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想亲

阮珉雪缠了她一整晚。

女人力竭时,床单也已湿透,柳以童将人抱到隔壁,回来独自更换了被套,刚换到一半,腰身又被背后探来的一双手臂搂住了。

柳以童轻拍那双交叠在她小腹上的手,“醒了?”

身后的人没骨头似的倚着她的背借力,咕哝着:“没醒。”

“那你现在是……?”

“梦游。”

耍赖的人有问有答的,哪里像梦游。

柳以童只觉好笑,给人台阶下,“睡得不舒服吗?”

“嗯……”阮珉雪含糊地说,“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出太多汗了,额咳。”柳以童清清嗓子,“要不要去泡个澡?”

“好。”

念及人刚经过黏腻的体验,或许会喜欢清爽的感觉,柳以童在浴缸里投了果味的浴盐,水面起了薄荷蓝的泡沫。

她坐在池沿边,手指探入温水中搅一通,才迟钝地感觉自己的指头在细密颤抖。

柳以童先是错愕,抬起右手看,见中指指腹已被泡得起皱,刚浸入浴水不至于如此,回忆起皮肤起皱和指尖脱力发抖的原因,她突然就觉得浴室内的温度高得令人不适。

池边温控板上的数字是宜人的。

柳以童确定是自己在烧。

刚把阮珉雪叫进浴室时,那人还是能自主行动的,结果袍子一脱往水里一坐,困倦的某人就开始睡觉。

“阮姐,不能在水里睡觉……”

因为有浴泡遮蔽那人身体,柳以童才能坦然留下看护,一见阮珉雪软下身子浮在水面轻酣,忙凑近些许,在水边唤人。

结果或许是嫌她吵,睡得迷糊的人往浴缸深处缩了缩。

浴缸宽敞如池,热雾升腾,令人视线模糊,以至于对距离的判断都不准确。

柳以童伸手欲够,结果只捞到一手滑腻触感,水中的人游鱼似的又往深处躲,划出水声潺潺。

“阮姐?”

轻轻的呼吸声穿过雾气作为回应,阮珉雪没答她。

“阮姐,不能在浴室睡觉……”

柳以童有点担心,又不敢重声,独自焦急,不由得又倾了倾身。

她几乎大半身子都悬在水面上,若不是核心够强,怕是早跌进水中。

因距离足够,她的视线才能穿过渐白的水雾,看清浴缸深处的水面……

并无人影。

柳以童的神情垮下。

阮珉雪人呢?

心一咯噔,正愣神,少女的脖子上突然被水边疏忽探出的一双手勾住脖颈,往下拉。

水鬼缠住她,把她往水中拽。

噗通。

柳以童被拽进水中。

幸而水不深,她脚一蹬地就能站起,只是进水够深,衣物头发全湿了,她一抬手将额发抹到脑后。

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在一片热雾中得意地偷笑,让人恼不起来。

柳以童无奈唤“阮姐”,听着根本没脾气。

阮珉雪心满意足走上前,赤身贴上她,抬手在她额发线上轻轻勾勒。

柔软指腹在发际边游走,略微摩挲零碎的胎发,有点痒。

柳以童没忍住缩缩脖颈,逃避的小反应让阮珉雪不满,女人另一手控住少女的后颈,另一手继续专注地画,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也像要将人不加修饰的精致素颜刻进眼底。

“阮姐……”柳以童被抚得迷离,呼唤的声音都涣散。

阮珉雪听见,嘻笑一声,而后踮脚,吻上她。



阮珉雪的意识像被盛在纸叠的小船中,悠悠地晃。

她时而被放在温热的池水中,宜人的温度让她困倦,时而又被置于波涛汹涌的海面,失重的摇晃让她不安。

她微睁开眼,发现有人正横抱着她走,抱着她的人有一副紧实不乏柔韧的好身体,不硌人,且能给人安全感。

被放在床上后,阮珉雪只觉有人轻柔以浴巾擦拭她身体,她艰难掀起眼皮,去看那人,只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那人刻意偏着头,哪怕她看似没意识,那人也尽力不失礼。

她轻笑,又安心闭上眼。

柔软的被子覆在身上时,她最后一次微微抬起眼皮。

她见那颀长的身形背对着她,正往外走。

她恍惚想起记忆中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时,少女的个头还远没这么高,似乎也就和她持平。

原来,已经长这么高了吗?

阮珉雪太困了,她闭上眼睛,陷入绵长的梦里——

“你需要帮助吗?”

见面会最瞩目的那名“粉丝”,在她主动关心后,不但并未狂喜,反倒转身飞奔而去。

以至于让她不太确定,那个身着校服、面上与手上都沾了血污的小孩,到底是不是“粉丝”。

毕竟那孩子不仅形象区别于在场的其他女孩,手上身上也没有任何阮珉雪相关的应援品。

可若是极端黑粉,刚才阮珉雪接近时,便是伤害她的最佳时机,那孩子并没那么做。

不亲近,也不攻击,那削瘦的、特别的背影,就那样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其实早在三分钟前,阮珉雪在后台时就注意到了那孩子,除去脏兮兮,敏锐的女演员拥有看透本质的眼力,捕捉到那双稀奇的下三白眼。

“看到那边脏得像乞丐的女孩了吗?”前任经纪还在阮珉雪身旁,沉声提醒,像在谈判一桩生意,“现在明星人设营销最喜欢girls help girls,越极端的事例话题度越大。过安检时就有人提醒我这女孩的情况,我确定她没危险物品才特地放她进来,就是为了这。”

彼时距阮珉雪正式掌握工作室话语权仅一步之遥,她蹙眉,转头看前任经纪,“你想做什么?”

“你去和她互动,越亲近越好,在场所有记者都会将她拍下来。我会把这话题炒起来。大明星与小乞丐,多好的噱头。”

“……”

“阮珉雪?”前任经纪轻轻唤,像是提醒她,务在厮杀场上讲究无用的仁慈。

阮珉雪并未回应,神情冷淡,只启唇丢下一句,“不要拍到她的脸”,便登了台。

站在台上时,阮珉雪的视线扫过全场,余光却出于神明的偏爱,偷偷落在那特别女孩的身上。

女孩手指攥成拳头,暗暗压在身侧,被宽松的校服挡住,整个人状态有些应激,许是被环境刺激,硬撑如强弩之末。

纵然外表各种意义上都很引人瞩目,女孩却没刻意张扬或破罐子破摔,依旧克制维持体面。

那微颤的拳头,触动了阮珉雪的眼。

阮珉雪确定,那是个倔强的、高自尊的女孩,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狼狈被世界共享。

她之所以能猜到那孩子的心理,是因她自己也一样。

环视全场的视线终于能坦荡落在那女孩身上,阮珉雪正思忖,是否要按经纪所说,利用那孩子。

正当此时,女孩短暂闪躲的视线绕回来,稳稳定在台上阮珉雪的身上。

她和她对视。

穿越重重人海。

阮珉雪在那一眼中,看到了女孩隐在厌世荒芜眼神中的,隐晦燃着星火的期待。

那火光太过微弱,仅与她对视的瞬间,短暂爆燃一刹,随即又暗下去。

没由来的心悸驱使阮珉雪走下舞台,一步一步踏过众人让出的通路,停在那女孩面前。

女孩怔怔看着她,像是难以置信,没料到她竟真能如此近距离站在她面前。

阮珉雪只见,那女孩自惭形秽般突然低头,欲后退躲闪,眼中本就微弱的光更是摇颤欲熄。

阮珉雪一急,径直拉住了女孩的双手。

“你需要帮助吗?”

嘴上说的只是平实无波的话语,可阮珉雪却心中决定,无论眼前的女孩提出怎样的要求,她都会极力帮她完成。

但,女孩什么要求也没提,只是转身跑了。

周遭的闪光灯持续在阮珉雪面上投下炫光。

她在那女孩身上嗅到了很淡很淡的气味,异于她过往嗅过的任何香水味。

像是,风信子。

次日,阮珉雪的工作室成员大换血。

生日见面会当天泄露的路透平平无奇,是女演员与影迷们的友好互动,并无任何爆点。

所有关于某个小乞丐的影像似乎都只是幻觉,于互联网上销声匿迹,再无人提起。

被扶上位的转正经纪人穆韵在工作室挂印悬牌时,阮珉雪正坐在林梦期的私人诊室里,饮一杯安神的龙齿石菖蒲。

“风信子味?”林梦期听完阮珉雪的描述,说,“那应当是香的。按道理,人类的嗅觉对臭味的捕捉会比香气更敏锐,你说那孩子身上血污和汗味很重,可风信子香很淡?而且你还微妙地认为那不是香水味?”

“嗯。”本只是闲聊谈起介意之事,老同学的反应比阮珉雪想象中大得多,她饮一口安神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林梦期脸色不好,她很早就知道这位老同学对abo的观念,因而此时结论在口中滚动数回,难以启齿,许久才说:

“结合那孩子的年纪,你闻到的,很可能是信息素。”

阮珉雪持杯的手一顿,本提到嘴边的小杯还是落回桌上,神色依旧平静,“信息素吗……”

能闻到信息素,意味着什么,阮珉雪心中有数。

尤其周围人并无异常反应,显然不是那孩子气味异常浓烈。

阮珉雪从青春期时就开始服用妨碍分化的药物,那药物伤身,她宁愿如此也要避免自己分化成omega。

可惜,某些结果顶多只能拖延,终究无法避免。

“所以……”林梦期担忧看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阮珉雪的反应比林梦期想象中稳定得多,波澜不惊,不似常人,“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指……你要停药,还是继续吃药?”

“以不变应万变。”阮珉雪说,“分化还没彻底完成,我不至于因突然闻到的气味大乱阵脚。”

“也是。”林梦期还是不理解,忍不住问,“但你反应这么平淡真的合理吗?我可记得,高中时,你对可能分化成omega这件事,可是比死还要抗拒。”

“当时是那样,时过境迁,已经不一样了。”

阮珉雪说完这句话,继续端起安神茶,吐息悠悠吹过茶面。

林梦期这才明白眼前人的底气从何而来,年少孱弱时分化成弱势群体,与当下钱权尽揽时分化,处境天壤之别。

林梦期舒了口气,那人运筹帷幄那么多年,终于还是赶在限期前毕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到极致了。我现在只剩一个担忧,只期待你还能以omega的身份获得幸福。”林梦期诚恳祝福。

“谢谢你。”阮珉雪点头接受,含了口茶,缓缓咽下,望了眼窗外,喃喃道,“我倒是不担忧。”而后轻声,“我也不期待。”

阮珉雪听过生母与生父的爱情故事。

在她还没强大到被外界称之为“姐”,在她还对万物抱有好奇心的脆弱年纪。

当她问起时,阮白英也会用怀念的语气同她描述旧事,一切都是美的,好天良夜,风花雪月。

阮白英是那年代沪川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出身不好,红颜寡运,城里的名流富贾都惦记着她的容颜,却只都存着把玩的心思追求,无一负责,毕竟没人会把一块绣花枕头藏进镇家玺的宝匣。

阮白英第一次见到阮士诚,是在半岛酒店的水晶吊灯下,碎光与他西装胸针上的的钻石一样冷冽。

“小姐也姓阮?真是命定的缘分。”

阮士诚搭讪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点油腻,然而alpha的信息素不动声色地笼罩过来,让阮白英的omega腺体在旗袍立领下微微发烫。

她对他的心动就是这么简单且蛮横,因为信息素,这三个字几乎贯穿了阮白英的人生。

六个月后,当阮白英在阮士诚别墅的梳妆台前干呕时,镜子里映出alpha将翡翠耳环穿过她泛红耳垂的动作。“好好安胎,”他咬着她腺体低语,“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美好的故事叙述到此,便可结束。阮白英通常也只会说到这里,她希望她的女儿依旧对爱情存有美好幻想,她不希望她的女儿过早见识豪门的卑鄙。

只可惜,后来的故事,阮珉雪还是亲自查出来了,从阮氏佣人的只言词组,从旧时报纸的八卦专栏,从黑市的情报贩子嘴里——

阮白英怀孕五个月的那天,暴雨冲刷着别墅的落地窗,吴相茹踩着鳄鱼皮高跟靴进来,水污溅了一地。

吴相茹神色冷淡,自称阮氏正妻。

阮白英闻言捂着肚子后退,小腿撞上厅中三角钢琴的琴脚。

她才知道,她做了小三。

她惶恐地护着自己的腹部,生怕吴相茹动怒打她,从而伤了肚子里无辜的孩子。

然而吴相茹并没这么做,只是让身后跟着的下人将手提箱打开,摆在钢琴盖上,红绿大钞刺痛阮白英的眼。

“士诚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这是好消息。”吴相茹声如刀刃般利寒,“生下来的孩子记在我名下,沪川的商铺你随便挑。”

吴相茹走后,阮白英也没回神,只眼泪不住地掉。

可怜的omega才知道,不仅仅爱情是一场骗局,甚至连未出生的孩子,也是骗局的一部分。

那晚阮白英收拾细软想逃,可当阮士诚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前,檀香信息素的气息穿透雨幕袭来时,她抓着行李的手指便一节一节松开。

她没能逃。因为信息素。

第二天清晨,她在浴室用修眉刀划破腺体,鲜血淌进马赛克瓷砖的缝隙里,可当低头看到隆起的腹部,她还是哭嚎着拨打了求护号码。

十月期满,助产护士把婴儿抱去VIP病房时,阮白英正因信息素戒断反应抽搐。阮士诚没来,只派医生给她注射混有其信息素的药剂。

孩子起名时,阮士诚不在;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阮士诚不在。

小珉雪五岁生日那天,阮士诚带着新收购的制药厂合同路过,来敲她们别墅的门。

阮白英前一刻还在用沪川方言咒骂,可当alph息素漫过门廊时,她旗袍下的膝盖已经软得撑不住身体。

小珉雪扒着楼梯栏杆看,看母亲像被抽掉骨头的猫,看那自称父亲的陌生男人将母亲抱进卧室里。

十二岁,小珉雪第一次在家族图书馆翻到发黄的冥想指引。她想起母亲在无数个夜晚破碎的哭泣,她翻动书页,想学会这些奇妙的语言,好让母亲不那么痛苦。

再是十六岁。

阮珉雪永远记得,当她第一次问母亲,考不考虑和她二人单独去国外生活时,她所见的母亲眼中的光影——

从来平和的妇人首次当她的面流露恐惧与焦虑,片刻顾左右而言它,说喜欢沪川,不舍得离开这里。

虽然阮白英没说,阮珉雪却知道,阮白英喜欢与眷恋的,不仅仅是沪川而已。

还有高匹配的信息素。

岁月漫长,阮白英终究还是上了瘾。

多年后,在一次访谈上,主持人只是无意提起所谓佳偶天成的高匹配伴侣,阮珉雪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实话,我个人挺介意ao系统中失控的信息素,它似乎会让人的自由意志与感情沦为激素的纯粹俘虏。不过,也幸好我只是个beta,不存在这样的困扰。”

阮珉雪只说过那一次而已,年轻气盛,没忍住。

之后她再也没说过,再没在公开场合那般打开心扉。

她并非因为目睹父母错误的关系,就不信这世上存在真挚的感情。

她并非怪罪一切亲密关系。

她只是不期待了而已。

赌错的下场太过惨痛。

阮珉雪为了不输,宁愿不赌。

延迟分化的药是海外购来的,阮珉雪作为阮氏医药科技的独女,提前研究好渠道,以绕开阮氏的眼线网。

“这药伤身的!”林梦期反复叮嘱时值青春期的阮珉雪,希望她好好考虑。

人群中omega的比例仅占5%,尚未分化的阮珉雪也并无任何会分化成极少数群体的迹象,但阮珉雪坚信,自己赌不起。

于是,少女毅然闭眼,仰面将掌心的药丸送入口中,喉头一滚,自那天起,开始服药,保持未分化的beta形象。

阮珉雪抽条发育得比寻常女孩都早,貌美的少女拥有婀娜的身段,行走与豪门晚宴时,总免不了为外界觊觎。

那些手握权势的男男女女以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她,阮珉雪能读出,其中个别有遗憾:

遗憾于她不是omega,无法以终生标记的方式彻底占有她。

每每这时,她便更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直到,意外发生的那一天:

分化之夜。

新康与阮氏偶有合作,是亲阮势力中崛起的新企业,势头正猛,阮士诚有意撮合新康家族的长子与阮珉雪的商业联姻,便将这事交由正妻吴相茹操办。

阮珉雪对那公子无感,推辞过几次,后来吴相茹以商业合作的名义让她参与,阮珉雪也才和那人多见过几次面。

不知青梅竹马的谣传是怎么出来的,不过阮珉雪习惯了,她如今贵为影后,身上出现什么传闻都不稀奇。

那天阮珉雪刚结束外交事宜,正要休息,新康公子来拜访她。

不打算将人请进房间,阮珉雪借口要去散步,便带人去沪心河边走走。

交谈间,阮珉雪能察觉公子对自己有好感,她回应得体,适当给出婉拒的暗示,那人权当没听懂,还殷勤讨好,主动来接阮珉雪的手包。

阮珉雪本不打算给,拉扯间不知怎的就被公子蛮力夺到手,她有些不悦,但也还是不想当街闹得太难看。

毕竟是女明星与贵公子,在热闹街头行走难免引起骚动,阮珉雪带的道都是清净但光线明亮的小街,而公子总说话转移阮珉雪注意,有意无意将人往漆黑破败的小巷引。

阮珉雪警觉,窥破意图后,就不打算再给面子,准备离开。

那公子也就不再遮掩,一条帕子粗暴往阮珉雪面上一掩。

阮珉雪脑子一空。

再清醒时,便是在一条老街区凋敝的巷尾,阮珉雪低头,见自己衣衫完好,而那欲行不轨的男人也不在场,她猜想,是自己拼尽全力逃离至此,把那人甩开。

只是,满巷浓郁的玫瑰香令她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她先前没闻过,熟悉是因,那些气味似乎是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的。

她在高热的夜晚听到一阵脚步声,且轻且稳,她心里一紧。

“女士?你还好吗?女士?”

她听到少女微哑的轻唤,带着些关切,礼貌且疏离。

阮珉雪吃力抬头,看人一眼。

她撞见一双熟悉的、特别的三白眼。

她大脑混沌一片,身体的异常让她无法镇定思考,她只知自己对这双眼睛有印象。

大脑与身体彻底失去控制之前,阮珉雪最后安抚自己:

或许,这双眼睛的主人,可以稍稍信任一下。

次日阮珉雪醒来后的检查,验证她判断正确:

身上那件繁复精巧的礼服未被拆解束带,甚至平整如初,除了在巷外沾到的泥土,几乎没有额外的皱褶。

颈后的腺体微热,内里有温柔的外力流动,却无刺痛之意,阮珉雪想,或许是有人为她做了临时标记。

她转头,看到床边俯首趴着睡着的少女,那孩子明明是屋子的主人,却没有上床,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是否无意,小指轻轻搭在她小指上,有点暖。

阮珉雪心一软,轻轻抽回手,无意打扰少女的睡意,见床头柜上摆着手机,便取来想打电话。

屏幕一亮,其上毛笔字写着“昭昭”二字。

阮珉雪笑,猜想或许这“昭昭”是女孩心上人的小名,只觉青涩的心思郑重可爱。

可惜,没有密码无法解开锁屏,阮珉雪没能借人手机打出电话。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出门求救前,回头看了眼床边的少女。

她回身,还是在床头便利贴上留下了一串号码。

那是她私人号码中,仅朋友与母亲得知的高优先级的那个。

后来,新康公子被刑事拘留。

调查才知,那人常与海外私联,出卖过大量机密情报,以此谋取暴利,也因此顺便得知阮珉雪服药的秘密。

本就图谋不轨的男人偷梁换柱,将她本抑制分化的药物换成了催熟的送到她手中,算好了药效,时时来见她。

那晚或许见她迟迟未分化,甚至窥破他意图,男人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喷了催化信息素的帕子准备强行逼出她分化期,可惜被她逃了。

事后,阮珉雪当然没有轻放过他。

纵然吴相茹与阮士诚先后施压企图维护,阮珉雪还是极尽手段,让罪犯数罪重罚,锒铛入狱。

所以啊,信息素就是很麻烦,omega更是倒霉。

万事毕了,阮珉雪独处时,还是会忍不住如此轻浮感叹。

可每当这念头冒出,紧接着,就会冒出另一双眼睛,定定在她脑海中望向她。

以无声的凝望,驳斥她的臆断。

那是双冷淡且克制的黑瞳。

囚着一念神一念魔的,蛊人的下三白眼。



阮珉雪的周期消退时,她们延长的假期已过两日。

柳以童站在床边低着头,余光瞥见床上的女人往身上套衬衫,一枚一枚的系着扣子,莫名有种事后的缱绻。

少女又默默红了脸。

虽然她尽力忍了,但她毕竟是个alpha,面对周期中自己暗恋的omega,再怎么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两天虽然没到最后,总归过得有些荒唐。

好在阮珉雪神色淡淡,并无不悦。

“谢谢你。”

是阮珉雪先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默。

柳以童诚惶诚恐回:“阮姐客气了。”

“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闻言,少女揪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柳以童小心抬头,确定女人神色无虞,才追问:

“阮姐,什么都记得吗?”

听到这问题,阮珉雪抬头,平静望向她,黛眉轻提,带着点反问之意。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想,看来是什么都记得。

她因而更忐忑,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鼓胀,心思摇晃:

既然阮姐都记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该以“那一切都发生过”为基础继续相处,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吗?

是好的变化,还是不好的?

潘多拉盒子已经开启,灾厄即将揭晓,柳以童陷入对未知无尽的恐慌。

“我的周期算是正式过了吧?”

“啊?”柳以童怔怔答,“是的。”

“也就是说,我终于能以我的个人意志行动了。”

听到阮珉雪这么说,柳以童也放松笑起来,是啊,阮女士又将重新成为白璧无瑕的人间妄想。

柳以童点头回应。

“那么,我很好奇……”

“嗯?”

阮珉雪以绸缎般的嗓音,带着初睡醒的细微褶皱,将人苦等的“灾厄”揭晓:

“明明没被信息素驱使,”她弯着眼睛笑,“我怎么还是想亲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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