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条疯狗

曼谷金海大厦顶层,落地窗外是沸腾的尘世,办公室内却安静得只能听到茶叶入水的细碎声。

“烬哥,陈爷在里面等您。”阿泰压低声音,神色比平时更肃穆了几分。

唐烬推门而入,宽大的真皮会客椅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佣人正垂首为他倒茶。

那是唐烬母亲的亲哥哥,也是当年陪着他爸一刀一枪打江山的元老——陈振海。

“舅舅,”唐烬走过去,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语调里带着难得的敬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你。”陈振海放下茶盏,锐利的目光在唐烬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你一年前突然说要回泰国接手这边的烂摊子,你母亲在海城整夜睡不着,非要让我来看看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我在这挺好的,让母亲宽心。”唐烬淡淡一笑,“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等空了,我回国去看她。”

“还可以,就是惦记你。”陈振海顿了顿,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我怎么听说,你最近要在曼谷建个药研中心?咱们唐家从老太爷那时候起就没碰过医药,这行水深,投入大,回报慢,你母亲怕你被人设了套。”

唐烬的神色稳如泰山,缓声道:“我想试一下。泰国这边的药业不发达,很多尖端药都得靠进口。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不仅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拓宽咱们在东南亚的社会影响力。”

“行吧,”陈振海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外甥主意大,“你是唐家家主,既然你想试,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但这事儿你得稳着点。”

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对了,唐霄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安分的动作?”

唐烬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浮的叶片,“没有,还算规矩。”

“规矩?”陈振海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一个妓女生的儿子,真当自己是唐家的主人了。你爸爸死了,剩下的那堆私生子死的死,跑的跑,也就剩了个他。他倒好,死死握着唐家那点地下产业不放,我看这就是个隐患。何况当年……”

陈振海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股肃杀之气:“当年他为了家产,故意暴露你的行踪,支开你的手下,害你被绑架,差点丢了命。阿烬,你对他是不是太宽容了?”

“不是他握着不放,是我把那些东西丢给他的。”唐烬抬起头,语气冷冽而理性,“当初我刚来泰国,不过是一个刚满18岁的高三学生,人生地不熟。”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人人当他是小少爷,对他俯首贴耳,他也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我的出现,是硬生生逼着他低头。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变成一个被管理者,他心有不甘,是正常的。”

“什么心有不甘?他是没认清楚自己的地位!”陈振海重重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出刺耳的声响,“虽然你爸没立过正妻,外面情人一堆,但我始终是陪他打江山的人,你母亲的地位,是那群莺莺燕燕能比的?你爸记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都不一定,不然也不会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把他和那个下贱女人一起丢回了泰国,任其自生自灭。”

陈振海看着唐烬,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阿烬,疯狗虽然好用,但疯狗是养不熟的。还记得你当年被他害成什么样子?我找到你的时候,腿断了不说,脸也毁了...,我要是再晚一步,你怕是要死在那条臭水沟里了。”

他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顾忌的话,舅舅可以替你动手...”

唐烬没有立刻接话。

他听着舅舅那些充满杀气的提议,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沙发椅里。

“舅舅,杀人是犯法的,这种打啊杀的话,放在现在是不合时宜。”唐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我们现在是正经商人。赌场、马场、港口……哪一样不是按着规矩纳税、白纸黑字的合法买卖?”

陈振海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却被唐烬抬手制止。

“至于唐霄,只要是暴利的生意,他照单全收。”唐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我不一样。”

“我们本来就游走在灰色地带。当年,父亲一心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虽然有心求娶,但那些老派豪门根本不卖他面子,不肯将女儿嫁给他。在众多豪门里,他们虽然怕我们,但并不待见我们。想要走的长远,就一定要变。”

他笑了笑,“唐宵有什么?黑市、地头蛇、那些见不得光的红灯区……从灰色过渡到黑白分明,这本身就是一种平衡。不好吗?”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步履稍缓,但在这一刻,那背影却显得异常沉重且极具压迫感。

“我既然选择了走出来,洗净满身的泥泞站在阳光下,总得有人留在那个黑暗里,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

唐烬转过头,目光直视陈振海,

“不是他有本事赖在那儿不走,是我选了让他留下。 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外面的脏东西就溅不到我身上。他以为他在跟我争地盘,其实他只是在替我当一条看门的疯狗,帮我处理一些不要的东西。”

“唐宵可以死,但不能是因我而死,我的手上应该是干干净净的,我有一片光明的未来,而他的死,应该是各大势力分赃不均的结果,带着唐家所有的污点一起滚进地狱。”

陈振海看着眼前的外甥,背脊竟生出一股凉意。他原本以为唐烬是念及那点稀薄的血缘,才对唐霄一再纵容。

可现在他明白了。唐烬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杀掉唐霄太简单了,但把唐霄永远钉在那种下贱、阴暗、被家族唾弃的位子上,让他求而不得、挣扎一生,最终在黑暗中死去,才是最残酷的刑罚。

“你这孩子……”陈振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比你爸当年的心气还要高。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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