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类

摩托车引擎声低沉轰鸣,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山野土路上疾驰。

从机场离境只是个烟雾弹。宁微一早便选中这条隐藏在群山之间早已废弃的边民通道。从这里翻过对面的山林,便是另一个独立区领地,该区和第九区有免签协议。由此进入第九区虽说过程麻烦些,但远比利用假身份走机场要稳妥。

距离宁微离开观澜山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连奕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重新确认和调整搜索方向。边民通道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但宁微赌的并非绝对的隐匿,而是时间差与路径的非常规性。连奕部署在各大机场及常规关口的重兵,想要迅速机动至这片缺乏基础设施的复杂山地,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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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风呼啸,刮过车身。

他拧动油门,沿着颠簸陡峭的山路,向着隐在荒山之中的边境线全力驶去。

月光勾勒出静如鬼魅的山野,三辆越野车静默地停在山坡上,远远地,宁微便看到靠在车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宁斯与指尖燃着烟,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见。即便风衣将他身型掩住,宁微依然立刻发现他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但脊背依然挺直。

宁斯与同时也看到了他。

“哥——”隐约呼喊随着风声传来。

像之前宁斯与无数次执行任务归来,第一眼看得的永远都是站在西陵岛码头上的宁微那样。

有时候月光很亮,有时候阴雨连绵,有时候阳光普照。

但唯一不变的,都是宁微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圆又亮,看见他的瞬间,总会不顾一切向他跑来,像一颗小炮弹,重重砸进宁斯与怀里。

从三岁到二十岁,从孩童到青年,始终没变。

而如今,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宁微骑在摩托车上仰起头,停顿两秒,随后翻身跃下。伴随着摩托车轰然倒地的声音,宁微已经沿着碎石山路往上跑来,速度又快又猛,边跑边将头盔摘下来甩出去。

宁斯与扔了手里的烟,沿着山路下滑,去接他。

那条山路其实很短,宁微却觉得很长,长到他花费了三年,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哥哥。胸腔里堵着一块很重的石头,让他跑得精疲力尽,跑得想要大哭一场。

他在摔倒的最后一刻,被宁斯与接住。

“哥……”

宁微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砸进宁斯与怀里,死死抱着他,用力到仿佛要把对方抓碎。

“阿微,我在,没事。”

宁斯与将他箍在怀里,用了几乎同样的力道。他用力亲吻宁微的头发,额角,又去看他哭到皱在一起的脸。

“我找了你三年,你在哪里啊,为什么不回来……”宁微在此刻像个小孩子,明明知道答案,却执意要问,要发泄,要苛责。

他太委屈了,委屈到已经不想顾及场合和时间,哪里还有一丝利落干脆的形象。

“对不起,对不起,阿微,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让你受了那么委屈。”宁斯与眼眶通红,心也跟着一块块碎掉,但他到底年长了宁微十岁,情绪很快便控制住。

他双手捧着宁微的脸,给他擦眼泪。又将人托抱起来,将自己外套脱下,披在宁微身上。

宁微瘦了好多,骑行服穿在身上更显单薄,宁斯与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是三年不见,他们错过了好多,不过不要紧,只要宁微在他身边就好,至于其他的,他不在乎。

短暂的重逢情绪被迅速压回心底,宁微眼神恢复清明,与宁斯与默契地朝山坡上走。

靠在车旁目睹了整场重逢戏码的高凛冲宁微扯了下嘴角:“人交给你了,你要的武器和现金,”他抬手敲了敲身旁的车门,“都在里面,你哥已经验过了。”

他没有过多废话,连奕这个疯子指不定就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必须速战速决:“秘钥呢?”

“等我哥离开,我会把秘钥代码发到邮箱。”宁微按照之间的承诺,“十分钟后,邮箱解密。”

十分钟,以宁斯与的驾驶技术,已经驶离这片山脉,进入对面独立区辖域。即便高凛发现是假秘钥,也晚了。

-蒂蒂裘正利-

高凛听完,问旁边跟来的专家:“多久能验证完?”

专家保守估计:“五分钟。”

前后用时十五分钟,时间并不算短。即便宁斯与走得了,宁微也走不了。有宁微做筹码,高凛不担心对方耍花招,但交易还未顺利完成,高凛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行。”高凛不再纠结,催促宁斯与上车。

宁斯与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目光沉沉锁在宁微脸上,喉结滚动,显然有千言万语,更想强行带他一起走。但话未出口,便被宁微截断:“哥,按昨天商量好的来。你先走,别担心我。”

宁微递给他一个快速而明确的眼神,宁斯与立刻读懂了——秘钥有诈,但这一发现并未让他放松下来。

“哥,你相信我。”宁微冲他点点头,露出个坚定的笑容。

他当然不会用完全虚假的代码糊弄高凛。他只是改了秘钥破译出的冗长字符串的最后几位关键参数。这样,代码本身看起来结构完整、符合逻辑,足以通过初步的格式和算法验证,但最终无法真正解锁目标。即便是顶尖专家,也需要更深入的核对与分析才能发现这精妙的“误差”。

宁斯与牙关紧咬。他不能独自离开,将宁微置于险境。可他也深知,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早已不是需要他全然庇护的少年。宁微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充足把握。

犹豫只会带来更大变数。宁斯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凝视着宁微,三年时光,洗去了所有青涩,雕琢出眼前这副沉静、锐利、足以担当一切的模样。

“你长大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含着骄傲,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曾经需要他羽翼庇护的幼鸟,如今已能为他遮风挡雨。

他上前一步,极轻地附在宁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斩钉截铁道:“阿微,我在第九区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宁斯与坐进越野车,车窗半开,与宁微在夜色中交换目光。

然而车子尚未启动,四周突然灯光大炽,随即传来引擎低沉的咆哮。宁微脸色骤变,倏然回头——山脚下,数辆车正疾驰而上,车轮碾过碎石尘土,发出急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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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方那辆改装越野一个急刹,在空地边缘戛然而止,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门推开,一道颀长身影跨步下来,径直抬眼。目光穿过晃眼的光柱与浮动的尘埃,笔直地撞上宁微的视线。

与此同时,山坡后方、侧翼,乃至更远的边境线方向,更多的车灯接连亮起,如同收紧的光网,瞬间完成合围。车门开闭声、脚步声密集响起,全副武装的作战人员迅速散开,占据各处要点,将山坡上所有人牢牢锁定在包围圈内。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壁垒完整。

连奕沿着山坡缓步向上,皮鞋踩过土块和杂草,五官在车灯映照下有些失真。衣冠楚楚的人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中,有种诡异的格格不入感。

宁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脑子里闪过高原上冰凉的水泥管,皮肤在战栗中发僵,像一丝不挂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从头到脚得冷。

宁斯与在变故突发时已经下了车,将宁微拽到自己身后。他感受到宁微身体的抖动,也感受到他的惊慌。多年的默契和了解,让宁斯与立刻分辨出,那惊慌不只有单纯的恐惧,而是夹杂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比如有心痛,也有失望。

连奕在几人跟前站定,视线越过宁斯与肩膀,落在宁微脸上。

他躲在人后,那脸上的表情是有恃无恐吗?连奕一寸一寸扫过宁微的脸,眼角是红的,应该是哭过,嘴唇紧抿,或许是在怨恨功亏一篑。还有身上穿的什么衣服,松松垮垮,难看得要死,怎么别人给什么破烂儿都要。

最后,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连奕扯开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打火机在静寂的空气中擦响,烟雾下的笑容毛骨悚然。

他深吸一口,吐出来,才问:“我来的不是时候?”

语气平静,姿态寻常。话是冲着宁微说的,目光却落在挡在前面的宁斯与身上。

宁斯与这是第一次,真正直面连奕。

被困维卡时,他便已知晓十六条附加协议里,包含着“宁微需与连奕缔结婚姻”的条款。他无力改变事实,再多的痛心和不甘也于事无补,理智和情感都在逼迫自己蛰伏。他只能等,等一个或许渺茫的机会,哪怕代价是付出所有,也要将宁微带走。

无数个深夜,他都不敢细想这个被自己从小养大的小孩正经历着什么,只能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当得知宁微要用秘钥交换自己时,他选择配合,终于在入境新联盟后找到机会脱身。

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宁微能少受些折辱,能早日脱离这片身不由己的泥淖。

然而,此刻真正与连奕相对而立,宁斯与长期压抑的情感与竭力维持的理智,都在片刻间遭到剧烈冲击。

几乎是在对视的刹那,某种直觉般的寒意便攫住了宁斯与。从连奕看宁微的眼神,从宁微无法自控的反应里,他窥见了这两人的婚姻表象下,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羁绊。

而同时,连奕看向宁斯与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同类直视着对方,均从对面眼睛里看到对某件事物绝不肯退让的执着。

无需言语。

连奕:他爱我老婆

宁斯与:他爱我弟弟

宁微:你哪怕再晚来一分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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