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永远陪伴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又早又厚,周昀心血来潮,说要带白景行去滑雪。

地方选在一处僻静的高级滑雪场,人不多,雪道质量很好,连绵的山峦覆着厚厚的银白,天空是那种被冻住的、清澈的灰蓝色。

白景行对这项运动并不陌生,在白家还未彻底厌弃他时,这类体面的爱好也曾是必修课。

他换上滑雪服,拿起单板,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肌肉记忆的熟练感。

周昀则不然,他站在租赁设备的区域,看着手里的双板,显得有些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地调整着固定器。

看到白景行准备好,他笑了笑,坦白道:“我很少玩这个,以前没时间,也不太感兴趣。”他顿了顿,看向白景行,“不过,你好像很会?”

白景行点点头。

“那正好,”周昀走过来,很自然地靠着他,语气带着点赖皮和期待,“你教我?”

白景行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他们选了条最平缓的初学者雪道。

白景行先给他讲最基本的站姿、重心和控制,周昀听得很认真,像好学的学生,只是目光总时不时飘到白景行被护目镜遮住大半的脸上。

“脚要这样,膝盖微曲,”白景行示范着,声音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重心放在前脚掌,不要后仰。”

周昀照做,动作有些僵硬,但模仿能力很强,白景行扶着他的胳膊,帮他调整姿势,“对,就这样,试着滑出去一点,用雪杖轻轻推。”

周昀试探着滑出去,起初摇摇晃晃,差点失去平衡,白景行滑到他身边,手虚扶在他腰间。“放松,看前面,别盯着脚下。”

他的指导简洁而有效,没有太多废话,只是在周昀动作走样时及时提醒或纠正,手指隔着厚实的滑雪服,也能传递出稳定的力道,周昀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开始流畅起来。

“转弯呢?怎么转?”周昀滑出一段,慢慢停下,回头问他,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白景行滑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倾向你想转的方向,膝盖和脚踝配合,像这样。”他做了个示范,动作轻盈而稳定,在雪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周昀尝试着,第一次转得有些急,差点摔倒,白景行伸手扶住了他,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他已经能勉强完成一个还算圆润的转弯。

“学得很快。”白景行说,这是客观评价。

周昀笑起来,隔着护目镜也能看到他眼里的光彩。“名师出高徒。”他滑近,轻轻碰了碰白景行的肩膀,“主要是老师教得好。”

他们在初级道练习了将近两个小时,周昀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掌握平衡和基本转向,进步明显。

他学得专注,也玩得兴起,偶尔成功完成一个动作,会像孩子般朝白景行扬扬下巴,带着点得意。

白景行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或在他需要时指点一下,看着周昀从笨拙到熟练,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因为掌握新技能而露出的笑容,白景行心里有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在流动,像是冰层下极其缓慢的水。

临近中午,周昀已经能比较自如地在初级道上滑行了,他提议去试试旁边的中级道,白景行没反对。

中级道人更少,坡度增加,视野开阔,周昀一开始还有些小心,滑了几次后,胆子和速度都上来了。

他享受那种速度带来的快感和掌控感,渐渐不再满足于跟在白景行身边。

“阿景,我先去前面那一段看看!”他喊了一声,不等白景行回应,便加速朝着雪道下方滑去,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

白景行停在原地,看着他远去,风刮过耳畔,带来细微的呼啸声。

四周是茫茫雪原和稀疏的、同样快速移动的滑雪者身影,刚才那种两人一起、一教一学的紧密感,随着距离的拉远,忽然消散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道上。

寒风似乎一下子穿透了厚重的滑雪服,钻进骨头缝里,那种熟悉的、浸入骨髓的孤寂感,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甚至比在公寓里时更加尖锐清晰。

在封闭的空间里,他至少能感受到周昀的存在,体温,气息,而在这里,天地浩大,人如微尘,周昀只是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很快就会消失在视野尽头。

好像他又是独自一人了。

好像那些拥抱、亲吻、依赖、还有那句说出口的爱,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稀释、冻结,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空洞的抽痛。

他下意识地想去追那个黑点,脚下用力,雪板猛地加速,但心绪不宁影响了控制,在一个不算陡的转弯处,重心忽然偏移,脚下雪板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侧着摔了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撞击并不算特别猛烈,厚厚的积雪起了缓冲,但左侧小腿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护目镜歪了,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瞬间化成冰水。

白景行躺在雪地里,喘着气,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疼痛从小腿蔓延开,但更让他僵住的,是刚才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几乎将他吞没的孤独感。

没过多久,急促的滑行声由远及近,周昀折返了回来,速度极快,猛地刹停在他身边,溅起一片雪雾。

“阿景!”周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他单膝跪下来,急切地查看,“摔到哪里了?能动吗?”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周昀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是真实的,温暖的,此刻就在眼前。

“腿……有点疼。”白景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昀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左腿,隔着滑雪裤轻轻按压。“这里?还是这里?”

“小腿。”

周昀的脸色更沉了,他尝试着帮白景行解开固定器,动作尽量轻柔。“能站起来吗?试试看,我扶你。”

在白景行的配合下,周昀将他慢慢扶起,左腿一用力,刺痛更明显,但似乎没有骨折,可能是扭伤或肌肉拉伤。

周昀几乎半抱着他,让他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示意不远处巡逻的雪地摩托。

回到山下的度假小屋,周昀立刻找来医药箱,白景行的滑雪裤被小心卷起,左侧小腿已经有些红肿,蹭破了些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白景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眉心蹙起。

他其实很怕疼,尤其是这种尖锐的、消毒剂带来的刺痛。

周昀注意到了,他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忍一下,很快就好。”他的声音很轻,然后,他低下头,凑近白景行的伤处。

不是亲吻,而是一种更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微弱的缓解。

同时,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以极其克制、极其温和的方式,缓缓从周昀身上释放出来,像一层无形的、清凉的薄雾,轻柔地包裹住白景行,尤其是受伤的小腿周围。

Alpha的信息素本质具有攻击性和压迫感,但周昀此刻的释放,刻意收敛了所有棱角,只留下那抹冷冽中透出的、奇异的安定感。

它并不与白景行自身的信息素融合(他们根本没有匹配度),只是像一层舒缓的介质,隔离开外界的刺激,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慰藉。

白景行紧绷的身体,在那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慢慢放松了一些,疼痛依旧,但那种被尖锐孤寂感刺穿的恐慌,似乎被这柔和的信息素抚平了些许。

周昀很快处理好伤口,喷上消肿镇痛的药剂,用绷带仔细包扎好,他的动作一直很轻,很专注。

处理完,他没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蹲跪的姿势,握住白景行没受伤的那只脚踝,仰头看他。“还疼得厉害吗?”

白景行摇摇头。“好多了。”

周昀这才松了口气,把脸埋在白景行膝盖上,蹭了蹭。“吓死我了……看到你摔在那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

白景行抬手,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没事。”

傍晚,周昀推掉了原定的晚餐,在套房的露台上支起了取暖器,铺了厚厚的毯子和软垫,白景行的腿需要冰敷和休息,这样正好。

天色暗下来,深蓝的夜幕上开始零星出现星辰,山里的空气冷冽纯净,能见度极高。

“预报说今晚可能有流星。”周昀坐在白景行身边,把他裹在毯子里,只露出脑袋,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等等看?”

白景行“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安静地靠着,看着星空。

夜色越来越深,星辰愈发璀璨,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远处滑雪场的灯光成了地面的银河。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其明亮的、拖着细长光尾的流星,毫无预兆地划破东北方的天际,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周昀低呼。

白景行也看到了。很美,转瞬即逝。

“许愿了吗?”周昀在他耳边问,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没有。”白景行说,他没什么特别想许的愿望。

“那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周昀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暖些。

果然,没过几分钟,又一颗流星划过,这次是相反的方向,接着,第三颗,第四颗……虽然不是密集的流星雨,但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每一次流星划过,周昀都会很轻地说:“快许愿。”

白景行始终没动,也没闭眼。

愿望?他的人生早已是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该祈求什么,祈求白煜泽原谅?祈求回到过去?还是祈求永远留在周昀身边?哪一个都显得虚无又可笑。

他只是一次次看着那些短暂燃烧、然后彻底消失在天际的光痕。

最后一颗,也是最大最亮的一颗,拖着长长的、泛着微绿的光尾,缓缓斜斜地坠向远山背后,光芒久久不散,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在燃烧。

周昀没有再催他许愿,在那颗流星彻底消失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凑近白景行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我刚才许了愿。”

白景行侧头看他,黑暗中,周昀的眼睛映着远处雪山的微光,亮得惊人。

“许了什么?”白景行问。

周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凑过来,吻了吻白景行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嘴唇,吻很轻,带着雪夜的清寒和他信息素里那抹安定的雪松余韵。

然后,他贴着白景行的唇瓣,用气音慢慢说:

“我许愿……以后的每一年冬天,都能和你一起看雪。”

“无论在哪里。”

话音落下,融进寒冷的夜空里。

白景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点星光的碎屑。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刚刚经历过流星、此刻重归寂静浩瀚的星空。

周昀的手臂环着他,温暖而稳固,脚踝上的伤处传来隐隐的、被妥善处理后的钝痛。

刚才滑雪时那阵将他击倒的、冰寒彻骨的孤寂感,似乎被身后这个怀抱和那句低语,暂时驱散了。

他依然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此刻,在这冬夜的山巅,在流星逝去的余烬里,他被周昀紧紧拥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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