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放纵

白清然去找诶莉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扫地,唰——唰——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夜色从地面上刮干净。

店门关着,她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灯亮了,她推门进去。

诶莉诺刚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一件旧睡袍,脚上趿着棉拖鞋,她看到白清然,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来。

店里还是老样子,货架上瓶瓶罐罐堆得乱七八糟,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酒精和干燥植物的气味挥之不去。

白清然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诶莉诺看了她一眼,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这么早。”诶莉诺说。

白清然没接水杯。“那块玉,给我。”

诶莉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绒布袋,放在桌上,白清然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看,诶莉诺靠在柜台上,看着她。

白清然今天没有化妆,眼下那圈青格外明显,嘴唇也有些干,她穿着昨天那件风衣,领口竖着,遮住半边脖子。

“一夜没睡?”诶莉诺问。

白清然没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个绒布袋,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

诶莉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要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法,是慢慢的、从里面开始裂,外表还撑着,里头已经全是缝。

诶莉诺伸出手,没有去拿她手里的袋子,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白清然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冰凉,诶莉诺把她拉近一步,白清然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诶莉诺靠近。

诶莉诺抬起另一只手,拨开白清然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她的手指碰到白清然的额头时,白清然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睁开。

诶莉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厉和从容,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和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诶莉诺吻了她。

很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白清然的嘴唇是凉的,微微有些干。

诶莉诺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那样贴着,像是在等什么,白清然的手慢慢松开,绒布袋掉在柜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她的手抬起来,抓住诶莉诺睡袍的领口,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只是抓着,指节泛白。

诶莉诺把她拉进怀里。

后来她们去了里间,那里有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堆着几箱试剂,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诶莉诺把白清然放在床上,白清然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没有动。

诶莉诺俯下身,吻她的眼角,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嘴唇,白清然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诶莉诺的手指解开她风衣的扣子,一颗,两颗。

白清然的手抬起来,覆在诶莉诺的手背上,没有阻止,只是按着,过了几秒,又慢慢松开。

诶莉诺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薄茧,她触碰白清然的皮肤时,白清然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湖面。

诶莉诺没有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一页一页,一字一字,慢慢地翻。

白清然的呼吸渐渐变了,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从急促变得有些破碎,她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嘴唇咬着,不肯发出声音。

诶莉诺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肩膀,吻她胸口那道浅浅的疤——那是生景明时留下的,白清然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又慢慢松下来,像一根终于断了弦。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诶莉诺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吻了吻那道疤,然后继续。

白清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地流,从眼角流到耳朵,从耳朵流到枕头。

她没有出声,只是流眼泪,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从眼睛里往外渗。诶莉诺的吻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湿透的睫毛上,落在她咬出齿痕的嘴唇上。

她不说话,不追问,不安慰,只是吻她,只是抱着她,只是用身体告诉她:我在。

后来白清然睡着了,她蜷在诶莉诺怀里,脸埋在她肩窝,呼吸很轻,偶尔抽噎一下,像做梦梦到了什么。

诶莉诺没有睡,她靠着床头,一只手搂着白清然,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摸到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慢慢抽着,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她低头看白清然的睡脸,睡着了倒是比醒着好看,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诶莉诺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清然的时候,是在白煜泽的什么活动上,白清然站在人群里,穿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和这个打招呼,和那个寒暄,谁都挑不出毛病。

诶莉诺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好累。

现在她不累了,至少这一刻不累了。

诶莉诺把烟掐灭,拉了拉被子,盖住白清然的肩膀,白清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眉头又皱起来。

诶莉诺伸手,用指腹轻轻揉开她眉间的褶皱,一下,两下,白清然慢慢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窗帘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

几天后,周昀去快递站拿包裹,是给杂毛买的进口狗粮,从国外寄过来的,等了大半个月。

快递站在小区东门外,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一股纸箱和胶带混合的气味。

他报了取件码,工作人员翻了一会儿,从架子最里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还有一个小件。”工作人员又翻了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也是一起的。”

周昀接过来,信封很轻,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和地址,他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条红绳系着的白玉项链,平安锁的纹路在快递站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认出来了,是他的那块玉,他在寺庙求的,开过光,亲手给白景行戴上的。

周昀把玉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不知道是被他的手焐热的,还是本来就带着谁的体温,他站了一会儿,把玉揣进口袋,抱起那箱狗粮往外走。

快递站门口有个小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受低压气旋影响,未来48小时本市将迎来强降水天气,局部地区有暴雨,请市民注意防范。

画面切到气象图,一大片深蓝色的云团正从东南方向慢慢移过来,覆盖了大半个屏幕。

周昀抱着纸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蓝,风已经起来了,吹得街边的树叶子哗哗响,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有人开始撑伞。

他回到家,把狗粮放好,给杂毛倒了点新的。杂毛埋头吃得很香,尾巴摇得欢快。

周昀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玉,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红绳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玉还是好的,没有磕碰,没有裂纹,被摩挲得油润发亮。

他拿出手机,翻开微信,白景行的对话框在最底下,他换了新手机后,这个号就再也没亮过,头像还是那张灰蒙蒙的风景照,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周昀点进去,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消息。

「今天想吃什么?」

「下班了,在路上。」

「阿景,回我一下。」

「想你了。」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白景行还没换号的时候,回复很短,通常只有一两个字:「嗯。」「好。」「随便。」

周昀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退出来,他盯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今天去拿快递,收到那块玉了,你还留着。」

他看了看,没有删,继续打。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暴雨,你那边窗户关好,糯糯怕打雷。」

「花店生意好吗?上次路过,看到门口那盆绿萝长得不错。」

「杂毛最近胖了,白清然喂得太好,它还是喜欢趴在你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

「今天风很大。」

他打完这些,没有发出去,不是不想发,是发不出去,这个号已经停了,消息发过去只会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知道,他每次都看到那个感叹号,但他还是会打,一条一条地打,像在写日记,像在跟一个不会回话的人说话。

他把那条玉重新穿好,系在脖子上,玉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很快被体温焐热,杂毛吃完了,跑过来跳上沙发,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窗外,风更大了,树枝在风中摇晃,天边那团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啪的一声,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片整片地泼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搅成模糊的一片。

周昀坐在沙发上,摸着杂毛的脑袋,听着雨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天气预警的推送,他没有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被泡在水里,周昀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屏幕上跳着“陈最”两个字,他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不是陈最。

“是我。”

周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白景行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在掩饰什么,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只有雨打在窗台上的声响。

“陈最不在?”周昀问。

“带糯糯去宠物医院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点拉肚子。”白景行顿了顿,“他走了一会儿了。”

周昀没说话,他听懂了,白景行一个人在家,外面在下雨,雨很大,他不习惯一个人待着。

以前也不习惯,在公寓的时候,周昀出门超过两个小时,白景行就会在屋里走来走去,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一遍,把衣柜里的衣服叠好又拿出来,他不说自己在等,但周昀回来的时候,他总是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

“雨挺大的。”周昀说。

“嗯。窗户关了吗?”

“关了。”

“糯糯怕打雷,以前在你那边,一打雷就往你怀里钻。”

“它现在好多了,打雷的时候会钻到沙发底下,但不会再叫了。”

“陈最说给它买了个窝,带顶的,像个小房子,它挺喜欢。”

“那挺好。”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哗哗的,密密匝匝。

“你吃饭了吗?”白景行问。

“还没,你呢?”

“吃了,陈最走之前留了饭,红烧鱼,还是上次那个做法。”

“味道好吗?”

“有点咸。”

周昀嘴角动了一下。“他做菜一直偏咸。”

“嗯。”白景行应了一声,又没话了,但他没挂,周昀也没挂。

杂毛在腿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雨声从听筒和窗外两个方向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灌满。

“周昀。”白景行忽然叫他。

“嗯。”

“你在干什么?”

“坐着,杂毛在我腿上。”

“它胖了吗?”

“胖了,白清然喂的。”

“……她还养着它?”

“嗯,但我经常带回来,它更喜欢这边。”

白景行又安静了,周昀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大概坐在沙发角上,膝盖蜷着,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知道放哪里。

以前在公寓的时候,白景行打电话也是这样,话很少,但不会主动挂,周昀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花店今天关门了。”白景行说,“雨太大,老板说不用去。”

“那明天呢?”

“看天气。如果还下就不去。”

“那你在家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看书,上次买的还没看完。”

“什么书?”

“讲植物的,怎么养兰花。”

“好看吗?”

“还行,有些地方看不懂。”

“哪部分?”

“酸碱度那部分,什么土配什么肥,记不住。”

“我以前好像买过一本养花的书,放在书房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有图解。”

“你还留着那些书?”

“没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雨声更密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周昀。”

“嗯。”

“雨什么时候停?”

“预报说要下到明天。”

“哦。”

又安静了,周昀听到那边有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又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他想象白景行换了个姿势,把腿蜷得更紧,下巴搁在膝盖上。

“周昀。”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周昀闭上眼睛,雨声填满了耳朵,填满了房间,填满了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

“我在。”他说。

“我知道。”白景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盖过去,但周昀听清了。

电话没有挂,他们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雨,听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沉默里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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