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零七

“我……”开口时有点哑,柳以童清了下嗓,才续上,“我看见了。”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不知名的情绪随这句话一起发出,为周遭所知,然而实际上,环着她的室友们本就关注她一举一动,哪怕她不说,眼底偷跑的心思也早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看见你了。】虽隔着很远的距离,阮珉雪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清晰,说话声里也带着笑,让柳以童听着心情就很好,【准备走了吗?】

“嗯,等我。马上下去。”柳以童忙说。

【好。】

两人先后挂掉通话。

这一细节更让萧栀子确定,楼下的豪车美人就是来接柳以童的,她忙凑到柳以童身边问:

“原来那是你家长吗?你家长特地来接你吗?你家长好年轻好漂亮啊!”

家长。

这个用词让柳以童有点不适应。

并非全然负面的感受,两人本就存在年龄与地位差,若两人真是一家的关系,阮珉雪理所当然该是那位管事的,该是监护柳以童的身份。

可两人不是一家的,这称呼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若是情侣之间一方被称为家长,关系就有点变味。

不过,柳以童不讨厌这种微妙的滋味。

柳以童笑笑,对萧栀子解释:“她不是我家长。不过我得下去了。”

“好!剩下的交给我来收拾就行!”萧栀子拍胸口,又揶揄补上一句,“那你晚上还回寝室吗?要给你留门吗?”

怪异语气里的暗示呼之欲出。

柳以童脸颊微热,仓皇说:“不用留门。以后几天也不用留。”

“芜~”

“哇……”

看热闹的几个同学忍不住起哄,唯独一开始主动认领楼下美人的老大此时一声不吭,赧着脸退居角落,生怕引人注目,再被提起方才自作多情的事。

或许是女孩们善良,无意揭人短,也或许此时焦点本就不在老大身上,自然无人注意她。几个女孩像给偶像接送机似的,推搡着跟着柳以童出门,好奇地追问楼下那位的事。

柳以童不好说太多,试图搪塞,但八卦之魂燃起的女孩们实在不好糊弄,她像被小麻雀包围,直到下了寝室楼,同学们才自觉安静下来。

阮珉雪就站在宿舍区大门外的法拉利边,目光有力定定锁向她,神色却柔和。

冬季的空气像是韩剧雾化的滤镜,给女人蒙上一层朦胧的色调,只是寻常的校园景色,她站在那里,气氛就格外浪漫缱绻。

不是柳以童的错觉,阮珉雪确实有改变寻常的能力——

毕竟此时道旁齐齐投射而来的校友们的视线,就是平日鲜有的现象。

她们因她而来。

可她只因她而来。

柳以童硬着头皮,穿过两侧似有热度的凝望,她走到阮珉雪面前时,颈上都起了层薄汗。

阮珉雪没说什么,主动为她旋起副驾的门,柳以童受宠若惊,正要开口,就见阮珉雪一手虚抵在车顶上,一手优雅作邀请状,微颔首的神态端庄高贵,却以最矜贵的姿态,护一个青涩稚拙的女学生。

仿佛柳以童是哪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仿佛她才是值得阮珉雪纡尊降贵的上位者。

周遭好奇的围观者越多,众人纷纷揣测起那位平日低调此时却被呵护的学生是何来头,却不得其解。

柳以童不想引起更大骚动,忙上了车。

阮珉雪绕到对边,上车前若有所思抬眼,又望了眼柳以童寝室窗户的方向。

柳以童顺势一起看去,寝室窗边较先前显得空,唯一还留在楼上的是老大,贴着窗看向她们这里,被阮珉雪对上视线时,愕然回避,再无人影。

阮珉雪这才落座关门,踩油门驱引擎,Daytona碾着一路夕阳行出校区。

车内播着R&B,爵士女声哼着浪漫情歌,车载香水换了木质调的,沉香宜人。

车行出十几分钟,车前景色变得陌生,柳以童这才酝酿好情绪,试图开启话题:

“阮女士,您怎么亲自来接我?”

虽心头惦念身边这人无数次,好几年,但真面对面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柳以童想和人说句话,都要先打腹稿,先在脑中演习好几遍。

相比于小孩的局促,阮珉雪沉静自如,目视前方,笑意不减,自然回应:

“司机注意到点事儿,跟我汇报过。我想着,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

对方真诚,没有掩饰,说了真话,可柳以童有点听不懂,所以阮珉雪来这一趟,是什么目的?

阮珉雪明白她疑惑,继续说:“我才知道,你跟那孩子是一个寝室的。”

“啊!”柳以童脑中闪光,一些微小线索得以串起——

难怪司机中午送她到校,莫名多看了眼老大;难怪老大方才看见阮珉雪,以为是找自己;也难怪阮珉雪驱车之前,特地多盯了老大一眼。

阮珉雪确实不是来找老大的,但二人确实有点渊源。

柳以童好奇,想问二人是什么关系,又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打听这种信息算不算越界,正眨着眼犹豫。

显然阮珉雪并不在意,主动解释:

“我家族庞大,那孩子是旁系的后辈,被娇纵惯了,常惹事欺负人。她父母愁得慌,在她小时送来我这儿管教过。”

“专门送到你这儿管教?”

“嗯。”阮珉雪极浅勾了勾唇角,“可能觉得我凶吧,她父母敬我,就觉得小孩也会畏我。不过,管教的效果不好说,但那孩子确实很怕我就是了。”

凶?

柳以童很难将这个字与阮珉雪联系在一起。她认定这个字不过是那人的自谦,因为阮珉雪的气场是天然内发的,是哪怕外在以温和柔软的笑容遮掩,也抑不住不怒自威的气质。

柳以童忍不住开玩笑:“原来您在家族中是这种形象。该不会,您还有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吧?”

恰好路口一个红灯,阮珉雪得空看她一眼,没因她打趣生恼意,只微弯着眼睛。本就精致的面容被车厢与窗外阳光半明半暗的光线切割,五官轮廓优越得惊人,让人一瞬恍惚。

柳以童看愣了,随即就听阮珉雪说:

“还真有。家族里小婴儿看到我确实不哭。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

柳以童低头,错开直视才找回魂,一瞬共情那些看到阮珉雪就不哭的婴儿,片刻才嘟哝:

“反正肯定不是被吓的。”

绿灯亮。

柳以童听见车行进的嗡响,伴随期间的,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柳以童心情也随那声笑轻亮起来。

阮珉雪与她分享的这些旧事让她觉得新鲜,她对阮珉雪又多了点了解,同时,柳以童还察觉,自己生出点羡慕。

不是羡慕阮珉雪的地位,而是羡慕族里那些小婴儿,甚至是被训的老大。

虽说被送到阮珉雪那儿是被管教的,长大后仍怕人,指不定那时阮珉雪手段多狠,但老大至少是有资格被送到阮珉雪面前的,且还被阮珉雪记住了的……

柳以童不由得想,如果自己也是阮氏旁系家的某个小孩,会不会为了见阮珉雪一面,故意闯点祸呢?

很有可能。

然后,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被送到这位漂亮年轻的长辈家中,接受管教。阮珉雪或许会以略带严厉的清冷嗓音训她,她可能仗着年纪小故意哭得很凶,阮珉雪会不会哄呢?

应该不会哄,会板着那张漂亮的脸盯着她,甚至可能转身就走,直到她哭累,听得进话,才会柔化点语气,耐心同她讲道理。她如果表现乖,阮珉雪可能会摸摸她的头,再赏她一颗糖吃。

应该是清爽的柠檬味的糖,不太甜,但足以在孩子稚嫩的舌尖刻下难忘的味道。

想到这里,柳以童舌尖已经泛起一点甜,随即因为意识到这是幻觉,舌根又淌开一片微苦。

就在这时,阮珉雪突然说:

“后面又听说那孩子变本加厉,在校名声不好。得知你们同寝,我走这一趟,她见到我,以后会消停点。”

“……”

舌尖的甜又回来了。

柳以童本来不好甜,甚至可以说讨厌,但她双标,若这甜意是阮珉雪带来的,她就很喜欢。

许久许久,柳以童才憋出一句郑重的,“谢谢您。”

阮珉雪没客套,大大方方嗯了声。

坦然,霸道,对人好得很直白,径直告诉你,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你。

且含蓄又有效,无需大开大合的计划,只是一个出面,柳以童就已然确定,自己和萧栀子今后在寝室的体验,会得到怎样的提升。

送柳以童来打工酒吧的是阮珉雪,下班后重新开着复古蓝法拉利来接的,则换回司机。

这天舒然没让她值班太晚,十点前就放她走,柳以童不太累,或许想到马上就能见阮珉雪,她精神更好。

车到别院时,是先前柳以童见过那位管家阿姨出来迎门。

阿姨特地对柳以童说,房间临时先收拾出来了,柳以童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幼年时和母亲住在农院,上学时和同学住在寝室,柳以童本就是不挑环境好养活的体质,听阿姨这么说,还心想,就算只搬了张床凑合她也能住。

然而真到房门外时,柳以童还是因屋内陈设眼前一亮。

绒地毯吞没脚步声,整间屋子盛着昂贵的宁静。

柳以童活到十八岁,几乎从没真正在僻静的房间待过,农院四周会有小孩跑闹和公鸡鸣叫,寝室会有同学活动的窸窣声,就算是考场,也难免有翻卷与笔触的细响。

她少有能走进这样一间独属于她自己的,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的房间。

房间风格是现代轻奢田园,墙纸泛着竹叶暗纹,正中原木雕花床铺着淡蓝亚麻床品。床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

定制衣柜的推拉门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衣,柳以童抚过个中几件,指尖真丝或纯棉柔软触感令她陌生。她注意到衣服标签都还没剪,翻了眼价签,其上数字让她险些怀疑价格虚标。

“柳小姐,房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阿姨在门外候着,毕恭毕敬问。

柳以童忙摆手,“不用。已经很好了。”

阿姨颔首,这才放心,随即又问:“需要做宵夜吗?”

“我不饿。”柳以童还是摆手,待阿姨要走,才轻声问了句,“对了,你家那位,回来了吗?”

“阮女士吗?”原来阿姨也在家中对阮珉雪用敬称,“她没交代今晚会不会特地过来。”

“啊……”柳以童本能遗憾拖长音,反应过来才对阿姨说,“哦,那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阿姨提醒,有事可以摁床头的呼叫,这才转身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等脚步声远,柳以童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如初置新巢的雏鸟,谨慎又好奇地探索起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床边的桌面摆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封面精致繁复的本子与钢笔。

柳以童第一次亲眼见电视剧中的羽毛笔,现代人追求极致效率到堪称无情,这种耗时耗材的东西已成有钱人追求格调的玩具。她执起未吸墨的笔在指间转一圈,质感很沉,幻想阮珉雪握着这种笔写字,会是怎样的景色。

她可惜看不到,又庆幸之后有的是机会能看到。

庆幸之余又遗憾,今晚尚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和阮珉雪见一面。

柳以童将笔收好,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她见过的精巧中式庭院,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冬季的时令花。月光温柔落在池水面上,与庭院中牵着的星灯构成落地的夜空。

她借着这院中柔和的灯,看到了主宅环院折的对面屋子,同样的大落地窗,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

柳以童看不清对面陈设,只有种依稀的熟悉感,许是参观时留下了印象。

就在这时,对面灯亮。

柳以童心一惊。

仿若无意偷窥,却被主人抓个正着。

视线越过院落冬花,穿过通透落地窗,看清亮灯的对面是那间被改过的书房。

柳以童猛然想起,那是参观时听说过的,阮珉雪来别院常待的房间。

而后柳以童便见,一个身影从门边走进,直至站在书房正中。

不是阮珉雪还能是谁?

先前还忐忑不知今晚能否再见一眼的人,此刻就站在柳以童面前。

入夜才归的女人侧对落地窗,正握着手机嘴唇开合,应该在打电话。她长发散开,如墨画山水铺在无褶的真丝衬衣上。

目睹这一幕,柳以童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和阮珉雪的,是相对的。

脑内有个声音提醒她,非礼勿视,不该再看了,可眼睛不听话,抛弃了她这位主人,遵循本能捕捉着对面那位的一举一动。

那人独自在屋中行走都肩背挺直,赏心悦目得像是在纵容其不知情的“偷窥者”。

“阮珉雪会如何独处”?这不为人知的隐秘话题,像潘多拉的盒子,让柳以童压抑不住好奇。

直到看见阮珉雪下一秒的动作,柳以童屏息——

女人一手持手机,另一手,正搭在衬衣胸口的顶扣上,指头一抠,将其解开。

阮珉雪要换衣服。

这下是真不能看了。

柳以童正欲低头,对面却似有感应,准确抬头看过来。

阮珉雪的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抵住了柳以童的下巴,将她视线重新抬起。

这一眼对视,两人都冻结。

阮珉雪还握着手机,却没再启唇说话。

柳以童只站在原地,脖子耿住,无法动弹。

无数念头在柳以童脑中闪过,要怎么办,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道歉,她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是阮珉雪先有了动作。

对面的女人放下手机,按了一个键,而后头也没回,随手将之丢在身边的床面上。

本柔情蜜意的桃花眼沾了明亮室灯与窗外月光,呈攫魂的魄力,让柳以童灵魂出逃。

阮珉雪盯住她,一步一步,走向窗边,顶扣已开的衣领敞着,露出肤白的禁忌之地。

柳以童不再抵抗,溺于那双眼眸,心死地自暴自弃,决定对面女人不管之后怎么算账,她都认。

然后。

阮珉雪抬手,解开了下一枚扣子。

柳以童瞪大眼睛。

比起第一枚的利落,这一枚动作缓了些,不是迟钝,而是蓄意。

指甲尖泛着月色,勾着白蝶贝扣,拨弦般一挑,撩得目犯者呼吸错频。

衣领随女人胸膛起伏打开,如门开敞,诱客光临。

接着是第三枚。

雪似的山线上兜着的红色胸衣边缘类似已清晰可见,与院中高低错落的绯色冬花交相辉映。

精准地踩中“美艳”二字的定义。

手指似贪婪猎手,继续向下攀爬。

直至抵上第四枚扣子。

这回,先怂了的是柳以童。

少女溃败,呼吸急促,猛然低头。

她真不敢再往下看了。

这太超过了。

她对她哪怕存了那种心思,也抱着那种目的而来,可对方真将她心心念念的景色展现给她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原先的贪图多么狂野。

狂野到她自己的命都没顾上,压根没想到一种可能:

她的身和心都姑且受不了那种程度的刺激。

视线落在院中花上,余光却还不知死活萦绕在那人身侧。

柳以童察觉,她不看,对面那人就停了动作。

不知该说是慷慨,还是恶劣。

试探地抬眼,“偷窥的人”反倒小心自保,反像被冒犯者。

柳以童重新对上阮珉雪视线,就见那人笑意盈盈,压根教人猜不透心思。

阮珉雪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居然还打了下招呼。

而后嘴唇动了动,唇语缓缓又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柳以童听不见,只能模仿唇形,而后听见自己的嘴唇以气音吐出三个字:

好、看、吗?

……靠。

意会完唇语,柳以童就心底骂了声脏,而后鼻腔一热……

年轻气盛的女大没出息地掉鼻血了。

再看对面,就见阮珉雪扬着单侧唇角恶劣地笑,然后从容地拉上了书房的窗帘,切断了“偷窥”的画面。

“……”

柳以童站在原处,心跳如鼓。

院中的花色在微风中摇曳,如少女摇颤的心思。

等鼻血止了,她松下捂着鼻子的手,才见自己手指脱力得轻抖。

视觉盛宴过后,是无限的懊恼。

她不知自己方才一瞬的贪图享乐,会换来怎样的下场,阮珉雪会追究吗,会责罚吗?

虽说确实是阮珉雪先行“勾引”。

叮。

正当这时,手机铃响,是特别关注的来信。

柳以童查看手机,发现是阮珉雪发来的讯息,简单一句话:

【洗好手,半小时后来找我。】

模棱两可,没说清楚,洗手只是为了清鼻血,还是为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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