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再难杀也有弱点

宁斯与并未对冯观荣开出的条件表态,他只是沉默着,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你弟弟在连奕手里,对我们来说,是天然优势。他防得了任何人,但身边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冯观荣将烟灰轻轻一弹,面容沉在袅绕的烟雾后,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不需要分析利弊,他相信宁斯与这种聪明人,懂得该如何选。

“杀了他,你就能带着你弟弟离开。吴秉心取代若莱达成为新的总长之后,西陵岛可以为你所用,缅独立州总指挥官的位置也给你。”

冯观荣和吴秉心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带回自己的爱人,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军权,相信没有几个alpha能不动心。

“连奕再难杀,也有弱点。你弟弟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相信你也知道。”

年余五十的冯观荣脸上已起了细碎的皱纹,但依然能看出来,他保养得极好。身体强壮,气势迫人,举止之间尽是上位者的悍辣和筹谋。

傅言归派系固然铁板一块,冯观荣集结的势力也同样不容小觑。他不仅与缅独立州及暗枭组织达成同盟,更拉拢了数个长期受对跖点军事威胁的周边独立州区,形成了一张针对新联盟国军委会的合围之网。

若是再加上宁斯与这个掌控着大半个东联盟情报网的顶级间谍,局面的天平便更加倾斜。宁斯与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战场情报,更包括诸多战线之外高层人物的隐秘软肋。那些人表面上并未站队,实则命脉已被扼住。

如此布局之下,胜算极大。

这面盘踞十数年的铁板,虽因傅言归与任意的隐退而稍改格局,但梁都作为现任副主席,即便身处舆论漩涡,其根基依然难以撼动,过早强攻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破局的关键自然落在了新一代的核心人物身上。江遂与连奕是维持这个派系未来命脉的支柱。若能瓦解其中一人,整个体系的传承便可能断裂。

江遂与云行夫夫位高权重,行事周密,几乎无隙可乘。相比之下,连奕的处境则显得格外清晰。他不仅是政治联姻中的一环,更因早期的政治污点而从未停止被外界攻讦,身边还埋着宁斯与弟弟这根刺。

无论是从心理防线,还是现实软肋来看,连奕都是更理想的突破口。

宁斯与一身黑色衣衫,坐在冯观荣对面的椅子上,缄默中透着一丝杀意。这杀意很隐晦,让冯观荣多看了几眼。

说不上来的感觉,冯观荣觉得,这杀意在提到连奕时,又向上涌出一丝。

“若莱达老了,他的位置,也该让年轻人顶起来。吴秉心就不错,识时务,有魄力,懂得合作共赢。”

冯观荣说到这里,笑容突然停了半秒,疑心看错了,在提到吴秉心时,宁斯与的杀意竟然更盛。

不过很快,宁斯与就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似在考虑其中得失。

“好。”他终于开口,同意合作,“我要总指挥官的位置,也要西陵岛。”

他没提宁微,是正常alpha面对权势时常见的姿态和决断,在这些东西面前,爱情或者亲情都变得不重要。

冯观荣并未起疑,很满意宁斯与的答案。

**

宁微被从地下室放出来,重回卧室时,墙外的海棠花已经开了。

连奕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变得很忙,来去匆匆。西装三件套换成黑色作战服,皮鞋变成军靴。他从一个长袖善舞的政客变回作战指挥官时,宁微便知道,军委会的这场倾轧和争斗,大概已到见生死的关键时刻了。

宁微的生活又落回那个循环,像最初那样,被关在这处房子里,白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晒太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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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间,宁微一个人待在这里。但他知道,院子外面的保镖和安防已经加密加固,平日会修剪花木的园丁不再出现,墙外偶尔传来车辆压低引擎驶过的声音,后山机场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也时时传来。

这里处处透着谨慎肃穆的气氛,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从种种细节中,宁微依然感受到一种大战在即的紧绷情绪。

连奕偶尔深夜回来,身后跟着下属,他们在书房开会,一整晚都不曾熄灯。有时连奕也会独自在客厅坐着,偶尔抽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某处。宁微隔着走廊远远望过一眼,那人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绷得很紧。

他身上的伤大概好了。宁微看他有一次吃饭时,用曾经受过伤的手臂盛汤,肩膀也行动自如。

连奕放下汤匙,淡声问:“看什么?”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来,连奕头一次主动说话,态度难辨喜怒,不知道是质问还是随口一说。

宁微将目光从他伤处移开,低头默默喝汤。

**

海棠花开花谢,廊下的一池莲花已露尖尖角。

若莱达病了,心脏问题,缠绵病榻已久,缅独立州的实际掌控权已经落到吴家手里。外界议论沸腾,半小时的军事新闻有大半篇幅在分析新缅局势。有传言称,被若莱家族掌控了上百年的缅独立州政权即将易主,吴家终于露出狼子野心。

缅独立州政权更迭,就意味着十六条将要重新考量,而连奕的这场政治联姻也会存在诸多变数。

而新联盟国方面,梁都提前卸任的消息也频频流出,甚至有人说他将要带着自己的beta爱人去国外疗养。

维持了十几年的政治框架正在剧烈震颤,每一次结构松动都牵扯着无数神经。江遂与连奕的每个动作都被置于高倍镜下审视,从一场深夜会面到公开讲话中某个微妙的措辞,都被外界反复解读。

在新联盟国,总统兼任军委会主席,但手中并没有军权,副主席一职才是掌握军权的核心人物,因此这个位置被无数人盯着。副主席竞选的三股力量,如今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胶着。江遂与连奕如同位于天平两端,彼此辅助;而冯观荣这股第三势力,则在夹缝中悄然积蓄能量,以出其不意的角度撬动着僵局。

权力棋局震荡间,有人病卧,有人潜行,有人准备抽身。而新的风暴,正在旧秩序的裂缝里无声涌动。

这些都是宁微从时政新闻里拼凑出来的碎片。他依然不能上网,禁止用手机,但是被允许午间看一会儿电视。

若莱达病成什么样子,外边乱成什么样,宁微不关心。宁斯与一直没消息,但他仍能从这盘纷乱复杂的政治棋局中,看到背后有宁斯与参与的痕迹。

宁斯与没有联系过他,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至少证明对方是平安无事的。

“宁斯与趟这趟浑水,是为了救你出去吧。”连奕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话,将汤碗一推。

“救”这个字眼用得极其刺耳。让他和宁斯与一样,站到了连奕的对立面。宁微想,大概连奕留着他到现在,不处置,没结果,无非是为了拿捏宁斯与和缅独立州。

他成了房间里一道安静的伤口,一个活生生的筹码。这认知让他感到冰冷,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或者,吴家和冯观荣许了他别的好处。缅独立州的高位,金钱,alpha经受不住这些诱惑。”

连奕毫不在意的点评让宁微慢慢抬起头。

“我不重要。”宁微说。

连奕看着他,笑了一声,说别的就不在意,永远神游天外,一但扭曲或者中伤宁斯与,宁微便立刻露出刺来。

连奕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你并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就乖乖待在这里,做好一个棋子,一件摆设吧。”

**

游轮停在公海上两天一夜,来客都是重量级人物,政府高层、财阀以及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明面上是慈善酒会,实则是江遂拜票结束后正式公投之前的一场答谢宴。

半个月前,上一任副主席梁都已提出请辞,虽然还未经议会正式批复,但退出权利核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这次竞选副主席一职,江遂和连奕原本呼声相当、选情胶着。但连奕似乎不怎么上心,对拜票也兴致缺缺。随着公投时间临近,因为他的“不作为”,渐渐比江遂势弱,颇有主动退让的意思。

虽是退让的姿态,但他作为军委会七名核心成员之一的身份,依然是棋盘上压秤的砝码。今日这场宴会,他携伴侣一同出席,本身便是一种无需多言的信号——姿态从容,立场清晰,无声地将他和江遂彼此支撑、不容割裂的联结,摆在了众人看得见的位置上。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晚间是休闲时光。

连奕总算大发慈悲,放宁微自由活动,反正在游轮上,哪里也去不了。好在宁微也很识时务,并不乱跑,即便连奕发了话,也很谨慎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还是云行看不下去,主动叫他一起去包厢打牌。

应酬完的连奕找来包厢时,严肃正经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政治谈判。

牌局有输有赢,大家开心就好。然而,这轻松氛围被连奕的突然“观战”打断。

桌上三位都是Omega,除了云行,还有一位是殷氏军工掌权人的伴侣厉初,是比他们低一届的新联盟军校的学弟,年纪轻轻已是享誉国内外的军事科研专家。

连奕坐在宁微和云行中间,扫过宁微手里的牌,没说话。

另外两人同时注意到宁微紧抿的唇角,以及出牌的速度变慢。宁微犹豫很久,拆了一张红桃K出去,厉初眨眨眼,偷看一下云行脸色,将手中的炸轻轻翻转,推到桌面上,理不直气不壮地说:“赢了。”

宁微这把输得挺惨,面前大半筹码都推过去。

气氛变得诡异,重新开牌的时候,宁微手滑几次,都出错了牌。

“跟高凛打牌,不是赢了三十万?”连奕的胸膛抵住宁微半个肩膀,像是将他揽在怀里,是个极亲密的姿势,说话的语气也像就事论事。

但宁微听得出里面的嘲讽,不着痕迹地往厉初这边挪了挪。

这场牌局纯粹是放松,他很感激云行贴心,也感激厉初的和善,那套精密算牌术没必要用在这上面。若是云行和厉初赢了牌能开心,他甚至愿意一直输下去。但连奕一来,这场牌局就从娱乐局变成输赢场。

很快,宁微又出错牌。

厉初一怔,手指将纸牌抓出一阵窸窣声,然后无声地冲云行递个口型:“怎么办……”

厉初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可人甜美小O,虽然头上顶着科研大佬的头衔和光环,但社会性和心性都简单柔顺。在气势骇人位高权重口碑吓人的连大校面前,他并不比宁微受到的干扰少。

他捏着牌,大气不敢喘,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只好拼命看云行。

已经有两人受到影响,若连奕再待下去,这牌没法打了。

“外面结束了?”云行扔出一张牌,帮宁微挡了挡颓势,顺便又用眼神安抚了厉初,面无表情地问连奕。

“江遂还在致辞。”连奕淡淡地回,眼睛仍落在宁微的牌面上。

云行把那句“那你进来做什么”憋回去,甩出一张方块五,示意厉初别接,让宁微先出。宁微认真盯着自己的牌,眼神却有点放空,迟迟没有动作。

大家耐心等待片刻,宁微犹豫着抽了一张牌出来,刚要放下,突然听见连奕说了一句:“输了试试?”

一句话让宁微滞在当场。

连奕语调很平,话说得也随意,但暗含的警告却显而易见。

看到厉初也被吓得小心翼翼,云行将牌一扔,终于发作:“连大校,我们只是在玩牌,你这么说,是打算把输了的人当场斩首?”

见云行发火,连奕往椅子后背上靠了靠,笑了。

他一笑起来,英俊的五官舒展开,一双眼睛看着风流且多情。诡异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连奕视线仍盯着宁微,话是对着云行说的:“他心思重,再输下去,晚上要睡不好的。”

云行摆出一副了然神色:“哦,晚上睡不好。”

连奕:“……”

云行不打算放过他,心里骂了一句笑面虎,继续说:“房间露台外面是旋梯,下面是泳池,再外面是海。我们没喝酒,即便喝醉了,也顶多跳到泳池里玩一会儿,不会傻到跳海里去。”

连奕终于把视线从宁微脸上挪开,和云行对视。

云行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更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连奕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太过碍眼,终于走了。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厉初擦擦汗,再看向宁微的眼神有些同情。云行揉揉好友的头发,跟两人提议道:“走,带你们去夜钓。”

宁微不发表意见,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

他安静站在一隅,听云行和厉初先后给自己的alpha打电话,要了快艇和保镖,为了安全起见,还备了枪。

一切布置妥当,三人准备出发,厉初犹犹豫豫地问宁微:“要不要给连大校说一下?”

毕竟连输个牌都要管,去海岛夜钓要是不报备,不知道宁微会被怎么针对。

厉初此前并不认识宁微,但这桩政治联姻的传言听得不少,其中不乏有连奕对娶回来的Omega十分苛待的言辞。如今看来,流言像是真的。

面对厉初的疑问,宁微沉默片刻,而后轻声说:“不用。”

坐快艇去夜钓的海岛,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八月的气候温润湿热,海上风平浪静,钓个鱼而已,况且有云行在,也有保镖紧随其后。

第一条刀鱼是厉初钓上来的。云行帮他将鱼扔到甲板上,厉初兴奋地快要跳起来。闪着银白色亮光的刀鱼得有两三斤重,在甲板上翻腾。

宁微似乎也很感兴趣,和厉初一起蹲在甲板上看鱼,重新下了饵的云行将鱼竿支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这个颜色啊。”厉初感慨道。他只在饭桌上见过刀鱼,哪里见过这种颜色的活物。

云行走过来,揉一把厉初的头发:“真厉害!咱们再接再厉,这个季节一晚上钓个百来斤没问题。”

“能有这么多?”宁微忍不住问。

“人均三十斤吧。”云行很有信心。

他们的快艇泊在离海岛不远处的海面上,从甲板望去,能看见前方嶙峋的黑色礁石,海浪一遍遍扑上去,在石隙间撞出细碎的白色泡沫。公海的岛屿大多处于管辖的灰色地带,偶有原住民世代栖居于此,自成一方天地。

夜色里,这座被密林与山岩覆盖的岛屿,像一头伏在墨色水面上的巨兽。而在林木深处,亮着零星灯火,映出人类的生活痕迹。

这座岛在地图上并不显眼,甚至没有名字。可只要有人,就会留下痕迹:简易的码头、林间踩出的小径、定期运送物资的船只……这些无声的线索,在海浪与夜色之下,编织成一张隐秘的生存网。

宁微最初那份“合群”的夜钓姿态,仿佛只是完成某种必要的融入程序。随后他便退到云行与厉初的外围,独自守着钓竿,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眼睛只盯着那片礁石,一言不发。

云行给厉初披了件外套,低声叮嘱他待在原处专心钓鱼,别乱走动。而后转头又看了一眼宁微。

他早已觉出不对。

带宁微夜钓是临时起意,自然不会多作准备,也觉得没必要。带来以防万一的枪,此刻锁在驾驶舱内;为免打扰,保镖的快艇泊在稍远的暗处;而身旁的厉初,在这种需要体力对抗的局面里,几乎帮不上忙。

云行指尖微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把握拦下这个人。

这一章接《回音》番外的时间线,是从宁微和云行视角写的一些未能言明的冲突。

不看《回音》和《垂涎之物》也可以看明白的,不用专门去补看哈,各自都是独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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