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香菇

陈海洋审视着这间屋子, 略显老旧,却也不失温馨。

小时候和时月住在筒子楼里,过道窄得站不下两个人, 那时候扬言长大了要买大别墅,买大平层。

时月小他两岁, 懵懂听他绘声绘色说着大城市的繁华。

陈海洋占了哥哥的身份, 想着理应要照顾这个又白又漂亮的弟弟, 长大后,各奔前程, 联系虽然少了, 但心底那份责任却没变。

时月的性格他知道,和梅姨一样, 不愿意麻烦别人。

平常工作上的事也甚少和自己说, 忙得昏天黑地也没抱怨过什么, 陈海洋也渐渐不再问了。

陈海洋从妈妈口中得知,时月已经很长时间没打电话回来,急得不行, 去出租屋找, 房东说一个月前就搬了,押金都没要,是一个女孩子来给收拾的屋子。

陈海洋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杨思琦。

找了很多次她不肯说, 陈海洋急, 要报警, 她这才透露时月的近况。

陈海洋向公司请假, 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完才走,火急火燎地赶到月港村,见到时月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 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心才稳稳落地。

但很快,他又发现时月和个粗野男人搅和在一块儿,黏黏糊糊,奇奇怪怪的。

陈海洋有种自己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住在乡下老房子,寒酸、没钱、又老,还顶着副死装的酷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陈海洋淬了一口,还说他是客人!他和时月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是客人?!

去他娘的!

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这样不行,他要想办法把人带走。

他这边头脑风暴,丝毫不知情灶房里发生了什么。

时月说是来帮忙的,实际上和以前一样,被安排坐在迷你板凳上监工。水不让碰,菜不让摘,刀和案板更是想都别想。

牧野又变回了原来的牧野。

时月不再觉得心里惶惶不安,牧野对他的好,他已经舍不得质疑,如果哪天牧野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那就等到了那天再说。

他想明白了,牧野愿意对他好,那自己就想办法对他更好,牧野不愿意管自己了,那就依照牧野想要的来。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牧野怕时月饿,把从邻市带的一些特产甜豆饼拿来一块给他。

时月不满:“你多拿点给我嘛,我想给海洋哥也尝尝。”

牧野被时月弄得晕头了,差点忘了家里多了个客人。又在袋子里抓了一把装在盘子里反感时月端去。

时月起身去接,盘子却纹丝不动。

牧野:“不准偷吃,甜的吃多了你等下要闹着不吃饭。”

“不偷吃!”时月声音像锤子敲在钉子上那样响亮,嘴角向下,这是防我呢!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望着牧野,问:“那我送完就来。”

牧野不作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当然想让他在眼底下待着,但那个什么海浪来找时月,肯定有事要说,自己在,他们说什么都不自在。

“不用,你去招待你‘亲哥’。”

时月端着甜豆饼,前脚跨进门,就见陈海洋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然后反手关了门。

“诶!关门干嘛?”

陈海洋神色肃穆,眯着眼睛,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要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着。”

时月眼神躲闪,推着他坐在沙发上:“没什么事,就想回来住一段时间,可能年后我就回去啦。”

陈海洋冷笑:“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你在撒谎,你说不清或者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都没事,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你晚上收拾好东西,明天跟我一起回A市。”

时月当即开口:“我不要。”

安康没找到,钱没追回来,他不能回A市。

“你!”陈海洋惊诧,时月以往从不会这样,一个多月不见,怎么翅膀都硬了!他脑子转得飞快,换了个方式,尝试攻破:“这都要过年了,我妈还盼着你回去呢,见不到你回家,她肯定要抹眼泪,你舍得?”

说到阿姨,时月立刻红了眼睛,但还是坚定摇头,“过段时间我再去看她,眼下我不能走。”

陈海洋就不明白了:“过年都要待在这破地方?!时月你到底搞什么!”

让他妈知道,眼泪会流得更凶!

“你要还当我是你哥,你就现在去收拾东西,老老实实跟我走。”陈海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打感情牌。

时月打定了主意不走,也不说,跟陈海洋犟着,脸上写满了‘不’。

陈海洋崩溃了,他以前那个可可爱爱乖乖巧巧的弟弟呢?去哪了?!

两个人都瞪着眼,比赛还没分出胜负,牧野端着炒好的菜推门进来。

“冷?怎么把门关上了。”牧野没看别人,眼睛追着时月。

时月变了脸,点头应:“嗯,有点冷就关上了。”

牧野也没怀疑,陈海洋被时月招呼着坐去吃饭桌前。瞪眼睛比赛暂停,偃旗息鼓。

晚饭是青椒炒香菇、清蒸鲈鱼、清炒茼蒿、丝瓜蛋花汤。

时月坐下后就没动过,于是陈海洋就看着粗野的乡下男人给他弟弟盛饭、盛汤、夹菜,还有剔鱼骨头。

刚想说他打小就不吃鱼,转头就看到时月吃了一大口鱼肉。

“……”陈海洋默然,好像知道时月为什么会和自己梗着脖子犟了,大概就是这样子给惯得。

他低下头,沉默进食。

炒得嫩滑的香菇入口,陈海洋眼睛欻地一下亮了起来。

难怪这小子不愿意回去,闹了半天吃这么好!!

陈海洋像狼窝里突然进了羊,闷头沉浸吃饭。

时月呆呆看着,开口问:“哥,你饿很久了吗?”

陈海洋从碗里抬头,慢下动作,意识到自己失态,咽下嘴里的香菇和肉,说:“我们公司的食堂比我爸做的还难吃。”

时月眼睛睁圆,惊讶道:“那真的很难吃了!”

陈叔叔做饭有多难吃他是深有体会的,有一次阿姨没在家,时候他和陈海洋还有陈叔叔三个人。

为了小孩吃得健康,陈叔叔放弃点外卖,在家自己做。最后炒了三盘黑乎乎的菜,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

时月不愿意扫陈叔叔的兴,硬着头皮吃了一些,陈海洋不愿意吃也被按着头吃可一点,那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难吃是其次,当天晚上两个小孩上吐下泻,陈叔叔被阿姨打得满屋子跑,跪下发誓再也不下厨,阿姨才放过他。

时月和陈海洋在医院吊水吊了一天,阴影伴随至今。

陈海洋笑了:“我爸去年退休之后,整天在家琢磨怎么占领厨房,厨艺比之当年略有长进,但还是难吃。”

说完,他斜眼瞄时月:“总念叨着等你回去,要给你露一手。来之前他们可跟我下了死令,务必把你带回去,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此话一出,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牧野给时月夹菜的手停下,掀起眼帘,时月也下意识看向他,两人对视。

时月只觉得脸上一凉,好似被冰冷的刀背贴着,他忙开口说:“不是,那,那过段时间,我,我回……”

陈海洋把两人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嗤一声;怪模怪样,黏黏糊糊。

时月快恨死陈海洋这张嘴了,这不是害他呢吗!

牧野啪嗒一声搁了筷子,不再说话,忽然,桌子底下的腿被轻戳了一下。

他垂眼,时月细瘦白皙的指尖正抵着腿边,自己没有给予回应,就用指甲扣了扣裤缝。

时月想让他看看自己,谁知牧野手掌盖住他的手腕,推开了他,不带一点温度地说:“食不言,认真吃饭。”

时月听出来了,这是生气了。

他瞪了一样陈海洋,都怪他!

陈海洋心里乐呢,就不信这一趟带不走人。但乐着乐着又不舒服了,他弟弟,他的弟弟!干嘛这么怕那个粗野男人!

他眼睛斜向另一边,鄙夷打量这个粗野乡下男人。

啧。

看着浓眉大眼,鼻子也高挺,小麦肤色,肩宽腿长,一抬手感觉能抡死一头牛。

算了,还是时月软和,容易攻破。

晚饭结束,牧野沉默的收拾几个跟被狗舔了似的碗,然后起身去了室内的小厨房。

他一走,时月就抓着陈海洋晃:“哥你要害死我!你能不能别提了!我现在不能回去,不能!”

陈海洋肚子里的货堆到嗓子眼了,差点让他晃吐:“停停停……别晃了,你哥我真的会吐。”

时月不停,气得连都通红:“他都生气了!”

陈海洋一听,坐直了,腾地一下火就冒上来了:“我管他呢!你是我弟!我带你回家,你还要看他脸色吗?!”

时月忙要捂他嘴,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头,见牧野没在屋子里,稍稍松了口气。

“没什么看不看脸色的,哥我求你了,你少说两句吧……”时月这会儿急得出了汗,只盼着他能少说点:“再说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他对我也很好,你和阿姨就是担心我嘛,可我现在就很好!”

陈海洋把反上来的嗝打出去,冷哼一声:“好什么好。这么个破地方住着能好么,我打出租都不来,来还得加钱。”

这老房子,估计晚上睡觉都漏风。

时月不喜欢听他这样说,便皱眉道:“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陈海洋说着就掏手机给他看支付记录。

时月看了眼,无语的说:“正常车费50以内,你付120,你这是被坑了,不能怪别的。”

陈海洋窒息一瞬,不敢置信,也说不出话。

时月不想再和他争这个,想去找牧野,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了,小厨房里好像没动静了。

陈海洋还在复盘自己被坑的过程,时月要起身,突然见牧野从外面推门进来。

两人齐齐看去,时月登时脸烧了起来。

牧野从室外楼梯去了二楼阳台,取来了时月换洗的衣服,和……内裤。

时月认出来了,是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没找着的那条。

牧野像抓什么普通东西那样,把白色棉质内裤抓在手里,甚至抬起来晃了晃,开口道——

“上次你掉池子底下,我给你手搓干净了,能穿。”

满屋寂静,沙沙风声也盖不住尴尬气氛。

作者有话说:月亮🌙:尴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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