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恨侣

会议室很大,宽敞如舞厅,气氛却压抑逼仄。

柳以童被引入门时,只见深处太师椅上悠闲坐着几名中年男女,新中式衣着考究,那几人正饮茶闲聊,说话声很低,她一进来就全静了。

她走近,那些人依次将茶杯放下,杯底敲击的声响很轻,却带着丧钟的压迫感。

她站定,无人请她落座,孙超兴谄媚凑近副座一人,报告:

“林董,我到得及时,她没能走掉。”

柳以童低着头,并未看那些人,她猜到,孙超兴现在汇报的对象,大概就是林端康。

啪——

意外的锐响打破一室本沉着檀香的静谧。

柳以童被吓了一跳,明面依旧镇定,手指却微微蜷缩。

她这才抬眼,见林端康还没收起甩在孙超兴脸上的巴掌,手高抬着,与她对视,才假模假样地笑,“让柳小姐见笑了。”

在场众人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唯独不适应的,是初来乍到的柳以童,和不知缘由被打了一巴掌的孙超兴。

“林董,我……”孙超兴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废物。”林端康骂他一句,而后笑面虎似的,端起藏刀的笑,看回柳以童,“如此对待我们的合作伙伴,传出去了,不是让人笑话?”

周遭旁人配合着哼笑两声。

柳以童没听信这表面的和平,她清楚,这就是一场局,精心布置的局,故意不设座、集体的嘲笑、给孙超兴的一巴掌、话里的“传出去”,都是在点她。

她是斗兽场中心被观礼的困兽,是审判庭正重被批.斗的囚犯,她进了这里,就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

既如此,也无意维系虚伪的和平,柳以童直勾勾打量全场一圈,她年纪比在场所有人都小,气场却没有丝毫怯弱,带着种生意人很懂的刚强。

这种强,在他们目睹拖家带口却被逼上绝境时的小商小贩脸上,经常看到,狠决的,不好惹,可能会生咬下人一口肉。

居右的一名女士出言打圆场,“林董都说这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怎么不好好招待呀?”

“说的是。”林端康却持续笑着施压,“只是不知道,柳小姐有没有和我们诚心合作的意思啊?”

“……”柳以童沉着脸,目光扫过林端康那张虚伪的笑脸,而后落到正中的男人身上。

那人鬓发微白,不怒自威,眉眼可窥些许年轻时的英气,双手搭在拐杖上,全程并未出声,存在感却很惊人。

这位应当就是阮士诚,看客一般纵容周遭的人对柳以童频频出招,一言不发。又或者比起说是看客,不如说这位才是镇场的,正因其容许,周遭的人才敢对柳以童无底线地施压——

被使过眼色,孙超兴端上一个托盘,正中白绸上躺着一支注射器,内里盛着颜色偏黄的液体,悬在柳以童面前。

孙超兴肿着半边脸,解释:“这是新康近来在研发的一款新药,针对腺体的保健品。柳小姐要证明有诚意,不如替我们试试药?”

“……呵。”见对方图穷匕见,柳以童也不客套,“没听说过哪方合作的诚意是靠试药体现的。”

“我也没听说过,有诚意的合作方,小动作会像柳小姐一样多。”孙超兴咬着牙说。

柳以童明白了,眼下这批人或许也知道,已经有些东西“传出去”了,孙超兴这个废物并没能成功拦截,因而,他们要用他们的方式来弥补。

流出去的已然去向不明,至少现在被捏在手头的,还可以控制。

新康能研发那种篡改性别功效的药,那现在逼柳以童注射的这管,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要拿柳以童挟持,反追外泄的信息。

但反过来说,某种意义上,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她已经把这群人逼到不得不动用这种手段的程度。

眼下,只要她能顺利逃脱,一切就完美结束。

“来啊,柳小姐。”孙超兴颠颠托盘,动作轻浮,催促。

“我的合作方好像并不是你吧?我要证明诚意,也不需对你。”柳以童气势不减。

“你!”孙超兴果然语塞,费拉不堪。

柳以童冷静扫视全场,“需要我证明诚意的那位,至少要自己发出邀请吧?”

言下之意,谁能站出来发出邀请,而不是窝在群体藏头露尾作乌合之众?

谁有资格让柳以童证明?谁有资格对此事负责?

少女反客为主,视线逐一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富人,压迫感十足。

见多识广的商人们确实被一眼唬住,未知的才令人恐惧,他们不知道少女这一出目的何为,也不知道少女何来底气。

唯与利益高度相关的林端康,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是否要开口,又担心这小动作颇多的少女还设了什么陷阱。

对方犹豫之时便已气势弱三分,柳以童掌握了主动权。

她其实也并没什么陷阱,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在等待高速运转的大脑运算出什么自救计划。

“不知我可否有这殊荣,见识柳小姐的诚意呢?”

沉如钟的男声从正座传出,结束了这场蠢蠢欲动的对峙。

柳以童目光一闪,而后落到阮士诚面上。

阮士诚定定看向她,嘴角弧度似有若无,抬手作势“请”,优雅从容的姿态,让她想起一个人。

并非觉得眼前的男人与那人相像……

只是,已知对方与那人有关,柳以童心里或多或少会对这人有点敬畏。

哪怕全场所有人她都不会给面子,至少对阮士诚,她会稍稍考虑。

眼下,阮士诚已放话,全场微微松懈。

柳以童听到阮士诚这么说,便缓缓抬手,伸向那枚注射器。

她当然不至于蠢到真给自己注射这来路不明的药。

柳以童放慢速度,以便给自己更多时间,算清之后反抗时的动线——

她是s级alpha,真要动手,光是释放信息素,先能筛掉一批人。

但能坐到这位置的,或多或少也有alpha中的佼佼者,且刚才入室前她看到了走廊上人高马大的保镖们,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同级与她势均力敌的。

好在,这里都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柳以童体术可能搏不过外面那些保镖,但至少能挟持这里的一个。

擒贼先擒王。

之后就先把这药扎进居中的阮士诚后颈,而后十字臂别住对方的脖子,以随时可能掰断其颈椎的威胁,命令所有人让路。

她尊重阮士诚。

所以她相信,这里所有人也一定很尊重阮士诚,一定会为了阮士诚的命,给她让路。

注射器到手,达官贵人们落在她身上的注视,像聚光灯,带着热度。

柳以童血液沸腾起来,她垂眸,指腹轻轻摩挲针管,漆黑的瞳子有一瞬暗了。

又在下一秒,少女抬眸时,亮起来。

她手腕微动,咬牙发狠,正欲动作……

身后大门洞开,一阵短促的喧哗传进来,而后便是长久的宁静。

柳以童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妄动转身,怕是面前人的使诈。

可她见,林端康吃惊站起,错愕看向柳以童的背后。

讶异的情绪如传染病毒,瞬间染遍林端康身边所有人的脸,也包括正中那位庄严的阮士诚。

阮士诚眼瞳震颤,难以置信地蹙紧眉。

柳以童这才敢转身,而后因所见,睁大了眼——

阮珉雪着一身珠白缎面的衬衣,裤料随步伐轻晃,脚底的高跟鞋陷进地毯里,只发出闷闷的声音。

那人着装柔和,脚步声也不响,分明静好,却没由来透出种凛冽,让所有目睹其之人本能噤声。

连阮士诚也不由得支着拐杖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这独女来此地做什么。

他要求阮珉雪参与阮氏的经营无数次,阮珉雪没一次赴会,眼下这算亲阮势力的内部会议,阮珉雪从哪得来的消息,又为何而来?

他只见,门外本属于己方的保镖被陌生的另一拨黑衣人分别堵住,双方僵持,一触即发地对峙。

而从这僵局中走出的阮珉雪神情淡漠,红唇微抿,眼神带冷,视线快速扫过全场,看太师椅前的每个人却都像看死物。

直到视线落到正中的少女时,冰凝的眼眸才有一瞬雪融之意。

让阮士诚意外,却也给了他答案。

他知道她此行是为何而来了。

阮珉雪经过柳以童身边时,柳以童的呼吸还吊着,视线怔怔锁在女人身上,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她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停了一下,本淡漠的眼神一瞬和缓,上下打量过她的身体,似乎因确认她完好,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阮珉雪在她肩侧轻轻按了按,安抚的一下,接着手掌顺着少女手臂滑下去,捞走了她手中那柄注射器。

而后收手,重新走向那群人,转瞬柔和的表情再度沉下去。

细微的神态变化,喜恶再明显不过,在座都是人精,须臾之间,内心疑云雾散,随即涌起另一波猜测与担忧。

“阮……”林端康先打量过父女二人的表情,这才让座,“阮女士,不如,先坐我这?”

阮珉雪也不客气,待人换了软垫,自然落座,不再谦和,绷着明显来问责的威严。

“继续。”

冷冷两个字落地,与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那柄被摁在桌面的注射器。

全场无人开口。

注射器是为柳以童准备的,现在被拿走了,阮珉雪要他们继续,是要让谁继续?

无人答话,阮珉雪便看柳以童,轻声问:“谁要你打这针的?”

柳以童本能抬眼扫过阮士诚,很快的一眼,但阮珉雪看清了。

于是,阮珉雪视线转去,定定盯进阮士诚的眼睛。

空气似乎都凝固。

阮士诚的眼神如坐镇的狼王,因身边环绕着狼子,他面对的是一场不容失败的挑衅,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排山倒海。

可阮珉雪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薄刃,瞄准狼王的喉头,无畏的表象下,藏着某种叫人不可端倪的稳。

香炉里的檀香簌簌掉灰。

茶杯面的热雾散于冷气之中。

明面上的视线对峙,实则藏着不露硝烟的暗战。

林端康早知道,阮家这女儿作为娱乐圈的演员,出道时无家底扶持独靠自己也能闯出门道,便可窥其拉拢人心的手段,眼下几年过去,面对位高权重的父亲却气场丝毫不弱,怕是又揽了足以与阮氏抗衡的资本。

否则怎么可能在林端康花钱百般打点后,还能轻易将他的儿子重判,送进囚笼?

但商场无父子,他儿子的仇可以先不报,眼下自己新康企业不能不救,既如此,阮氏这条大腿就不能不抱,阮士诚的颜面他必须护下来。

于是林端康主动打破父女二人的僵持,赔笑认领:

“是我们想着柳小姐与我们合作劳苦,准备以这款针对腺体的保健品犒劳柳小姐。”

“犒劳?”阮珉雪饶有兴致撚起那柄针,细细打量,“所以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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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轻轻推倒对面阮士诚身前,嘴上带着笑,声音也轻甜,眼神却压着狠,“我记得,父亲也是alpha。”

戛然而止,没把话说完。

可动作加小半句话的意义不言而喻。

和声细语间,室内气压飚高,有个别人不适地解开上衣顶扣,艰难压着急促的呼吸。

阮士诚也难以置信,没想到阮珉雪敢逼他到这种地步。

他惯常知道阮珉雪求稳,行事没有把握不会轻易冒险,眼下敢提出这近似撕破脸的要求,几乎不可能是出于冲动。是故,哪怕此事毕了,走出这扇大门,阮珉雪也不怕他报复……

甚至可能因果相反,阮珉雪或许早有动手之意,而眼下这柄注射器的示威,不过是她向他发起挑战的鸣枪。

这场对峙,无法和平收场。

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层深意。

眼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发动,林端康迅速权衡利弊,招手唤了两个保镖进来,暗使眼色向身边刚养没多久的男宠孙超兴。

不待孙超兴反应,那两个保镖动作利落,立刻反扣孙超兴的胳膊,将人摁在地上。

“林董!林董——唔!”孙超兴的求饶被扼在咽喉,两名保镖配合默契,一人卸了孙超兴的下巴,一人捏住其舌头。

林端康主动取走那柄注射器,对阮珉雪笑得谄媚,“我这干儿子也是alpha,不如,就拿他为阮女士助兴。”

“呜呜!呜呜呜……”孙超兴涕泗横流,惊恐地望向林端康,眼看这几日与自己浓情蜜意的人,关键时刻就将自己出卖,绝望地嚎叫。

针头扎入男人后颈腺体后,孙超兴爆发叫人不忍卒听的兽状惨叫。

药效起得极快,很快孙超兴的皮肤便漫上一阵不自然的潮红,alpha的信息素迅速爆发出来。

有人坐不住了,赶忙捂着鼻子,表情嫌恶,起身要离场。

柳以童嗅到孙超兴的信息素,同为alpha的排斥让她险些要吐,但在生理反应作用之前,她先想到阮珉雪,那人是omega,怕是会更难受。

她赶忙上前,停在阮珉雪身边,释放信息素,淡淡的风信子香如安全屋柔柔兜着阮珉雪,驱散空气里不纯的杂质。

阮珉雪顺势起身,抬起一只手,在柳以童面前展开。

柳以童也抬手反扣,五指斜插.入阮珉雪指缝,与其十指紧扣。

相触的皮肤交换着体温。

在一室混乱的脚步与惨叫中,沉淀着难得的安稳。

阮珉雪转身对阮士诚淡淡地挽着笑,“人,我先带回去了。”重音准确落在“回去”二字上。

阮士诚终于开口,压着被轻视后的怒意,又带点迫切的辩解,“我先前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阮珉雪依旧淡淡看着阮士诚,毫不意外,甚至听着觉得可笑,微微偏首,轻轻说:

“你现在知道了。”

言尽于此。

而后牵着柳以童,并肩往前走。

步伐款款,目不转睛,径直走出大门。

门外后来的黑衣人们见二人出来,井然有序如浪潮合拢,随十指紧扣的二位女士合流,气势汹汹地退潮。

大厦门外数辆黑车横在暗夜广场,如重坦列兵摆阵,凶悍得很。

阮珉雪带柳以童上了为首那辆白色保时捷,紧随其后的黑衣人们陆续上了黑车。

油门轰鸣,撕破静夜,广场边有行人因这架势好奇,远远打量,却见这行车如白额墨龙,迅速驶进夜幕之中,只留一地衣着精致的人,渡劫般在余悸中颤抖。

上了车后,柳以童本想停住信息素的释放,可她的腺体又开始不服从命令,针扎过般作痛。

她疼得嘶一声,想起先前驻点医生交代过的易感期的情况,想到那时临时抑制发泄不到位,此时或许是复发了。

柳以童正要问阮珉雪车上有没有备抑制剂,却在转头看到女人的侧脸时,悻悻闭了嘴。

车前镜有路灯晃过,恰好短暂照亮阮珉雪的侧脸,抿直的唇角,冰封过似的沉着寒意,让人一眼看着就冷。

阮珉雪敏锐,理应能察觉到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却依旧垂着眼睫,冷淡地直视车前,没将视线分给她哪怕一点点。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生气了。

很生气那种。

她有点胆怵,不是怕阮珉雪对她如何,而是单单“阮珉雪生气了”这件事,就够她害怕。

她小心伸出手,碰了碰阮珉雪的衣袖,阮珉雪无动于衷。

女人长睫掀起,又缓缓落下,铡刀一般,在少女心头砸得咚地一下。

柳以童收回手。

相比此时的心痛。

后颈那点痛对比起来好像也无足轻重了。

阮珉雪没带她回平层,而是去了处柳以童没见过的小洋楼。

进门后,柳以童也无暇顾及环境如何,目光只直直锁定身前的阮珉雪。

阮珉雪还是不理她,好像笃定她会跟上,也或许无所谓她跟不跟,一声不吭往前走。

脱鞋,关门,上楼。

拖鞋软底垫在木质台阶上,闷闷地响,像柳以童沉闷的心跳。

柳以童停在阶下,仰望那人拾级而上的背影,对方好像要渐行渐远,走上光鲜的圣坛,把她独自丢弃在阴冷的黑暗里。

可她不敢说话,不敢唤眼前的人,不敢求人再收留她一次,再爱她一次。

直到,行至一半的阮珉雪停了脚步,忽而转身。

居高临下的凝视,带着睥睨,带着审视,带着柳以童无法承受的冷漠,好像要看穿她卑劣的灵魂,把她那点廉价的爱意剖出来,再狠狠践踏在脚下。

“……”柳以童呼吸碎得像在哭,呜咽着喊了声,“姐姐……”

本冷若寒霜的女人,表情似乎有瞬间松动。

阮珉雪深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异常的,忽浓忽淡的风信子香,拧着眉心问:

“你怎么……”

柳以童捂着后颈,连声道歉:“对不起,我控制不住了。对不起……”

“……上来。”

阮珉雪只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等柳以童追着过去时,已被引进一间没开灯的卧室。

刚进门,少女视线不待适应室内的黑暗,脖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一拽。

她被掀倒,却不疼痛,背部被柔软床垫托住,她倒在床上。

紧接着,昏暗中,有个线型婀娜的身影,缓缓爬上来,直至坐在她的腰上。

柳以童只见那人抬臂,手指一点一点解开其衬衣的扣子,室内未拉遮光帘,只有薄薄纱帘笼着窗外月光,将女人的身影蒙得更加模糊。

她看不真切,却能依稀想象那衣料之下,她见过好几次的风景。

奶调玫瑰的香气缓缓溢出,而后肆无忌惮。

但阮珉雪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坐在她腰上,隔着距离俯视着柳以童。

柳以童猜不到阮珉雪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后颈的腺体像尝到甜头的贪狗,摇着尾巴就迎上去,风信子香失控地蔓延整片领域,她再也收不住。

柳以童再度堕入易感期。

她之后的记忆是很混乱的,意识也很不清晰,身体只凭野兽般的本能在行动。

但她唯独记住了两幕画面,刻进心,刻进肺,刻进骨血一般,很深,很痛,让她想哭——

第一幕是:

阮珉雪坐在她腰上,压着她的手腕,微微抬头。

在朦胧的昏光里,身体轮廓上下地晃。

窗外云影动,月光一瞬清晰,很明显地在阮珉雪眼角闪了一下。

照亮了女人眼角悬着的,一枚圆润的光。

那枚光随女人呼吸破碎,淌了下来。

滑过其面颊,坠落在柳以童腰腹上。

很烫。

柳以童祈祷那不是眼泪,她没见过阮珉雪在戏外哭。

如果那真的是眼泪……

柳以童生不如死。

第二幕是:

阮珉雪躺在她枕侧,却与她隔着无法肌肤相贴的距离。

柳以童靠过去一次,对方又往后躲,她就不敢再追了。

只有手伸进被子里,成为唯一的连接。

阮珉雪还是不说话,甚至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或许是哪一下忍无可忍,阮珉雪抽吸一声,而后伸直了手探过来,牢牢扣住柳以童的咽喉。

拇指指腹碾上少女脆弱的气管,毫无温柔的抚摸,只有逐渐收拢的力道。

柳以童没抵抗,任人掐。

掐到她开始感到钝痛,开始呼吸不畅,开始视线模糊,开始看不清面前阮珉雪在月下的模样。

好像,本来也看不清。

柳以童怔怔想。

此时的阮珉雪,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

她们手指附着彼此身体。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极力索求。

却摸不透对方。

在柳以童濒临窒息时,阮珉雪松了手,急切地凑上来,吻住她。

柳以童眼眶泛着生理泪水,打着颤回吻。

比起说是爱……

这似乎更像一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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