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抚信息素

江一格的大脑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他看着浴缸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耳边的水声仿佛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下一秒,本能接管了身体,他冲过去,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里,抓住白煜泽的肩膀,用力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水花四溅,白煜泽的身体软绵绵的,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身体不断流淌,滴落在湿透的地砖上,他闭着眼,嘴唇青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江一格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把白煜泽平放在湿漉漉的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有,颈侧的脉搏也还在跳动,虽然很慢。

溺水时间不长,大概是水刚放满,或者他刚躺进去不久。

江一格来不及想别的,立刻开始按压他的胸腔,进行人工呼吸,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用力。

冰冷的水汽和属于白煜泽的、极其微弱的信息素味道混杂在一起,充斥着他的感官。

“醒过来……白煜泽……醒过来……”他一边按压,一边低吼,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变形。

几下之后,白煜泽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口鼻中涌出,他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却又被现实的冰冷刺得生疼。

江一格停止了按压,扶着他侧过身,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干净,白煜泽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烈的咳嗽而剧烈颤抖,皮肤冰冷,嘴唇依旧没有血色。

江一格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浴巾,胡乱地裹住他,然后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出浴室,走进卧室,将他放在床上,用干燥的被子紧紧裹住,他又冲回浴室,关掉还在流淌的水龙头,然后迅速回到床边。

白煜泽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闭着眼睛,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江一格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狼狈虚弱的样子,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后怕,突然转化成了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

这股怒火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应该庆幸白煜泽没死,应该松一口气,或者……像以前一样,冷嘲热讽几句。

但都没有,只有愤怒,烧得他心口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大声质问:你他妈疯了吗?你想干什么?寻死?就为了那点破事?就因为我说了那些混账话?

但他看着白煜泽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眼睛,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脱掉自己也被弄湿的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从背后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体温比白煜泽高得多,白煜泽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热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紧紧贴住他,汲取那一点点温暖。

江一格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冰凉潮湿的发顶,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呼吸依旧急促而不稳。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白煜泽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和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过了很久,久到白煜泽的身体渐渐回暖,颤抖彻底停止,呼吸也平稳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为什么管我?”

江一格的手臂收紧了些。

“你不是希望我死吗?”白煜泽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死了,你就解脱了,永久标记会慢慢失效,白家可能会乱一阵子,但不会真为了一个死人对江家赶尽杀绝,你可以回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江一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我早就说过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江家不会要我,无论你死没死,都一样。”

白煜泽沉默了很久,然后,江一格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又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不是寒冷,而是另一种情绪,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胸前的睡衣布料。

白煜泽在哭,无声地,压抑地,眼泪不断地涌出来。

江一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无声的哭泣和冰冷的绝望都压回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白煜泽的哭泣渐渐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很轻,几乎像是呓语。

“信息素……安抚的……”

江一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陆晨的话闪过脑海——信息素安抚是最直接有效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尝试释放那种安抚性的、不带侵略意味的龙舌兰酒气息,很温和,像一层无形的、温暖的薄纱,缓缓包裹住怀里的omega。

白煜泽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陷进江一格的怀抱里,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江一格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动,他听着白煜泽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股怒火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

天光越来越亮,但他们谁也没动,就这样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江一格先醒的,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

白煜泽背对着他,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他小心地抽回手臂,活动了一下,然后坐起身,白煜泽动了一下,似乎要醒,但只是皱了皱眉,又睡了过去。

江一格下床,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时,白煜泽也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茫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江一格先去楼下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又烤了几片面包,涂上果酱,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拿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口,白煜泽看了看托盘,又看了看他,没动。

“吃。”江一格说。

白煜泽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一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动作很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迟来的早餐,气氛有些尴尬,但比昨晚那种剑拔弩张好多了。

江一格收拾了托盘,放在一边,重新在床边坐下,他看着白煜泽,后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边缘。

“还冷吗?”江一格问。

白煜泽摇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白煜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昨晚……去哪了?”

江一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如实回答:“去找陆晨了。”

“找他干什么?”白煜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问他点事。”江一格避重就轻。

“什么事?”白煜泽却不依不饶。

江一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问他……怎么安抚永久标记的omega。”

白煜泽愣住了,浅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盯着江一格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气氛又安静下来,但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过了一会儿,江一格忽然说:“你那批新玫瑰种子,我昨天看到商家发邮件,说有一批到货了,问你要不要追加。”

白煜泽“嗯”了一声。“追加吧,东边那块地空着。”

“营养剂也快用完了,要不要一起订?”

“订。”

又过了一会儿,白煜泽开口:“你上次要的那种龙舌兰,我买的牌子好像不对,味道可能会有点冲。”

江一格回想了一下,“是有点,下次买银色标签那种。”

“知道了。”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极其日常的对话,从玫瑰园说到酒,从岛上即将到来的雨季说到需要检修的快艇发动机,从书房里某本看了一半的书说到厨师新尝试的菜谱味道太淡。

偶尔也会呛两句。

白煜泽说江一格上次修剪玫瑰的手法太粗暴,剪坏了好几株。

江一格反驳说白煜泽自己种的那些毒花才是浪费地方。

白煜泽说江一格开车技术烂,上次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江一格说白煜泽路痴,在自家花园都能迷路。

但这些呛声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尖锐的敌意和攻击性,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别扭的交流方式。

他们之间似乎暂时竖起了一道脆弱的屏障,将那些激烈的爱恨、强迫与反抗、伤害与痛苦,都隔绝在外,只剩下最表层、最无关痛痒的琐碎日常,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夜幕再次降临,两人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

关灯后,黑暗中,白煜泽忽然轻声说:“江一格。”

“嗯?”

“如果……”他停顿了很久,“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江一格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立刻回答。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江一格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现在,别死。”

白煜泽没有再说话。但江一格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

第二天早晨,江一格是被一阵压抑的干呕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白煜泽捂着嘴,冲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更剧烈的呕吐声。

江一格坐起身,皱了皱眉,是昨晚着凉了?还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肠胃不适?

他下床,走到浴室门口,门虚掩着,白煜泽正趴在洗手台边,吐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怎么了?”江一格问。

白煜泽没回答,只是用水漱了漱口,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上次江一格易感期,他把人锁在阁楼,切断抑制剂电源,三天后才因为不放心去查看,结果江一格破门而出,两人在那种极端混乱和对抗的状态下……事后,他因为身体极度不适和情绪上的回避,躺了近一个礼拜,根本忘了吃事后避孕药。

而江一格当时那种情况,显然也不可能做任何措施。

算算时间……正好。

白煜泽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一个荒谬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可能性,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心里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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