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叫谁?

暮色如橘,云层轻薄。整片山谷笼进一层温柔暖光里。

露天平台的长桌上铺着素雅麻布,玻璃杯里的香槟映着天光,人们低声交谈,笑声轻缓。连奕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抬眼望过来。

宁微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里,与这舒缓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纱。他没有看人群,也没有碰手边的茶盏,只静静望着远处的簌簌茶田。

连奕最近热衷于带他出席一些公开活动。旁人揣测的目光不时从他身上掠过,大约是惊讶于这场名义上的政治婚姻竟能落到实处,真假难辨,却又似模似样。

宁微不适应这种场合,并不想参加,但连奕却乐此不彼,也丝毫不顾及旁人怎么想。

他百无聊赖,昏昏欲睡,这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抬头,一张服务生的笑脸近在眼前:“先生,您的热饮。”

宁微接过来,自己没叫饮料,可能是连奕让人送来的。

茶庄安保森严,有出无进,宁微并不疑心别的。服务生放下杯子便离开了,宁微将杯口抵在唇边,浅浅喝一口。

温热的液体进入口腔的刹那,宁微整个人僵住。

罗汉果配着桂花和茉莉,入口有种腻腻的甜香,配比精准无误——是他最爱喝的味道,不过已有三年多未曾喝过。

宁微猛地站起来,心跳在瞬间失速。

周围仍是人影流动,音乐未停,气氛如常,无人察觉他这骤起的惊惶与失态。他强压下剧烈心跳,目光惶急地在人群中搜寻,手脚僵硬到难以挪动。很快,他发现了方才那个服务生,正穿过长廊,往主厅走去。

宁微紧紧攥着水杯,勉力保持冷静,疾步去追服务生。他走得急,冲着最近一名宾客撞过去,对方愕然转身,宁微将水杯倾斜,热饮尽数洒到自己衬衣上。

宁微连声说抱歉,动静不大不小,惊动了不远处正在攀谈的连奕。

“怎么了?”连奕很快走过来,握住宁微手臂,查看湿了一块的地方。

“没事,”宁微笑着,隐下眼中焦灼,“我去卫生间收拾下。”

说完,他轻轻挣开连奕的手,没再迟疑,大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只是湿了衬衣,理应去整理一下,连奕若是跟去有点不合适,也显得小题大做。被撞到的客人还在旁边寒暄着,嘴里说着是自己没看见,反而道起歉来。连奕视线追着宁微急匆匆的脚步,还要分神应付眼前人,等再转过眼去,宁微已经不见了。

连奕被绊住脚步,宁微给出的理由也堂而皇之,大概能争取到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内,见不到人的连奕不会起疑,也不会寻来。

十分钟,足够了。

宁微追上服务生,问他热饮是从哪里来的。

服务生不疑有他,实话实说是一位先生给的。三十来岁,个子很高,长相俊朗。服务生见宁微似是站不住一般,扶住了身旁栏杆,便好心提醒:“来宾都有名单,您可以去找管家问一下。”

宁微敷衍了一句“好”。

来人若真是宁斯与,是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宁微迅速研判了茶场的几条进出通道——得益于职业习惯和天生敏锐,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先留意出入口——很快便找准方向,追了出去。

穿过侧门是一道通往茶山的小径,敷衍过门口安保的盘问,宁微向着和茶庄相反的方向急奔。

大片橘红将天空染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和漫山遍野的茶绿相接,中间隔出一道窄窄的空白线。

这条线上,有一道黑色身影时隐时现。太远了,看不清,宁微追着跑,像迷路追家的幼崽,嗓子里干疼沙哑,不敢叫出声来。

怕一出声,便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

茶山下有一条栈道通往公路,这里人烟稀少,过往车辆不多,但通公交。等他冲下来,只看到一辆公交车在远处拐弯时留下的尾影。路边停着一辆采茶车,茶农不在,宁微顾不上其它,翻身骑上车,径直追去。

助力车速度跟不上公交,只能远远缀在后面。公交车停靠在某处地铁入口,那道身影随着人流下来,一转眼,又不见了。

“哥——”

宁微不敢大声喊,穿梭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即便是近郊线路的起始站,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入口依然人流涌动。

宁微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车厢门在眼前敞开,他毫不犹豫迈进去。这么长的车厢,他深信,只要自己一节节找,总能找到。

车厢内的人们或坐或站,各自低头沉浸在手机里。唯有宁微仓促的脚步与压抑的喘息声,显得突兀而凌乱。

他一节节车厢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哥……”

宁微全身发冷,心脏被紧紧攫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担忧在此刻凝成实体,他已经无法清醒地去想宁斯与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如今的他像一个明明已经看见家门,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稚童;像被抛弃在深渊,寻不到一丝光亮的困兽,绝望而疯狂。

“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喃喃地叫着,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就在仓皇四顾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近在咫尺。

宁微像是懵了,怔怔望着面前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男人。

——是连奕。

车厢内响起到站广播,车身缓慢停稳。门打开,有人下车,也有人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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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仍站在原地对视着,谁也没动。

连奕是什么时候发现宁微不见的,又是怎么追到的这里,有没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宁微突然纵身跃了出去。

他速度快得惊人,很难想象刚才还神情恍惚的人,突然之间就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连奕再想动作已经来不及,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两人隔着玻璃对望。连奕紧抿着唇,隔空朝宁微重重一指——警告和愤怒都凝在那一点之中。

宁微只是愣愣看着,没有说话。

连奕在下一站出来,上了候在外面的车。他扯掉领带扔到座椅上,满身躁郁,焦油味信息素隐有爆发之势,抑制贴已经快要盖不住。

下属通过电话汇报,在几处站点都未发现宁微踪迹,请示是否布控其他交通要点。连奕攥紧电话,仰头呼出一口浊气,说:“不用了,撤吧。”

每隔五天便被喂下一次的追踪剂正显示着宁微的实时位置——他仍在移动,就在几公里外,方向明确,是观澜山。

连奕将门摔得震天响。他头发乱了,裤管和脚上都沾了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直接往二楼卧室去。

宁微窝在窗脚单人沙发里,湿掉的衬衫换成了柔软的家居服,垂眸盯着手中捧着的水杯。连奕进门的脚步声淹没在长毛绒地毯里,但一步一步依然走得很沉,无声地敲打着宁微的耳膜。

他没抬头,脸上悲喜莫辨,在连奕看来,就是一副不知悔改破罐子破摔的姿态。

连奕将手机扔到床上,上面显示他在一个小时内拨给宁微的未接电话有26个。等终于在地铁找到人,手机都快没电了。

他一个这辈子没坐过地铁的人,闯闸口的时候被工作人员试图制止,被人群踩了好几脚,才狼狈地挤进即将阖上的车厢门。

宁微一节一节在车厢里找,他何尝不是一节一节地找。

总算在最后一节车厢内找到人,结果呢,等来的是宁微在最后一刻跃出车厢。

像见鬼一样躲着他。

连奕坐在对面沙发上,沉沉地盯了宁微半晌,然后俯下身,抬手擦过他眼角。那里透着一点潮红,难以判断是否哭过。

宁微一张柔润的脸上情绪很淡,木然,怔忪,好像还未从一场巨大的刺激里走出来,沉浸在余波里,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变得无感。

连奕不喜欢这种感觉——宁微怎么能因为别的什么失着神,痛和快乐都得是连奕给的才对。

“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回来?”

连奕两条长腿将宁微困在沙发间,半身压下,贴得极近,黑漆漆的眼底翻涌着暴风雪,问了第一个问题。

宁微好像无法凝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连奕,没有露出类似往常的表情,悲伤、愠怒、惊惧、无奈,什么都没有。他也回视着连奕,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哦,”连奕了然,替他答了,“还记得自己身上有追踪剂,跑不远,所以就回来了。”

宁微不想回答,只呆呆坐着。

“你叫谁?”

连奕捏住他下巴,不让他躲,沉声问出第二个问题。接着是第三个。

“哥?”

他用了和宁微一样的语气,发音咬在舌尖,很急,又不敢放开了喊——他在最后一节车厢追上宁微时,从宁微嘴里发出来的这个单音节,穿透嘈杂的人群和车厢缓停的噪音,异常清晰地送到耳边。

“你哥是若莱阅。”连奕仍在自问自答,“不对,你不把他当哥,也不会不顾及环境跑出去追。”

“你叫的人,不是他。”

宁微眸底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移开视线,像是出走的魂魄终于回归,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解释自己的反常行为,也对连奕濒临爆发的压迫视而不见。

只是缓缓扔出一句:“我认错人了。”

连敷衍都算不上。

连奕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忽然低笑出声。

他那张矜贵的脸笑起来风流肆意,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狭长而深情,配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不知迷倒圈子里多少Omega。

但很少有人像宁微这样近距离看他——只要足够近,便会发现那笑只浮在皮上,眼眶里是深不见底的冷。

“宁斯与。”

连奕吐出一个名字,再抬眼时笑意褪尽:“水刑现场,车上,你叫的也是他。”

模糊不清的那声“哥”,在耳边逐渐放大。宁微当时全身被汗湿透了,PTSD发作让他神智恍惚,人在极端不安时,总会本能地呼唤最依赖的那个存在。

连奕看着宁微眼中骤起的震动,知道自己猜对了。

宁微三岁起被他带大,如出一辙的行动风格,随身携带的木头匕首,还有下意识的追寻与呼喊,一切都指向宁斯与这个人,与宁微之间有着深刻的渊源。

终于,连奕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们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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