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周昀要他

那是个天气晴好的周末,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将初秋的微凉晒得暖洋洋的。

周昀提议出去走走,不是公园,而是一个新开的、据说很有设计感的艺术街区。

白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待在公寓里太久,连他自己都觉得身上快要长出蘑菇。

周昀显然很高兴,替他选了外出的衣服——米色的针织衫配浅色长裤,很衬他略显苍白的肤色和安静的气质。

周昀自己则穿了件简单的黑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艺术街区人不少,但并不拥挤,高低错落的建筑外墙涂着抽象的壁画,街角散落着造型奇特的雕塑,路边是各具特色的咖啡馆和小型画廊,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颜料气味。

周昀兴致很高,牵着白景行的手慢慢走着,不时指着某处设计或某个有趣的店铺招牌让他看。

白景行跟着,目光掠过那些色彩和线条,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艺术对他而言曾是遥远的、属于正常世界的一部分,现在更觉得隔膜,他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视觉信息,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周围有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

白景行觉得腿有些沉,胃里也空落落的,便说:“累了,坐会儿吧。”

周昀立刻停下,拉着他走向最近的一张长椅。“好,你坐这儿休息,我去买点吃的喝的。”他看了看四周,“那边好像有卖简餐和饮料的铺子,我看到有棉花糖机,给你买一个?”

白景行对甜食没什么特别喜好,但看着周昀带着点期待的眼神,还是“嗯”了一声。

“等着我,很快。”周昀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快步朝广场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稀疏的人流里。

长椅的位置有些偏,背后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红砖墙,前面是空旷的广场和远处的街景。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脚边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风吹过藤蔓的细微声响。

白景行坐在那里,看着周昀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广场上零星走过的、看起来轻松自在的路人。

一种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又慢慢涌了上来,他和这个世界,和周昀营造的这个正常出游的假象,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拿出手机,屏幕很干净,除了系统推送和周昀偶尔发来的无关紧要的信息,几乎没有任何社交痕迹。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后停在了“白煜泽”三个字上。

号码早就换了,他知道,这个存在手机里的,更像一个象征,一个不肯愈合的伤疤,他点开信息界面,空白的输入框泛着微光。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质问他为什么跟江一格走?问他过得好不好?还是单纯地,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冰冷的忙音或陌生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白景行知道自己可笑,白煜泽大概早就把他这个人从记忆里彻底删除了,带着厌恶和恐惧,可那个执念的根,还顽固地扎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时不时冒出来,刺他一下。

他动了动手指,开始敲字,打得很慢,一个个字跳出来,又删掉,再重新组织。

不是什么连贯的句子,更像是一些破碎的词组和问号。

「你……」

「还在岛上?」

「江一格他……」

刚敲到“江一格”的名字,一个巨大的、蓬松柔软的、粉蓝色的东西突然从天而降,直直地怼到了他脸上,遮住了整个视线和手机屏幕。

甜蜜的、带着机器温热的气息瞬间充斥了鼻腔和嘴巴,绒毛般的糖丝粘在脸上、嘴唇上,有些痒。

白景行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仰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开脸上那团东西,指尖触及一片温暖的、融化的粘腻。

周昀的笑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恶作剧得逞的轻快。“吓到了?快尝尝,刚做好的,很甜。”

白景行把糊在脸上的棉花糖扒拉下来,拿在手里,很大一团,粉蓝相间,像一朵夸张的云,他的嘴唇和下巴都沾上了亮晶晶的糖屑。

他抬眼看向周昀。

周昀手里还拿着两个纸杯,看样子是饮料,他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极快地扫过白景行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屏幕还未暗下去的手机。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昀,周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轻松的语调:“怎么,不喜欢这个颜色?还有粉色的和白色的,我去换?”

白景行摇摇头,把棉花糖拿开一点,低头去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他知道周昀看到了,看到了他在给谁发信息,看到了那个名字。

周昀把饮料放在长椅上,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从白景行手里抽走了手机。

白景行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握住,但又松开了,他抬起头,看向周昀。

周昀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界面亮起,又暗下去,他没试图解锁,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然后在白景行身边坐下,距离很近。

“为什么要联系他?”周昀问,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底下有某种东西绷紧了。

白景行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广场边缘的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树。

“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周昀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一个把你当垃圾一样丢掉、恨不得你永远消失的人,你联系他,指望得到什么?一句‘哥,我原谅你了’?还是更彻底的羞辱?”

白景行的嘴唇抿紧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把手机还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周昀没动,反而把手机更紧地攥在手心,他侧过身,面对着白景行,目光落在他沾着糖屑、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移到他的眼睛。“白景行,”他叫他的全名,声音低了下去,“看着我。”

白景行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周昀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琥珀色,此刻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审视。

“你宁愿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你的幻影敲这些字,”周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不愿意看看就在你身边、实实在在的这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依赖我,需要我提供的这点安稳,像抓住救命稻草,但你心里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白景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那你呢?”白景行反问,声音里带着点微弱的反击意味,“你又为什么要收留一个不爱你的人?把我关在这个……这个漂亮的笼子里,满足你救世主的情结,还是别的什么?”

周昀看着他,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救世主?”他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不,白景行,你弄错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拯救你的那个人。”

他倾身靠近了些,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

“你爱着白煜泽,对吧?”周昀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一个心里装着别人、有家室、被保护得很好、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你的爱,是朝着一个已经坐满人的桌子伸出的手,注定什么都抓不到,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怜和多余。”

白景行的脸色白了一些。

“而我,”周昀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允许他移开视线,“我爱着的,是被那张桌子彻底推开的、掉在泥里、没人要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白景行沾着糖屑的嘴角,然后向下,虚虚地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看,我们其实很像,都在爱着一个‘得不到’,但区别在于——”

周昀停顿了一下,确保白景行在听。

“白煜泽有人爱,有人护着,他不需要你,你的爱对他而言是负担,是污点,他的世界完整,甚至美满,你的执念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你自己越来越像个笑话。”

“可你,”他的指尖最终轻轻点在了白景行的胸口,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受到下面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你在这里,在我面前,没有人要你,白家不要,白煜泽不要,这个世界好像也没给你留位置,你跟我一样,是掉出来的那一块。”

周昀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了长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街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有些缥缈。

“我收留你,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也不是因为我同情你,是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以前某个时刻的自己,孤零零的,被丢掉的,心里揣着一团火,却不知道该烧向哪里,最后只能灼伤自己。”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白景行,眼神变得很软。

“白煜泽不需要你,他的爱有人给,但你需要,你需要有人接着你,需要有个地方待着,需要一点不被当成垃圾看的目光。”他顿了顿,“而我,也需要,需要一个人,让我觉得,我不是唯一那个被抛下的,需要一个人,让我能证明,我也可以留住点什么,哪怕方式不那么正常,哪怕对方暂时还不爱我。”

“所以,别再去敲那扇永远不会为你打开的门了,阿景。”周昀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看看我,我这里,门一直开着,哪怕你只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也行,但别走。”

他把一直握在手心的手机,轻轻放回了白景行的腿上。

棉花糖在手里已经开始有些融化,黏糊糊的糖丝缠绕在手指上,阳光依旧温暖,广场上偶尔有人走过,投来好奇或无意的一瞥。

白景行低着头,看着腿上屏幕已经彻底暗下去的手机,和手里那团正在失去形状的、甜得发腻的蓝色云朵。

周昀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钝器敲打着某些早已麻木的神经。

是啊,白煜泽有人爱,有人要,他的执着,除了自我折磨,毫无意义。

而周昀……周昀要他,以一种扭曲的、近乎偏执的方式,需要他留在这里,作为某种镜像,作为某种证明。

这不就是他一直隐秘渴望的吗?一种毫无保留的、哪怕是不正常的需要?哪怕这需要里,掺杂着控制、偏执和冰冷的共情。

他拿起那团棉花糖,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过分的甜腻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粘在牙齿和上颚。

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他慢慢咀嚼着,咽下,然后,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周昀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之前放在长椅上的饮料,插好吸管,递了一杯给白景行。

白景行接过,喝了一口,是柠檬茶,微酸,正好冲淡了嘴里残留的甜腻。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沉默地喝着饮料,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干燥的地面上,依偎在一起,不分彼此。

远处艺术街区的喧闹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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