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许乐知不是虚张声势。

所有材料都在三天后, 正式递交出去。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华尔街时,许乐知正坐在公证处那间逼仄的小办公室里, 一份一份签字确认。

而深维科技的股价开始毫无征兆地断崖式下跌。

同一天, 一封挂号信寄往布鲁塞尔欧盟反垄断委员会的投诉受理部门, 另一封经由律师事务所送达美国证监会, 国内的司法材料则通过陆逸安联络的一位廉政专项律师,当面呈递给相关司法部门的受理窗口。

不久后,欧盟反垄断委员会的官方网站,挂出了一份长达上百页的调查声明,直指深维科技在欧洲市场存在多年的恶性竞争、商业贿赂以及对技术引擎的非法侵权。声明中附上的证据,正是许乐知提交的那些德文原件扫描版, 清晰得连钢印上的每一个字母都纤毫毕现。

一时间,全球科技媒体的头条都被“深维科技”这个名字占据。

而深维科技的董事长,亦是母公司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沈宗霖, 因间接故意杀人罪、共同犯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七年。

整个商业版图, 轰然崩塌。

*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深维科技的美国分公司内,有一间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资料里的地下档案室。普通员工不知道它的存在,公司内网的结构图上也没有对应的房间编号。

而许军当年的那些材料,就被压在那里整整二十年, 以为可以永远烂掉。

从那间档案室出来后, 沈烨把厚厚一叠文件稳稳地递到许乐知手里,没有说话。

许乐知接过来,睫毛低垂。

沈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文件夹的边角。

“不会后悔吗?”许乐知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一旦落地, 会意味着什么。

沈烨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叠文件上。

“真相就是真相,”他说,“总该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就算那个人是你父亲?”

沈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沈宗霖虽然是他父亲,但也是个从未真正把他当儿子看的父亲。

当他站在档案室门外那条走廊里时,闻着那股陈旧的纸尘味,曾经有那么几秒,他停在原地没动。

他不是不清楚,这一步踏出去代表什么,只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许乐知的父亲被那栋楼里的人推进牢狱,而藏着那个答案的证据,也被困在那栋楼的地下室。

有些烂账,该到头了。

法院宣判的那天,沈烨没有去现场。

他坐在日落大道73号的工作室里,那台负载过高的服务器正发出低沉嘶鸣。屏幕上是《幻境对决》项目的最新测试版本,数据面板刷刷地跑,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凯尔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新地图的配色方案,高桥诚司戴着耳机敲键盘,整间屋子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知道,这天有多大的事落了地。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乐知发来的。

没有字,就一张图,那是法院台阶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但最右边的边缘透着一点淡淡的光。

沈烨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他的神情虽然没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此时的许乐知站在法院门口,初冬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她没有整理,就那样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洛杉矶难得天气有几分阴翳,云层厚重,仿佛压至头顶。

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无比地轻松。

今天,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只是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慢慢低下头,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任由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

两个月后。

昔日被《幻域》垄断的MOBA市场,如今被《幻境对决》这款横空出世的黑马彻底撕开了口子。

游戏的用户量越过了一千万这道坎儿后,国内外科技媒体竞相报道,财经板块也开始出现了炽焰游戏工作室的名字。

拿到第一个行业年度奖项的那个晚上,颁奖典礼现场灯光辉煌。

沈烨代表炽焰游戏工作室接过奖杯,站在台上,话很少,只说了一句完整的致谢:“感谢每一个,没有放弃炽焰的人。”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台下的某个方向。而此时,坐在台下的许乐知也抬头看着他。

炽焰的融资进展也在接连推进。

谈判桌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多,炽焰游戏工作室从洛杉矶那栋别墅里的几块屏幕,变成了一家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游戏研发公司。

团队规模扩了又扩,从十几人到几十人,新租的办公楼层,光设备就搬了三大车。

炽焰游戏工作室新一季的项目启动会,秦禹飞坐在主美的位子上,把设计稿往桌上一拍,跟凯尔争起了主视觉色调。

两个人嗓门都不小,沈烨坐在主位,翻着文件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定蓝色。”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凯尔率先点头,“好,蓝色,我早说蓝色好看。”

秦禹飞瞪了凯尔一眼,没有再争,把那页设计稿推到一边,低头重新标注参数。

许乐知坐在斜对面,根本无暇顾及身边发生的这一切争论,只忙着把一行行数据核验完。

窗外的洛杉矶,光线正好,干净得没有一点云翳。

*

加州州立监狱坐落在郊外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铁丝网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将一切自由与希望都隔绝在外。

探视室里,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将空间分割成两半。

沈烨坐下来,拿起面前黑色的电话听筒。

而另一头的沈宗霖,也缓缓拿起了电话。

几个月不见,沈宗霖苍老许多。

他穿着一身橙色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西装革履、永远在深维科技董事会上高坐主位的人,只剩下一种被时间磨平的沉寂。

他看着玻璃对面的二儿子,没有那种父亲见儿子的波动,就只是看着,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了片刻。

最终由沈烨打破了这片死寂:“我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沈宗霖没动,手却依然握住了话筒,手背上的筋络凸着。

“我的炽焰工作室已经走上正轨了。融资到位,用户过千万。那些你没看在眼里的事,我自己做成了。”

沈宗霖的眼皮微微一动,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沈家剩下的事,我和大哥会处理好。”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佟季华在纽约的生活费,还有深维科技欠下的那些烂账,我们会商量着解决。你不必操心。”

沈烨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什么。

他已不再需要向他证明。

他做的一切,只是他认为对的事。

沈宗霖发现,这么多年来,他完全不了解这个儿子。

“还有,当年许军的案子,所有被牵连的受害者家属,我会以我的个人名义,进行足额的经济补偿。”

“我会替你,把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干净。”

沈宗霖的神情没有崩,但眼底某个地方收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又强行压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视线落在窗框上,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不肯对着沈烨的眼睛。

沈烨看着他,心里没有此前以为会有的快意,也没有悲悯,就是很平静,像是把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从胸口挪开,底下是一片空。

“最后,是许乐知,”沈烨继续说,“我会和她结婚。”

沈宗霖转过头来看他。那是这整个会面里,他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反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听筒里听起来很沙哑。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烨脸上,终于变得缓和与安定。

“沈家交到你们手上,我也就放心了。”

沈宗霖握着听筒的手指松开了些,那些凸起的筋络也渐渐平复下去。

沈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父亲终于在这个时候,说出了一句像父亲的话。

只是这份认可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个人的肯定,却还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感受到了某种钝痛。

“你可以放心,”沈烨平静地说,“只是沈家现在怎么样,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宗霖的眼神黯淡下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沈烨站起身,把听筒放回原位。

他没有再看沈宗霖,转身走向门口。

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道凝视着他背影的视线。

沈烨一步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废墟之上。那些不被承认的身份,那些被忽视的童年,那些为了获得一点点关注而付出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尘埃。

当他推开监狱那扇沉重的大门时,加州灿烂的阳光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然后,他看见了她。

许乐知靠在他的车边,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正微微偏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担忧,只有一个浅浅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沈烨朝着她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里面用尽了多少力气去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些深埋心底的怨恨,在说完这些话的瞬间,也就消散了。

走到她面前,沈烨停下脚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暖意。

“嗯。”他在她耳边闷闷地应了一声,“都结束了。”

他松开她。阳光下,他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又坚韧的眼睛,此刻正映着他的倒影。

“许乐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却异常郑重,“我刚才告诉他,我要娶你。”

许乐知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却很快又笑了。

“你这算是求婚么?”

“不算,”沈烨也笑了,“真正的求婚我会准备得更好。这只是预告。”

*

许乐知和陆逸安的离婚手续办理得很快。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份文件,许乐知和陆逸安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份并非建立在感情上的婚姻,结束时也干脆利落。

走出办公室时,陆逸安突然停下脚步。

“乐知。”

许乐知回头。

他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要是……不开心,”他顿了顿,“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许乐知笑了。

“逸安哥,放心,我以后会过得很好。”

*

几个月后,圣克莱门特大学的毕业典礼。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拂过铺满绿茵的宽阔草坪。穿着黑色博士袍的学生们像一群快乐的鸟,四处都是欢声笑语和相机快门声。

许乐知站在人群中,手里捧着刚刚到手的博士学位证书。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感觉这一切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终于迎来了最甜美的结局。

母亲方慧敏也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她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不停地用手背擦拭。

“来,看这边!博士帽扔高一点!”摄影师大声指挥。

许乐知深吸一口气,将头顶的方帽用力抛向空中。那顶帽子在湛蓝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一个郑重的句点,为她充满荆棘的求学之路画上句号。

沈烨就站在摄影师身后,他没有看镜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仰起的脸,捕捉到她脸上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拍完照片后,他把她帽子上歪掉的流苏拨正,动作很轻,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两秒。

“跟我也拍一张。”他说。

许乐知被他圈进来,他单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举起手机,角度刚好能把金色的阳光和草坪一起框进去。

快门声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照片,没说话,却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

“走。”

“去哪儿?”

“你跟我来就好。”

沈烨带她绕过主楼,穿过一条两侧种满加州橡树的小径,走到校园西边那片视野最开阔的缓坡上。这里没有人。

阳光铺满整片草地,远处的校钟楼在天空里沉默着,整个圣克莱门特大学的轮廓都能看见。

许乐知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发丝往后吹。

她看见沈烨手里捏着一枚戒指,戒托是纯银的,镶着一颗璀璨的钻石,亮得扎眼,晃得她有点恍惚。

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精心布置的场景,只有阳光和风,还有他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不偏不倚。

“许乐知,我不喜欢说废话,所以我就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许乐知愣了两秒。然后,她想起了他的初次见面,想起了俩人就在这个校园里,还有在日落大道73号里,渡过的每一个日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

终于,她点了点头:“我愿意。”

沈烨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两个人面对面,近到能清楚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他没忍住,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早该求的,”他说,语气里有几分少见的赌气,“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合适的机会?毕业典礼算合适的机会吗?”

“总比在监狱门口强。”

许乐知沉默了一秒,仰头看他,忽然弯起眼睛,笑得毫无防备。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下一刻,沈烨低头吻住她,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过往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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