果的女生回来了。

“辛苦你们了。”

随着须藤和栉田的相继靠近和出声,离开帐篷多时的平田终于也姗姗来迟。

和两组人相同,他手里同样抱着东西。可惜绫小路隔得更远,几乎无法辨认。

“鱼已经抓来了,还要我去做些什么吗?”

还没等平田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放下,站在原地的须藤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嚷嚷道。看上去确实是参与集体事务中,让人难得省心的积极态度。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须藤想要改变的决心,和他热切的刷印象分。可绫小路依旧注意到他看似随意的代词。

明明此刻和池宽站在一起,抓鱼似乎也是和池宽一同归来,但须藤依旧只是使用了“我”这个词,仿佛身边两手空空、尴尬不已的池宽并不存在一样。

“嗯......”而看着面色有些抽搐的池宽,平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手上原本拿着的东西,交到站在一旁、正仰头看着他的轻井泽会。

平田沉吟了一阵,然后才开口:“既然大家都醒了,那还是先饱餐一顿再干其他事情吧。须藤,你先去生篝火——池宽也去帮你。”

随后,他转过脸来,看向另一边的栉田和王小雨:“而食物材料,就先由女生保管吧。栉田,你们去帮轻井泽一块理一下!”

绫小路看着平田几乎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把兴致颇高的须藤安抚下来,连带一连串任务的下发:“还有空闲的人去打水,请各位拿好瓶子哦。”

直到这个时候,相隔一段距离的绫小路才看清那原本被平田拿着,随后被交到他的女友轻井泽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空空如也、干净崭新的塑料瓶,想必是用积分兑来的。只是看着分发的动作,就能明白接下来的水源储存要依靠什么。

想到这里,绫小路的目光挪到身为“Leader”的堀北身上。

平田是没有这种权限的。即使他是D班实际意义上的领导人,也不代表他能在没有身份卡的情况下直接使用积分。

所以,平田,也可以说是轻井泽,是怎样在男女分居的帐篷里,和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堀北搭上线的?

*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和B班搭上线?”

一边用细长的枝干搅弄着烤肉的火堆,神室一边皱着眉头,看向把提前准备好的生肉一一摆出来的桥本。

“为什么要问我呢?”

手上动作不停,但在听到神室的话后,桥本依旧撇了撇嘴。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坐在溪流边,背对着他们的赤司:“你知道的,没有赤司的允许,我怎么可能回答你。”

说道这里,桥本眼珠一转,仿佛抓到什么的狐狸一样眯眼笑了起来:“神室,我可不怀疑你的勇气。既然你都问我了,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去问问赤司怎么样?

神室被桥本的话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完全死心:“那万一打扰到赤司怎么办。你真不告诉我?这场野外考试可还得我们一起度过呢。

要知道,B班本身就是离我们最近的班级,找他们结盟,最起码也告诉一下我这个名义上的‘Leader’一个原因吧。”

“你也说了,是名义上的。”

听到这句话,桥本斜睨了神室一眼,跌宕起伏的语气接近放松性质的吐槽了:“名义上的‘Leader’还是先跟我一起,把大家的早餐都准备好吧。免得到时候其他人醒了,吃的都排不过来。”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桥本的视线从和自己面对面的神室耳畔穿过,落到不远处正在苦兮兮打水的葛城身上。大量空荡的塑料瓶堆在地上,让人应接不暇。

作为和神室一起数着数量去用积分购买的塑料瓶,桥本当然清楚这有多少。两个人抱一满怀才能抱回来的瓶子,眼下却要葛城一个个把其中打满水。

而在他们烤制早餐所使用的份额后,葛城还要重新填满这些。

而这工作量不小的重复劳动,葛城甚至还只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桥本又下意识望了背对着他们、坐在溪流边的赤司一眼。

和他与神室搭配干活比起来,葛城几乎能称得上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了。

可按理来说,作为葛城的信服、信任之人,户冢是有资格过来帮葛城忙的。

想到这里,桥本心头不由浮上一些疑惑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赤司却独独叫了葛城,而没有通知户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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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如果把神室当作坂柳的附庸,那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和户冢的地位是等同的。

但前者得到了允许,后者却毫无消息。

差别待遇从来都是引人探寻的事情。

即使只是做出对比,都已经是能让原本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为此驻足,足够好奇原因的事情了。

更不用说,此刻思考问题的人还是跟在赤司身旁,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赤司的桥本。

但他是不可能问出来的。

——就像神室开口的那个疑问“为什么要和B班搭上线”一样。

就算他被赤司领着和一直来共进了晚餐,他所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有“赤司决定和A班合作”这一结论本身,而没有任何附带的原因和理由。

可就像他对户冢的不够资格感到不解一样,他什么都无法对赤司提问。

曾经的他或许还好说,桥本无声地张了张嘴,那时的他地位无可动摇,被赤司所无条件的纵容信赖。

只要赤司还屹立不倒,他就是名副其实地一人之下。

但他犯错误了。

这种错误并不致命,但却像一盆冷水一样,彻头彻尾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而那个人做出的一切事情、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仿佛火焰灼烧。

一盆冷水淋下,他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适,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室的插入是坂柳算计的结果,但又何尝不是坂柳对于自己会犯下错误的把握?

这种认知带有其因为桥本过于敏锐的感知,而具有独特的清晰出现在脑海里,让桥本无可奈何,最终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可即使是这样,即使火花熄灭徒留伤疤,□□表层传来的感知也是时时刻刻都在旁人、或自身面前显露着自己的不同的。

神室的话,葛城的态度...即使自己犯下错误,依旧得到尊敬,得到A班中人的尊崇......

他离那个人如此接近,就像是不断接近烛焰中心的人那样,桥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一块,能够称之为完好的皮肤。

他的一切都被那种疤痕重新构建,就像神室说的那样,当旁人第一眼往来,看见 的不再是他曾经所努力构建的自身,只剩下一个属于赤司的印记如同黑洞一样,攫取了他全部能被他人观测到的第一印象。

所以,他才无法去询问赤司任何东西。

他犯下的错误导致了他如今的摇摇欲坠,而这种摇摇欲坠之所以还保持着一种稳定,就是因为他曾经离烛焰比谁都接近。

哪怕此刻的姿态并不美观,旁观者也相信他显露在外的、被烛火炙烤的满身疤痕,意味着他比谁都更懂得烛火的温度。

摇摇欲坠当然是可怕的、会让人跌落深渊的。

但桥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只要他让人相信,相信如此摇摇欲坠的自己是稳定的。

维持这种姿态的关键,就是看上去比谁都了解烛火,比谁都清楚火光的摇曳。

所以,他才不能去问赤司的啊。

他犯下了错误。

而在神室略带犹疑的眸光中,桥本笑起来,就像曾经的他一模一样:“那么担心干什么?赤司做事,我们难道能找出什么差错吗?”

作者有话说:

卡点发出来了,提前预祝五四劳动节快乐。

“你知道的, 桥本,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下意识皱了皱眉,对这种问话形式不假思索地防备起来:“我只是...好奇而已, 毕竟, 后面少不得要我配合的时候...你又何必这样说呢?”

回避。

即使依旧存在对于桥本位置的肖想, 神室也不愿意在这种一回答不好、就是出错的问题上, 多做下正面回答。

哪怕他们刚刚才谈拢合作没多久, 那几句“互相信任”的誓言仿佛还能回荡在空气里, 神室依旧对桥本这种自然而然的调侃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戒备心。

这种随时担心自己要跌落的恐惧和敏感,深刻得仿佛存在于她的骨子里一般。

如果去问坂柳这个问题, 那同样能得到对这一点的肯定, 即使自己没有跟神室说这些要取代桥本的话,神室也不会就这种合作而放下戒心。

无法分析准确的来由, 找不到更加直接的原因。

只能用含糊的过去和成长, 来试图诠释这种异常的情绪存在的原因。

最起码,如果把分析这个情况的人换成神室自己, 那她最终也只能进行如此看似敷衍的归因。

就算是认识多时的老实供货商也要担心掺假瞒报, 就算是相处时间有十年之久的合伙人也要担心其对敌对公司的投靠。

每当这种时候,你要么能百密而无一疏,要么能先下手为强、确保自己时时刻刻都在防范对方。

蜜月期是不存在的,信任是不存在的, 诺言是可以说过就忘的...只要对方还和自己存在竞争关系,似乎就只有你死我活一种选项。

在神室自认为浅显的目光里, 在她曾看到的那些父母的跃升中, 这似乎也是永远无法避免的事情。

这种思维的正确与否不作讨论,但让人遗憾的是, 神室的演技并没有那么好。

就比如此时此刻,正待在神室面前,手上动作、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神室的桥本。

人在接受信息、大脑下意识思考的那一瞬间的反应,是很难掩饰的。

即使是再久经阵仗的骗术大师,所能做到的也无非是把那一刻缩短、再缩短,尽量把那片刻变得自然而已。

而向来惯用一张冷脸来掩饰自己情绪的神室,当然无法在这可做的多么精细。

以桥本的敏锐和社交能力,发现这一瞬间的端倪当然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但他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没有、也不会点破,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原本的认知。

看呐,桥本不无讽刺地想,就像他如此清晰地知道,只要刚刚投靠赤司的坂柳不放弃神室,自己就无法主动对她怎么样一样,神室也那么害怕。

——害怕到即使她清楚坂柳给出的计划一定完美无瑕,自己现在多半为赤司所厌弃,她也不愿意主动来戳碰这一小部分可能。

以至于依旧在自己面前,那么狼狈地避开这种调侃一般的反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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