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没有如果

夜里十点多,海岛的夜晚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林和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江一格刚吃了晚上的药,正靠在床头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眼皮开始打架,白煜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水杯和药瓶,是来送睡前最后一次药。

江一格接过水杯,吞下药片,把空杯子递回去,白煜泽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江一格因为倦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又移到他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清晰的锁骨线条,再往下,是睡衣敞开的领口下那片苍白的皮肤。

江一格察觉到他没走,抬起眼。“还有事?”

白煜泽没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手伸向江一格的衣领,不是整理,而是轻轻拨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指尖碰到皮肤,微凉。

江一格身体僵了一下,眉头皱起。“干什么?”

白煜泽的动作顿了顿,但手没收回,他看着江一格,眼神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里面翻涌着一些江一格看不懂,或者说,不想看懂的暗流。

“我身体还没好。”江一格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确的拒绝。他抬手,想拨开白煜泽的手。

白煜泽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他的另一只手抚上了江一格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因为生病而没什么血色的下唇。

这个动作太暧昧,也太突然,江一格彻底清醒了,他用力挣开白煜泽的手,身体向后靠,拉开了距离。

“白煜泽,”他声音里带上了警告,“别闹。我没心情。”

白煜泽盯着他,眼神里的暗流更加汹涌,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上前一步,膝盖抵在床边,俯身靠近。双手撑在江一格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他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白煜泽身上那种清冷的信息素味道,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明显,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江一格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丝不安,他不明白白煜泽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们之间,即使有身体接触,也大多带着火药味或纯粹的生理需求,很少有这种……近乎温存的逼近,尤其是在他病着的时候。

“我说了,没心情。”江一格重复,语气更冷,“松手,我要睡觉。”

白煜泽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江一格的嘴唇上,然后慢慢上移,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为什么?”白煜泽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每次都是我主动,每次都是我要,你就从来没有……哪怕一次……”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一格心里的烦躁瞬间达到了顶点,他受够了这种猜谜游戏,受够了白煜泽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的情绪,受够了这种被强迫又偶尔被温柔对待的混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讽刺的笑。

“为什么?”他重复白煜泽的问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因为我没兴趣对着一个强迫我、监视我、动不动就想弄死我的人,发情。”

白煜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撑在床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

他看着江一格,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翻涌的暗流像被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惊愕,和迅速蔓延开来的、尖锐的痛楚。

江一格说完,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重了,但他正在气头上,梗着脖子,没有收回的意思。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江一格看到白煜泽的眼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红了。

不是流泪,只是眼眶周围迅速弥漫开一层薄薄的水汽,染红了眼白和眼睑,那双总是冰冷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破碎的玻璃,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煜泽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只是看着江一格,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一格的心猛地一沉,那股烦躁和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理亏和不知所措的慌乱,他想说点什么,补救或者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煜泽猛地直起身,转身就要走,动作太快,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杯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洒了一地。

江一格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白煜泽的手腕。

“等等。”

白煜泽的脚步停住,但没有回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江一格抓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颤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刚才……”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他们之间,似乎从来不存在“道歉”这个选项。

最终,他只是用力,把白煜泽往回拉了一下。

白煜泽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着,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江一格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点慌乱和不知所措,慢慢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疲惫,他松开手,靠在床头,也低下了头。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椅子上,各自沉默着,房间里只有电影片尾曲若有若无的音乐,和窗外永恒的海浪声。

过了很久,久到江一格以为白煜泽不会再开口了。

白煜泽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江一格,”他说,“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一格抬起头,看向他。

白煜泽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我想对你好一点,但每次一靠近,你就像刺猬一样,我想离你远一点,又怕你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见了谁,我知道这样很讨厌,但我改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我强迫了你,用那种方式绑住你,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我就是……没办法放手。”

江一格听着,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想说“你活该”,想说“这都是你自己选的”,但看着白煜泽低垂的、泛红的眼眶,那些刻薄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白煜泽,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知道。”白煜泽很快地接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只是那锐利下面,是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可错已经铸成了,除了继续错下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江一格回答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江一格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吧。”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别坐那儿了,像罚站。”

白煜泽看着他,没动。

“不上来就回去睡觉。”江一格转开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别在这儿耗着。”

白煜泽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站起身,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但比之前近了一些。

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属于白煜泽的、清冷的信息素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江一格关掉了床头的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极暗的夜灯,房间里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但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变成了另一种更沉重、也更复杂的凝滞。

就在江一格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时,白煜泽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

“江一格,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当初,我没有用那种方式,我们……有没有可能……”

他没说完,但江一格懂他的意思。

有没有可能,正常地相遇,正常地相处,甚至……正常地在一起?

这个问题,江一格也想过,不止一次,在那些被监视、被限制、愤怒又无处发泄的深夜里。

黑暗中,他扯了扯嘴角。

“没有如果。”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事实就是,你用了最糟的方式,毁掉了所有的可能性。”

白煜泽没再说话。

但江一格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轻浅,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白煜泽。

“睡吧。”他说,“说这些没意义。”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地拍打着海岸,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挣扎。

黑暗里,江一格闭上了眼睛,他以为今晚的谈话,或者说争吵,到此为止了。

但下一秒,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甜腻气息,猛地从他身后爆发开来。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冷冽锋芒的毒芹花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乱、也更危险的甜,像腐烂到极致的蜜糖,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尖锐的化学试剂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江一格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翻身,看向身侧。

白煜泽蜷缩着身体,背对着他,肩膀在剧烈地颤抖,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信息素正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失控地向外扩散,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带着一种灼烧肺腑的毒性。

信息素失控。

江一格瞬间明白了,这是omega在遭受极度情绪冲击时,极其罕见但也极其危险的状况,信息素不再受主人控制,变成一种无差别的、充满攻击性和自毁倾向的污染源。

白煜泽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手指紧紧揪着床单,指节惨白,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

江一格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也顾不上刚才那些激烈的言辞和尚未平复的情绪,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从背后一把将白煜泽紧紧抱住。

“白煜泽!”他低吼,声音在浓稠的信息素中显得有些模糊,“控制住!收回你的信息素!”

白煜泽似乎听不到,或者说,已经无法控制,他的颤抖没有停止,甜腻的信息素浓度还在攀升,江一格已经感到头晕目眩,喉咙发紧。

永久标记在此刻起了作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江一格自身的alpha信息素对白煜泽依然有天然的压制和安抚效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试图用语言命令,而是开始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龙舌兰酒的辛辣和灼热,像一道逆流而上的火焰,强硬地切入那片甜腻粘稠的毒雾中,两种信息素激烈碰撞,在空气中爆发出无声的嘶鸣。

江一格收紧手臂,将白煜泽整个人禁锢在怀里,下巴抵住他冰凉汗湿的后颈。

他持续地、稳定地释放着安抚性的信息素,不再是攻击,而是包裹,是引导,试图将那失控的毒雾一点点压制、收拢。

这个过程很艰难,白煜泽的信息素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抗拒,像决堤的洪水,江一格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块燃烧的冰,寒冷和灼痛同时侵袭着他的感官,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也开始困难。

但他没有松手,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信息素的释放越发稳定和坚定。

“没事了……”他贴在白煜泽耳边,声音因为对抗和信息素的消耗而变得低哑,“放松……收回来……白煜泽,听话……”

不知道是他的信息素起了作用,还是他不断的低语穿透了混乱,白煜泽身体的颤抖渐渐减弱了一些。

那疯狂外泄的甜腻信息素,也开始出现波动,浓度不再攀升,甚至有了些微减退的迹象。

江一格不敢松懈,继续维持着信息素的输出和身体的禁锢,他能感觉到白煜泽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又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漫长,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终于像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浓重的痕迹,但至少不再疯狂扩散。

白煜泽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脱力般靠在江一格怀里,呼吸粗重,但不再是那种破碎的呜咽。

江一格也松了口气,停止了信息素的释放,但手臂依旧环着他,没有立刻放开,他自己也消耗不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房间里依旧弥漫着混合的、混乱的信息素气味,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致命的压迫感。

白煜泽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失控中回过神来。

江一格抱着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单薄身体下急促的心跳,和尚未平复的细微颤抖,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白煜泽汗湿的后背上,上下抚了抚。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但怀里的身体,似乎又放松了一点。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房间里,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谁也没有动,刚才激烈的争吵和失控,像一场短暂而狂暴的雷雨,过去了,留下的是潮湿的、沉重的空气,和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茫然。

窗外的海浪声,不知疲倦,仿佛永恒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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