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时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到爆炸。

全身发酸, 舌头发苦,眼睛都睁不开,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眼睛是肿得只能打开一条缝。

这是怎么了?

喝酒还能把眼睛喝肿?

他转头看床的另一侧,没人, 忍着身上的不适走出卧室, 看见沙发上没来得及堆叠的毛毯。

牧野昨晚睡的沙发吗?

卧室的床这么大, 用得着去睡沙发么……

牧野从屋外进来,穿着薄衫, 时月认出是之前自己穿过的那件, 领口被佟越扯得有些变形,底下穿着蓝色牛仔裤。

他鲜少穿成这样, 平日都是皮夹克和黑裤子, 今天这一身倒衬得他年轻不少。

“起来了, ”牧野从外头搬了几个花盆,没抬头,“从耿叔那儿拿了几株花苗。房子是租的, 不好把人家院子刨了种得满院子都是, 你没事养着玩玩,死了就再种。”

时月看着他忙,忙得没空看自己, 轻轻应了声。

牧野摘了手套, 又转道去了厨房, 在厨房扬声道:“早餐吃炒码挂面, 很快就好。”

拿了食材,他又头也不回的去了灶房。

时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茫然地站在那儿, 昨天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他洗漱完在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上放着冰袋,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

牧野从外面进来,略显冷漠地说了句“用冰袋敷一下眼睛”,然后去了厨房,又很快离开。

没过一会儿,耿叔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耿叔今日也格外话少,整个人略显紧绷的端坐着,哪都不敢多看似的只盯着一个地方。

又过一会儿,他像是实在坐不住,到灶房找牧野去了。

牧野倒是神色自如,抓了把青菜丢给他:“来了就把菜洗了。”

耿叔干活没有怨言,但有的事情他不一定能做,比如保守秘密……

“小牧啊…… ”他踌躇着开口,“昨天晚上的事你…… ”

牧野没什么表情地转头看他说:“怎么,歧视同性恋?”

耿叔:“诶这是什么话!我反对早恋,但不反对同性恋啊,就是吧,我怕我忍不住,要不你赶紧把心思跟他说了吧?”

牧野看似八风不动,头也不抬,认真切肉。

实则下颌都绷紧了。

“怎么不说话,”耿叔身子前倾,从下往上打量他的神情,“不敢?紧张?害羞?还是你不确定能和小时过一辈子?”

还真让他说对了。

他就是不敢。

只是听见别人谈及同性恋、知道有人给自己说媒,就立马疏离他,若是真把话都说明白,他还能看得见人吗?

他不敢冒险。

时月就像一只乌龟,碰一下,脑袋就缩回壳里,很可能那颗小脑袋再也不会伸出来。

算了,还是慢慢来吧。

耿叔恨铁不成钢:“你还比不上那些臭小子,上午喜欢哪个,下午就写了情书。”

牧野嗤之:“幼稚。”

耿叔一屁股在小矮墩子上坐下,哼笑:“随你怎么说,反正你比他们胆小,这么点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牧野:“我胆小,那若是把人吓跑了,你去给我抓回来?”

耿叔啧了声,“也不一定,小时看起来也不是不……”

说一半没了下文,牧野回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耿叔笑说:“说不定有戏呢。”

“哦?”牧野转过身来,大有彻谈的意思:“有戏,为什么这么觉得。”

耿叔也是昨天晚上光明正大偷听之后,才反应过来。

牧野不知道,时月没开窍更没办法知道,他平常看牧野的眼神就跟小媳妇儿似的。

不过这话他可不会告诉牧野,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心里嘀咕,这年轻人的热闹,要是有老婆子一起看可别提多有趣儿了。

半上午的时候,徐意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拜年,牧野引着人上了阁楼,两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耿叔则去了隔壁人家看打牌。

临出门的时候,牧野要把钱包给他,让他也玩一玩,大过年的图个高兴,输了算自己的,赢了算他的。

耿叔不肯要,目光在牧野和时月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着走了。

这俩人,肯定有秘密!

时月抬头,看着天花板,老房子隔音差,隐隐约约能听见上面两人在说话,但是细听不出来具体聊了什么。

时月坐回沙发,气呼呼地卷着毛毯找沙发靠背大眼瞪小眼。

大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昨天才说过什么‘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那样……那样肉麻的话,今天就开始不理他了。

不对,不是今天开始,是昨天说完之后就开始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觉得脑袋还是好疼,牧野真是太烦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脑子里想着他,没在眼前的时候更是总在他脑袋里晃。

躺了一会儿,时月闭着的眼睛不停转,忽然,停住,睁开。

他掀开毛毯,站起来,开始用力走路,拖鞋踢踏声又响又急。

若是放在以前,牧野肯定要出来说两句,让他走路慢点轻点,别摔了或者踩得脚后跟疼。

可今天真踩得他后脚跟疼了,却没见人出来问一声!

气得他又躺回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终于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时月猛地坐起身来,满含希冀的看着楼梯处。

徐意的脸探出来时,时月的脸顿时垮了。

“怎么了,有事吗?”

徐意笑呵呵:“小月月,牧野说要开瓶酒,就上回他说珍藏的那瓶,你帮我拿下呗?”

时月在心里生气:大白天喝酒,还两个人在阁楼喝,肯定没好事。

牧野的酒都专门放一个柜子里,恒温的,像冰箱又不像,总之看起来就不便宜。

他不准时月喝,更不准时月一个人喝,更更不准他和别人喝。

想到这儿,时月真想把这瓶酒砸了。

可到底是窝囊习惯了,还是小心翼翼交到徐意手上。

时月睁大的眼睛里写着你要不要问问我喝不喝呢?

谁知徐意长了一颗铁一般的心,就知道笑嘻嘻的,说了声谢谢,拿了酒就缩回楼上了。

一楼又只剩下时月一个人。

其实徐意并不是铁一般的心,他是要脸,毕竟接下来他要求牧野帮忙,样子可能没有尊严且丢脸。

“我真求你了,兄弟,”徐意倒满了自作主张托时月拿来的酒,真单膝跪下,“我们家那老头说我要是不和那女孩儿见面,就让我死出去!”

牧野无比冷酷:“不可能。”

徐意一狠心,一咬牙,另一只膝盖也半放下:“那你陪我去,这总行了吧!!”

牧野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徐意轻易不求人,更何况是这样,他静默片刻,还是松了口:“行,陪你去。”

徐意热泪盈眶,扑上去就要唱‘好兄弟’,被牧野挡了下来。

“行了,别嚎,”牧野朝楼梯口看了眼:“别让他知道了。”

徐意解决了一桩心事,酒都喝多畅快多了,嚷嚷着让牧野给他弄俩下酒菜。

牧野烦不胜烦,踢了他一脚:“自己去。”

阁楼之前是堆放杂物的,后来租了,就被改成了书房,只不过牧野高估了自己对于知识世界的兴趣程度,长时间来都是闲置状态。

前些天他弄了张小圆桌、两张竹椅和单人沙发上来,真有点儿秘密基地那味儿,原本他是想给时月用来做影音室,但投影仪那些设备还在路上没到。

徐意上来一看就说喜欢,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呢?

因为圆桌和椅子都是牧野找徐意弄的,定制家具想要快且价格合适,没门路不行。

徐意知道他是为了时月弄这些时,说他现在都没有硬汉气息,全身上下都是娘炮的温柔气息。

时月本人是不知道这些的,还在一楼生闷气。

他把毛毯当成牧野,团吧团吧弄得和院子外面大缸里的腌菜一样。

那缸腌菜也是牧野亲手做的,说是到了夏天吃,爽口,还有另一小坛子腌着酸黄瓜,耿叔爱吃。

牧野牧野牧野牧野牧野!

时月就这样反复起身,反复躺下,反复团吧毛毯。

楼上还没喝完。

眼见着要到中午了,耿叔回来了,知道牧野的朋友来了,还笑着上了阁楼去打招呼,下来时,一楼已经没了人影。

外头聚了一群玩烟花的小朋友,时月拿着烟花和他们一块交换着玩儿。

这种东西一个人玩是最无趣的,时月这么想着,朝阁楼的窗户看去,看见徐意和牧野两人倚着窗户时,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后发现那两人并没有看他,又黯淡下去。

他挪动步子,朝篱笆底下蹲,这样想看也看不见他了。

小孩儿堆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到哪都混不上一个摔炮,只能黏着时月这个最好说话的哥哥。

时月一会儿给他一点点,给太多的话怕别的小朋友抢,让他玩完了再悄悄找自己拿。

牧野去店里开口问的就是‘年轻人喜欢玩什么样的’,老板娘自然不会给他拿摔炮这种小朋友的入门款,大人玩儿的就没有不要点火的。

时月从隔壁的隔壁阿婶家门口捡了根只烧了一半就灭了的香,重新点燃,让小朋友捏着这个去点火。

时月盯着小朋友们玩了一会儿,忽然隔壁的隔壁家来了两车亲戚,车停在路上堵住了路,也拦住了视线。

当那家大伯点了迎接的炮竹,扔过来时,所有小孩儿都被吓的四窜。

时月下意识捞过最小的那个按在怀里。

霎那间,爆破声在耳边炸开轰响。

时月抱着小孩儿背对着炮竹跑了几步,他有些怔然,恍惚间好像听见了牧野的声音,抬头朝二楼看去,那儿已经没有人了。

小孩儿被吓得缩在时月怀里直哭,他自己也吓到心咕咚咕咚跳。

时月的手掌在小孩儿的额头上轻扫几下,轻声哄道:“不怕不怕,鬼怪都扫走了。”

话音刚落,周身就被阴影笼罩。

牧野脸黑如锅底的看着时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