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枝玫瑰

正式婚礼前一个月,驻缅独立州的谈判团队全部撤回。连奕与若莱达在最后一次会晤时,拿到宁微的入籍申请书,双方在入籍书上签字,同时签署的还有婚姻协议书。

至此,除了婚礼还未举行,连奕与宁微的婚姻实则已正式生效。

活动是公开的,但仍没有记者拍到宁微的任何一个镜头。这个神秘的Omega仿佛只存在于文件材料中,从未出现过。

入籍书和婚姻协议书扔到床上,连奕示意宁微看一遍,还好心提示:“有什么要补充吗?”

宁微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连奕满意。

入籍书上有若莱达和连奕的签名,宁微入籍新联盟国,自愿成婚,外交辞令严肃规整,毫无遗漏。婚姻协议书上也盖了人名章。可笑的是,这两份将宁微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文件,唯独不需要宁微的表态和签字。

“没有。”宁微冷淡地将转过脸去。他最近瘦得厉害,大段时间都坐在房间里,连小花园都不去了。

频繁的永久标记发生在夜里,白天,不分时段。宁微不知道怎么才算“表现好一点”,只知道无论怎么表现,连奕做到最后都会控制不住冲进生纸腔,一次一次试图永久标记他。

一个间谍要是死在床上,宁微想,这么窝囊屈辱的死法,也算业内笑话了。

连奕不满意宁微的答案,长腿一抬压坐在被子上,自高而下看着人。

他进门的时候宁微正在午睡,被他硬从床上拖起来,逼着他看这两份文件。不仅要看,还要表态,要说话,总之不是现在事不关己的样子。

将协议书翻到后面几页,指尖划过几项冗长条款,连奕要宁微看清楚。

“出行报备”、“禁止私有财产”等字眼从连奕手下跳过。细则表明,宁微的一切行为均须提前报备核准,并严禁持有任何资产、开设独立银行账户或电子支付账号。简单来说,这份协议对他的人身与财务自由实施了全面监管与剥夺。

这意味着,他只要在新联盟国境内,离开连奕,将寸步难行。

宁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片刻,还是冷淡地说:“没意见。”

他这么说,连奕倒是没脾气了,静静看着他,眼中一时情绪难辨。不过他很快又变成冷酷优雅的连大少爷,从床上下来,走到衣帽间,拿出一个背包来。

那是宁微被抓来时带着的背包,里面除了几张证件和随身物品外,还放着前几日从高凛那里赢来的现金和筹码。

连奕毫不客气地将证件和钱掏出来,又一样样检查里面的东西。其实一开始抓到人时他就检查过,没什么特别的,便把包扔进了衣帽间。今天再检查一遍,除了多出来的现金,还是之前那些东西。

只不过他现在要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名正言顺的。

零零散散的东西摆满桌子,要说特别一点的,就是那把手掌长的木头匕首了。匕首形状简单,雕工不算细致,圆滚滚的,倒像是小孩子做出来的玩具。

先前不觉得,如今再看,连奕心下微动。木头匕首在拇指食指间转了一圈,连奕捕捉到宁微看来过的眸光顿闪,很快,随后又变得无动于衷。

“是你做的?”连奕问。

宁微不答。

“是别人送给你的。”连奕几乎立即肯定。

宁微还是不答,但紧抿的唇角让连奕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福至心灵一样,“小木头,你的代号不会是由它来的吧。”

宁微似乎不愿意听见小木头这个名字,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沿着墙根走到窗边。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湿润泥泞,伴随着这场倒春寒来势汹汹,就像今天突然扔到面前的协议书。

连奕跟过来,和他相对而立,手里捏着的木头匕首一下一下磕在窗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两人都长久没说话。

他们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刻,如今两人站在一处,宁微气质温润,如一泓沉静的深泉,而一旁的连奕穿着随意,像敛了锋芒收入鞘中的剑,倒是相得益彰。

“还给我可以吗?”良久,宁微低声问。

连奕就等他开口:“对你很重要?”

宁微语气平静:“很重要。”

连奕指腹擦过匕首侧壁——被摩挲把玩过很多遍的边缘滑润,似带着温度——看着他:“谁送的?”

宁微视线越过窗外,落在观澜山远处层叠的雾气中。他的声音很轻,有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和难以察觉的思绪。

“家人。”他说。

连奕胸口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不过这个答案暂时打消了部分疑虑,他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手里把玩着木头匕首,当然也并未还给宁微。

窗外飞过一道翠绿色的影子,小鬼盘旋几圈,落在外面窗台上。天冷之后,梅姨便把它的笼子拿到房间里。不过它待不住,每天屋里屋外溜达,过得比这个房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自在。

它难得看到两人同时站在窗前,顿时警惕起来,虎视眈眈盯着连奕,嘴里还嘀嘀咕咕,好像是怕连奕又要欺负宁微。

连奕脸黑了黑,唰一下拉上窗帘。

“连奕。”宁微对完全封闭下来的环境有些不安,不过他看起来依然平静,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处于劣势。

“我们做个交易吧。”他说。

“你要结婚,无非是想要秘钥,想要报复我。这两样,我都可以满足你。”

宁微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后退,直到拉开一个略安全的距离。

连奕目光淡淡的,欣赏着宁微的局促。浅蓝色睡衣包裹着青年瘦削的躯体,虽然囿于一隅,看似毫无退路,但身体里面却始终生长着坚韧的、不屈的生命力。只要自己有一刻放松,他就会瞅准时机,像鱼一样跃进大海,再也不会回来。

而且他是足够聪明的,即便身无长物,也依然懂得谈条件。

连奕貌似对他的话挺有兴趣,耐心十足地问:“怎么满足?”

“半年之后,秘钥一定会还你。在这期间,我不会利用秘钥做任何对你,对新联盟国不利的事。”

连奕抱臂靠在窗边,听他继续说。

“我冲你开过枪,陷害你坐过牢,你想要报复回来,我无话可说。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若还有怨气,不开心,”宁微语速变慢,顿了顿,说,“我随你处置。”

随你处置。

连奕眉峰轻挑,这倒是出乎他意料。

“每天尝试永久标记,下不来床,关在房间里,像个玩具一样,也可以?”他问得毫无顾忌。

“可以。”宁微下眼睑有一颗浅色的痣,随着他垂眼的动作微微跳动,他重复道,“半年之后,我把秘钥还你,你放我自由。”

连奕盯着那颗痣,冷酷无情地说:“这个时间不公平,我可是坐了一年牢。”

宁微呼吸一窒,咬咬牙:“好,一年。”

随后又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在你身边待满一年。”

连奕慢慢俯下,仔仔细细看着宁微的脸,那眼神仿佛要扒开对方的皮肉,瞧瞧里面的骨头有多重。

“你要用秘钥做什么?”

不做对新联盟国无益的事,那就是要为一己私欲。从被抓来至今,宁微看似不自由,实则从未妥协,若不是在他身上用了最先进的生物追踪器,怕是对方早就离开了。在眼皮子底下都敢和高凛交易,还是什么是宁微不敢的。

宁微避开他的眼神,这个问题连奕问过很多遍,但他从未正面回答。

“我会完成承诺,但有个条件,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

“你劣迹斑斑,我怎么能相信你,宁微,你可是姓若莱。”

若莱这两个字让宁微眉心蹙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用一种懒得多给一点情绪的语气说:“当初偷秘钥,是若莱达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他承诺过,任务完成就放我离开缅独立州,恢复自由身份。我和他,没父子情分,我也不是他养大的。”

连奕问:“那你为什么不交出两段秘钥?”

交出两段秘钥,就能恢复宁微所说的自由身,况且他费尽心思拿到了秘钥,不该临时变卦。期间一定发生了不可控的事情。

宁微呼吸顿了一秒,转过头去,给出个含糊的理由:“我不习惯一点后手不留。”

连奕又立刻逼问:“那你为什么要入籍?”

既然决意脱离若莱家,为何反而提出入籍?这不符合宁微的行事逻辑。他紧握秘钥不肯交出,按理应当尽快脱身才对,却偏在若莱家隐忍了一年之久,直至对方动了让他和吴秉心结婚的念头才离开。此举着实反常。

宁微这次给出的答案依然模糊:“为了自保。”

顿了顿,他又说:“我从不为缅独立州,不为若莱家,我只为我自己。我还是那句话,谁能给我想要的,我就给他想要的。”

见问不出有用的信息来,连奕也不急。他手里把玩着木头匕首,静了片刻,将它扔回宁微的背包里。

又将文件整理好,放到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坐下。

方才的对话似乎只是闲聊,如今才正式进入谈判议题,而一上来,连奕就丝毫不讲规则地扔出结论:

“我记得跟你说过,秘钥和人,我都要。”

大概没料到连奕如此蛮不讲理,宁微似乎不敢相信,他撑着窗台,隔着沙发和大段的空间和连奕对视。

“你留下我,无非就是想要报复,你……”

宁微呼吸发颤,努力保持着冷静,试图说服连奕:“你拿到秘钥,放了我,我走得远远的。反正是协议结婚,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你和我结婚是迫于形势,将来对跖点的威胁没了,我们的婚姻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和必要。不说你,就说你家里人,就说军委会高层,都不会允许我们这样的婚姻存在。”

“你一个天之骄子,有大把名门望族的Omega让你挑。”

“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连奕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曲着,姿态是闲散的,眼神却随着宁微的话渐渐暗下来。

他忽地抬手,打断宁微的“分析利弊”,极不耐烦地扫过宁微一直张张合合的嘴唇。

“所以一年后,我就得和你离婚,放你走?”

“你以为,一段秘钥,就可以拿来当筹码和我谈判?”

“是,我只有这一个筹码。我知道军委会已经开始设法修补盲区坐标,或许将来不需要秘钥,你们也能摆脱反对跖点威胁,但短时间内,你们做不到。”宁微说,“我依然有谈判的本钱。”

口口声声全是利益得失,人心计算,公事公办。

真好!

连奕笑了,笑意从嘴角扯开,蔓延到额角。

“一年,”他重复了这个时间段,“威胁消除,我的气也撒完了,缅独立州到时候说不定已经成为新联盟国第十五个附属区。我随便找个理由,甚至不需要找理由,抬抬手而已,就可以放你走。”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宁微咬牙:“对。”

“宁微,”连奕沉沉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为什么,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且从一开始就被明确过答案。

考量过政治局势、利益得失之后,这是最优先选项。

他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连奕对他有情,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棋子,在缅新之间,他是连奕和若莱家族的制衡点,是政治博弈中不起眼的一环。运气好一点,他能在两军交战中找准缝隙偷生下来,差一点,就是被双方厮杀时的流弹伤到,尸骨无存。

而漫天的硝烟和战火中,心底悄悄盛开的那一枝玫瑰,无人在意,也无人发现。

宁微垂眼看着地板上繁复的花纹,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连奕给了他思考时间,然而时间再久,也等不来答案。连奕的肩膀僵硬沉重,和心情一样糟糕透顶,却还要端端正正坐着,不肯露出一丝不满来。

“一年,我对你做任何事都可以?”

宁微慢半拍地抬起头,表情有些麻木:“可以。”

连奕的目光缓慢划过宁微的脸:“成交。”

连奕:我大概是说话最像放屁的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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