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梦想

才分开不到半小时,柳以童就已经开始想念阮珉雪了。

之前分明几年不认识也好好的,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少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各个软件切来切去,等她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无意义的动作重复了很久。

她叹一口气,点进舒然为她新注册的官方账号,意外发现因那日粉丝见面会的引流,“柳以童”这个名字的官号粉丝量短短三两日涨粉18万+。

意外之喜。

对此,柳以童只勾勾唇,敷衍自己开心过。

她在账号下的关联闲逛,顺手点进超话#珉柳青史#,里头同人产出经几日沉淀,如今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真实的物料,那日两人乌鸫惊落合影的4K慢速修复版,对视都快眼神拉丝;

也有厚涂的漫画,骑士在女王面前单膝下跪,繁复的光影、华丽的细节,若不是那双下三白眼,柳以童差点认不出画的骑士是自己;

再或者是文采斐然的写手们,万字甜文,或百字小段子,皆钩得读者不由莞尔。

柳以童在超话里逛了会儿,还是把手机熄屏。

女孩们才华横溢,作品都很出色,柳以童其实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不挂着她和她的名字的话,她会更沉浸。

只可惜,她知道那些甜蜜、亲昵、以下犯上、姐姐小狗的宠溺文学,都是假的。

因为太美好,所以不真实。

什么是真实的呢?

柳以童盯着空白的天顶看,直看得那些白从天而降袭上她眼帘,将她的大脑蒙白,直看得封存许久的不堪记忆,突破此刻疲倦而松懈的神经,肆意在表意识的幕布上重现:

柳琳方才打的那通视频电话是真的。

她与母亲经历过的那些伤痛是真的。

以及,她第一次见阮珉雪时的狼狈,也是真的——

嗒、嗒、嗒……

这是柳以童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贯穿她童年与青春期的滴水声。

老屋子厨房的水龙头年久失修,总啪嗒啪嗒往下砸水滴,聪明的柳琳会在蓄水池里放个脸盆接水,然后拿省下来这盆水洗脸或洗衣。

柳以童第一次听见“亲子鉴定”这个词,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男人把啤酒瓶砸在掉漆墙面挂着的结婚照上。玻璃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割裂照片里母亲羞涩的笑脸。

“贱人!”男人眼睛赤红如厉鬼,嘴上没把门,肆意当着幼孩的面咒骂,“谁知道这小杂种是不是老子的种?”

柳琳蜷在地上,将柳以童护在怀里,她们警惕看着面前男人的廉价拖鞋碾过地上的啤酒沫,听见它们发出黏腻的声响。

柳以童闻到男人身上混杂着汗臭和酒精的酸腐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

“我说过好几次,可以做鉴定……”母亲的声音轻如蚊呐,手指攥着围裙口袋,里头装着礼堂保洁的日薪。

男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黄褐色的烟渍牙间喷出唾沫星子。他一把掀翻折叠桌,残羹剩菜泼了一地,“想得美!……”

后面的话,柳以童就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的耳朵会被母亲双手轻轻捂住,母亲会用手掌在她耳廓上反复摩擦,制造噪音,以掩盖男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柳以童抬头见母亲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在与小小的她对视时硬生生憋回去。她只见母亲单薄如纸的身形甚至撑不起一件围裙,蓝白格子的围裙老旧松垮,露出锁骨上一块紫红的淤青,那是昨晚男人输光钱后留下的。

等男人骂骂咧咧走了,等耳朵上被覆盖的手掌无力垂下,柳以童才会小声问柳琳:

“妈妈,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记得今晚男人爆发的原因,是因为她拿回接近门门满分的成绩单,男人便咒骂着说她是野种,因为平凡beta如他夫妻二人,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孩子。

柳以童当时想:成绩好是错的吗?聪明是不好的吗?

但柳琳轻轻捧起她的头,认真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也是。是爸爸喝醉了,故意找麻烦。”

而后,柳琳会把她重新抱紧怀里,摇晃着安抚她。

自那时起,柳以童就有了一个概念:

有些人施暴,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永远践踏弱者的借口。

有些人被欺负,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仅仅只是因为不够强而已。

她看向一地狼藉的厨房,听见水池在“嗒嗒嗒”地响。

像何人的垂泪。

柳以童也记得,柳琳手腕上永远戴着块老式男表。

表带是发黑的牛皮,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磨花了,走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催命的钟。母亲经过垃圾桶把它从淤泥中扒拉出来后,还跟她炫耀了好久。表带太长,母亲就用橡皮筋在里侧缠了三圈,刚好能卡在她瘦得见骨的手腕上。

“童童,看着表。”柳琳蹲在灶台前,手指点着表盘,“这根短的针走到六,就提醒妈妈去上夜班。”

柳以童就成了人体闹钟,在母亲做家务时帮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时针。

柳琳的工作不固定,一天好多活,有时白天在便利店收银,傍晚去餐馆后厨刷盘子,深夜还要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瘦弱的美人总穿件不合身的宽大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和墨水,像套着擦不干净的抹布。

而男人则躺在掉皮的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空啤酒罐。电视机里六.合.彩解说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他时不时爆出几声咒骂,然后抓起易拉罐往墙上砸。

铝罐撞在日历上,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覆盖在柳琳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是柳以童开学缴学费的注册日。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

柳琳提前回家取雨衣,撞见男人光着膀子在厕所换药。

“你把什么卖了?!”回家取雨衣的柳琳声音劈了叉,那是从来委曲求全的女人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嘶喊。

柳以童闻声一惊,小跑过去,就见厕所门口跌坐的母亲,男人则在里头光着膀子换药。

沾血的纱布扔在脸盆里,男人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还渗着黄水。

柳以童不知道那伤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卖掉”是什么意思。

但她懂后来男人是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将母亲甩得撞在柜子上,“要不是你把房本藏起来不让我卖,我能被逼成这样吗?”

“卖了我们住哪儿?你真要把仅有的一切都丢进赌场里,包括我们娘儿俩的命吗!”母亲尖叫起来,指甲在男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见母亲反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这套房子也会离开她们吗?

柳以童环顾这老旧的房屋,她初有记忆时还记得这里住过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柳琳让她唤他外公,后来那个老人就不在了,这个房子里也就只剩她们仨。

……以及那个不分日夜不知疲倦滴滴答答的厨房里的水龙头。

那天之后,男人变得畏寒。

他裹着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手织毛毯躺在沙发上,指挥柳以童给他搬酒。劣质白酒混着止痛药的味道在屋里发酵,柳以童搓洗着他吐脏的床单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吹嘘:“老子一个肾照样喝趴你们!”

柳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柳以童半夜惊醒,会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下那些湿漉漉的工服像吸饱血的水鬼,柳琳踮脚挂衣架时,后腰露出一大片淤紫——是昨天男人用皮带抽的。

小时候的柳以童时常想问柳琳,是不是全世界的爸爸都会打妈妈?是不是只要当了妈妈,就一定要吃苦?

大一点后,柳以童开始接触文学作品,也就知道事实如何。于是她的问题就改成,为什么妈妈不能带着她逃跑,离开那个魔鬼?

再大一点,柳以童更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是生活所迫,不过是因为穷。

柳琳的根在这里,仅有的家产也都在这里,该滚出去的,本该是那个男人。

但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不可能放手这株好拿捏的摇钱树,死皮赖脸待着,还仗着空有蛮力欺负人,打母亲就像打着玩,年幼的柳以童护着母亲时,他就连无力还手的幼童一块打。

后来柳以童上初中,窜了个头长了肌肉,比男人还高些,有老师同学说她未来分化大概率是alpha,这话不知怎的传进欺软怕硬的男人耳中,老beta对她收敛了点,打柳琳也少了,或者知道至少避开她不被她发现。

这就是柳以童的处境,她是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可怜的狗,她本无可能得知阮珉雪那样的存在,本连名字都很难有机会听说。

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的剧,是那天男人半夜被电话叫出去赌,常年被霸占的老电视终于空出来,她蜷缩在刚被男人失手打翻的酒溅得潮湿的沙发上,关着灯随便调台,母亲加班不在家,电视机成了这间破败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和音源。

她本打算听会儿声就关掉,男人不计较电费,她计较,她总想着让母亲轻松些。

可当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电视恰好花屏一闪,像突然紊乱的心,柳以童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忘了按下。

明艳的美人正在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

但这个角色和母亲不一样。女人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却把菜刀抵在施暴者脖子上微笑。她眼里的狠劲像淬了火的刀,连身上淤青都成了勋章。

到了柳以童这个岁数,班上许多女同学都开始追星,但她不追,因为没意思,也因为没钱,买杂志做手帐的成本,够她一个月的学杂费。

所以柳以童还不知道电视屏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转眼镜头切换,开始交代别角的故事,柳以童失了兴趣,把电视关了,只是或许因为那美人所饰角色与她的处境照应,那张脸便刻入少女的夜梦,没能忘却。

第二天上学,听身边的女同学雀跃分享昨日的热剧,柳以童刚好听见,才得知,那个女人叫阮珉雪。

女同学正用手机播放一个访谈,柳以童稍稍瞥了眼,镜头前的阮珉雪换了身珍珠白礼服,听见主持人问起那个经典角色时,女人勾起温和的笑,说的却是:“施暴者最怕什么?怕你比它更疯。”

那笑容、那声音、那话语、那洁白的礼裙,让柳以童心一揪。

柳以童在那一瞬间其实有点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她揪着校服带污的袖口,想:你穿着那么漂亮,长得就像没吃过苦,你凭什么替“我们这种人”发声?你说的轻巧,你懂什么?

可是,自那天起,阮珉雪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是柳以童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心上一枚小石头。

班上的女同学课间更多开始絮絮叨叨关于那个名字的事,什么咱姐最近又上歌后MV当女主啦,什么阮姐的新电影要上映了我攒的零花钱有用啦……

放学经过的便利店杂志区上,最显眼的总是印有阮珉雪特写的封面;超市的广告大屏上,女人那张明媚的笑脸总穿越时间空间,盯着柳以童看。

柳以童有些烦:这是什么效应?怎么从某天开始,这女人就入侵她生活,无所不在,跟女鬼一样。

……总不能是她自己太介意了吧?

小石子不知何时悄悄掉入封闭河蚌的壳隙,经年累月,被柔化为一枚珍珠。

等柳以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手手机屏保已经是阮珉雪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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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理解班上那些追星的女同学,明白何为精神寄托。

阮珉雪所饰演的那些角色无论身份地位,总是有力量感的,总是能给她带来鼓舞的。

阮珉雪本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总是光鲜明亮的,人与人能微笑相处,互相尊重,友好共处。

与其说柳以童憧憬阮珉雪,不如说,是少女开始憧憬“阮珉雪”这个符号背后的意象,是希望,是体面,是光明,是美好。

柳以童初次真的想和“阮珉雪”这个名字产生什么联系,是接近那人生日的时候。

班上女同学们在聊,因为拍戏,难得阮姐今天生日不在沪川过,线下见面会就开在周边城市,买大巴车票也就50元,花两个小时就能过去,但要提前订,日期越近交通越堵到时候肯定去不了。

有女同学偶然得知柳以童近期也对阮珉雪感兴趣,顺嘴问她句去不去。

柳以童想到车票价格的数字,搪塞一句那天有事,不去了。

其实没事。

也其实并非不去。

柳以童还是从一日三餐缩减为一日两餐,用省下的午饭钱,幸运地抢到了奔赴线下见面会城市的最后一张大巴票。

取到票的那天晚上,柳以童甚至兴奋得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将票夹进自己刚买的漂亮日记本中,准备将见面的第一天作为日记的第一天,自那天起,这本日记将只记录与一人有关的事情。

少女枕着日记睡着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悲剧发生在喜事开篇之前。

柳以童仍记得,那天晚上,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声音很轻,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她背着书包刚放学进门,就见母亲跪在地上擦男人吐的酒渍,劣质抹布吸了水,拧出来的都是浑浊的黄。

柳以童看母亲消瘦佝偻的背,只觉怒意上涌,她本准备弯腰把人捞起来,就听见沙发上的男人开口……

酒精腌透的嗓子像含着沙:“童童这次月考数学又拿第一了?不错不错,恰好老林那边缺个管账的,缅国工资高......”

柳以童怔住,母亲擦地的手顿住了。柳以童看见她指节泛出青白色,塑料盆里的污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童童才十六岁!”母亲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她才初三!你想把她送到哪儿去?”

男人下了沙发,一脚踹翻了水盆。

污水漫过瓷砖缝里陈年的霉斑,柳以童闻到混着酒精的呕吐物气味。

“让你一起割肾,你胆小怕死借口为了挣钱不同意!现在缺钱能怎么办!”男人怒骂,“老林说了,那边就喜欢聪明的丫头,童童长得又漂亮,去那边一定会有好发展……”

“什么好发展!你说的那是人话吗!”母亲尖叫打断男人的话,发了疯似的扑过来,牵住柳以童的手就要往屋外走。

“往哪跑呢!”男人的喝止后跟了一连串脏话,冲过来,不择手段先揪住柳以童的马尾辫。

后面的记忆,柳以童是模糊的,因为彼时因徒长营养缺失的她,并没多少力量,青春期单薄的女孩被成年男人往后一掼,扯鸡崽一样轻易,她后脑勺不知撞到什么硬物,短暂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眼时,记忆中的画面,就带了血色:

不知哪来的血,淌在女人散开的头发上,像落在雪地乌枝的红梅。那男人掐住女人的脖子,柳以童见她突然睁大眼睛,熟悉的眼型让少女惊觉,原来地上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的手在地上胡乱抓出五道带血的痕,无名指上褪色的银戒指箍在肿胀的指节上,像道褪不去的枷锁。

柳以童手脚并用爬过去,拽男人的腰,拽男人的脚,可她能看见的,只有母亲被压着挣动的双腿,在地上不断刨动,直到脱力不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像何人在淌血。

柳以童在16岁的惨痛一夜中分化成了alpha。

后来柳以童就把这段“弑父”的记忆锁起来了,再调动时,是19岁的她,为了在张立身面前争取《反杀》疯批反派的角色,她揭开了那道伤疤。

一同揭开的,还有那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亲眼见到阮珉雪的狼狈记忆——

柳以童从警察局出来时,母亲刚被送进医院,父亲刚被关进拘留所。

少女脸上的血污还没擦掉,校服上是三天未洗澡的汗臭馊味。

她站在警局门口,仰头望着蓝天白云,青春的脸上却是一片虚无。

路过的民警姐姐好心问她要不要送回家,柳以童迟钝得像机械,怔怔摇头,片刻才说:

“不用了,我还有事。”

说是先不回家,可她还是独自回了老房子。

翻出枕头下日记本里夹着的车票,她像被输入预定程序的机器人,徒劳地奔赴一场单方面的约。

其实到这关头了,柳以童本是没心思追什么星的,她也并不是非去见那个漂亮的女明星不可。

但事实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没有家了。事发后警察通知了老师,或许同学们也都知道她的情况,她也没朋友了。

柳以童无处可去,漫无目的。

去那个城市,去见那个人,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剩下的,还能做的事。

不意外的,无论是大巴上,还是下车后,路人们总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望着她窃窃私语。

柳以童面无表情,并不理会那些视线,只跟着导航上公交,下地铁,到达目的地商场。

她站在粉丝见面会队伍最末端,周围穿lo裙的姑娘们捏着鼻子往旁边躲,香水味和窃窃私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保安叔叔,她身上有味道……”有个双马尾女孩以应援手幅代替手指指向她,似乎觉得只是指示都脏手,女孩对保安说,“私生饭也不会这么脏……是乞丐吗?”

保安过来要问她,她抬眼看过去,少女的下三白眼在此刻更显狠厉,保安被震慑得退一步,干脆特地拉警戒线把她单独圈出一个队伍。

柳以童站在商场里,却像被孤立于雀跃的热闹之外。

但她并无所谓,只怔怔站在那里,保安见她没攻击性才继续问,问她有没有精神疾病,有没有监护人,问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

可她们每个人,进商场前,分明都过了严密的安检。

此时她的威胁性,不过是出于世人的偏见。

她与周遭人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商场正中舞台灯亮,音乐响起,台下喧哗四起。

柳以童循声望过去,便见提着裙摆款款上台的阮珉雪。

女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明钻耳环在灯光下泛起华彩,阮珉雪今天画着很闪的妆,眼下的彩饰与耳环一起发光,美得不像此世应有之人。

柳以童在台下咧了咧嘴角,她和她的处境意外地相似呢——

都是人群不自觉注目的、会避而远之的存在。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脏得像淤泥,人们嫌恶她,避她是怕被污染了自己的高洁,纵然拥挤也要与她保持距离。

另一个则是因为明艳如星辰,人们怕玷污她,怕侵扰她,却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矛盾地在其旁围着圈。

于是,整个喧哗的商场内,最显眼的,便是这两人——

一个是台上被保镖们悉心呵护的阮珉雪。

一个是台下被观众唯恐避之不及的柳以童。

柳以童看见,台上的阮珉雪视线环现场一圈,落在她这里时,笑意僵了一下。

她与她在人群中对视。

柳以童麻木的胸腔内似乎有什么因那对视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少女便听见一阵骚动,周围的人惊呼着让出一条道。

原来,是阮珉雪提着裙摆下了阶,面露诧异,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万众瞩目,柳以童其实有些惶恐,她突然也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入目,觉得会脏了面前人的眼。

她低着头后退,正要躲,却被面前的女人轻轻握住了手。

对方力道很轻,但柳以童却像是被攫取了所有力量,动也不能动。

她怔怔望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血肉凝固的黑痂,与女明星那只纤白洁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阮珉雪轻声问她:

“你需要帮助吗?”

那便是她听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极具支撑感,让她觳觫迷茫的灵魂瞬间回归了这具空乏的肉.体。

柳以童还是逃跑了,在得到阮珉雪的关心之后,狼狈摇头,而后背身逃窜。

她飞也似的原路返回,登上公交,坐上大巴,重新回到那个她腐烂生长的地方。

她翻出枕头下的空白日记,翻开第一页。

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边写边掉眼泪。

泪水砸在纸上,将她刚写下的未干的字迹晕开——

【我同归于尽般破土而出,将压在我身上的废墟摧垮。

然而报复快感过后,只剩迷惘。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

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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