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一

“亲?你想亲谁?”

柳以童混沌的脑子被和风似的轻柔嗓音吹拂。

她下巴仍抵在人小腹上,眼睛眯着,半醉半醒:

“当然是你啊!”

阮珉雪静了下,追问:“我是谁?”

柳以童被问得咯咯笑,察觉女人小腹缩了下,或许振动带动那个位置痒起来。

“哈哈,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

“居然还要问我。”

“……”

“嘿嘿,你也喝醉了。”

“柳以童。”

阮珉雪轻轻唤了下她的全名,而后双手捧住她脸颊,抬起来,逼她直视她,声音和力道都是轻轻的。

这人只是轻轻的,都能给人压迫感:

“说出来,我是谁?”

柳以童激灵一下,乖了,“你是阮珉雪。”

“……所以你知道我是阮珉雪。”

柳以童一歪脑袋,谁能不知道啊?她学院没亲眼见过面前这位的都知道其姓名,毕竟是考试重点。

但阮珉雪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推开她,不让她垫着自己,后退一步,说:

“今晚先这样,你醉了。等你醒了再说。”

柳以童现在记忆容量跟鱼一样,记不得先前聊过什么是阮珉雪需要等她醒来再商榷的,她只直觉感应到阮珉雪后退,不亲近她了,她就不高兴,本能伸长手臂去够,像小孩讨要抱抱——

“唔嗯……”

她听见阮珉雪无奈一笑,提醒:

“别再往前了,你会掉下来。”

柳以童越听人这么说,越要往前蹭蹭蹭,她知道对方担心她,她就拿自己要挟对方。

果然,醉鬼迟钝但不愚笨,这招果然有效,阮珉雪还是站了回来,停在她面前,她又能揽住人抱,心情好得不得了。

随即柳以童想到,自己高兴了,阮珉雪未必高兴,她希望阮珉雪也高兴,就说:

“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嗯?”阮珉雪语气带点疑惑,像是没明白这孩子怎么把话题拐到这里来的。

“你听听吧!我妈妈说我唱歌可好听了,像大明星。”柳以童此时舌头有点麻痹,说话含糊着,加上黏黏的语气,听着很像撒娇,“她说我唱歌天生就好听,比电视选秀那些爱豆唱的还好听!你要不要听?”

柳以童自卖自夸,阮珉雪居然也捧场,柔柔缓缓的嗓音纵容她:

“好啊,你唱。”

“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柳以童分得可清楚了,“我是给你唱的,怎么能都可以呢?我一定要唱你喜欢的,才算给你唱。”

“好吧……《Fly Me to the Moon》。这首会吗?”

很经典的一首爵士,柳以童小时也没少听妈妈哼过,长大特地学过,当然会。

于是,天然带点磁性沙哑的独特嗓音,就着一室被帘遮过的朦胧日光,带阮珉雪重回她们昨夜错过的月色: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唱完,柳以童后知后觉害羞,抱着阮珉雪的身体轻轻晃,埋着脸不说话了。

阮珉雪没点评,只身体肌肉明显放松下来,那些藏在神经里因工作蓄力已久的紧绷,似乎被少女沙哑深情的歌喉揉软。

女人抬手,指腹在少女头顶轻轻梳了两下,问她: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考完试很开心?”

“才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陪我玩。”

“……”

阮珉雪哪听过这种指控,连她氏族里那些没懂事的小孩都不敢这样对她说话,她被噎了一下。

“我没想过,你需要我陪你玩。”

“没关系。”柳以童倒是大度,居然“原谅”了阮珉雪,抬头亮着眼睛问,“那你现在可以陪我玩吗?”

“……不太行。”

“为什么!”柳以童撇嘴。

“原本今天我特地空出来……”阮珉雪说着柳以童听不太懂的话,“但你醉成这样,不如我回去工作,还能改天再见。”

“我醉了就不能一起玩了吗?”

“当然。”

“凭什么!”

“……”

刚凶巴巴质问凭什么的柳以童下一秒就耷拉了,嘴角向下压,可怜巴巴,“我什么都能做到的,你陪我吧,陪陪我吧,好不好?”

“你醉了,没逻辑,没力气,什么都玩不了。”

“谁说我没力气了!”Alpha的尊严让柳以童一时忽视了自己同样被轻看的脑子。

阮珉雪可没听过什么“拇指摔跤”的把戏,此时倒是女大见多识广,什么小游戏都懂,拉着人的手指就指腹贴指腹。

四指勾四指,拇指抵拇指,两人都没怎么使力,本该是力量技巧抗衡的游戏,莫名缱绻起来。

指腹贴着时,像在亲吻。

指头交颈时,像在缠绵。

柳以童看着自己得逞的拇指,突然自己就吃了自己的醋,本因阮珉雪安抚稍稍沉淀的酒气再次翻搅上来,烧得冬日降了温的身体发热。

她拇指一歪,整只手反扣住阮珉雪的手,往床面拽了下,没拽动,却也不死心,犟犟地看着阮珉雪。

阮珉雪这回没顺着她,只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她。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僵持片刻。

阮珉雪叹声气,先开口:

“松手,柳以童。我要走了。”

“……不要。”

“柳以童。”阮珉雪声音稍重。

闻声,柳以童手上力道稍松些,但还是倔强没放开,她抽抽鼻子,室内分明暖和,她呼吸间却还是掺了水汽声,显然不是被冻的。

这次,阮珉雪声音又柔起来,“松手,好吗?”

她这辈子发出的指令鲜少被人当作无效来忽略,这晚怕是她第一次徒劳重复如此多遍,还没施以惩罚。

“……”

“我数到三,你把手松开。”

“……”

“一。”

“……”

“二……”

只数到二,柳以童就松手了。

醉鬼气鼓鼓地背身往床上一滚,而后被子掩住头,不再动弹,不再说话。

像小孩闹绝交,像故意要被子闷死自己,蜷缩着的背影带着股幼稚且可怜的决绝。

她只听阮珉雪的声音因被子隔绝,听起来闷闷的:

“之后我会让阿姨来照顾你。”

我才不要。

柳以童心头不稀罕,但她在生气,不想和阮珉雪说话。

她心里还在小小地期待,期待阮珉雪会来哄她。

可惜没有。

她听见阮珉雪往外走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

但每一下都在加重她的心跳,都在她沉甸甸的眼眶上加一把酸涩的力道。

最后,不知是心脏先受不了,还是肺先受不了,柳以童掀了被子坐起来,冲已然站在门边的那人喊:

“阮珉雪!”

“……”

阮珉雪的背影僵了下,而后回身,神色半掺讶异与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叫我什么?”

“阮珉雪。”柳以童直直盯着阮珉雪,清晰地重复一遍。

没再顾及什么身份地位和年纪,就自顾自把对方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如此直呼对方的名字。

阮珉雪没开口,柳以童就继续说:

“我有力气的。只是现在没有。但是,你是omega,我是alpha,只要你给我信息素刺激……你知道的,你知道之后会怎样。”

“……”阮珉雪还是没说话。

“阮珉雪。”柳以童就固执地唤那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不知在对方冷然的注视中重复了几遍那个名字,阮珉雪终于开口,声线里却含几分嘲弄:

“真令我大开眼界,柳以童。”

这次轮到柳以童不说话了,她不知道阮珉雪这话是什么意思,单听着有点尖锐刺耳。

“我还记得你之前与我聊过的,关于酒精的观念,关于醉与欲望。眼下看来,比起‘阮女士’这个称呼,你更想如此叫我。至于你最后的邀请……”

柳以童醉意醒了一半。

她不知道阮珉雪会怎么看待她被拆穿的图谋。

阮珉雪还是开了门,转身背对她,说:

“还是休息吧。终于考完试,又喝了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

门关了。

阮珉雪出去了。

柳以童脱力跌坐,察觉自己仅剩的力量逐一逸散,直到撑不住身体,她倒在床上。

视线里的房间景色像是侧翻,与她拼尽勇气摊牌,却换来对方温柔但明确的“好好休息”的人生一样,沦为一场交通事故。

好痛。

她眼眶湿润,眼前一片模糊,热乎乎的水积蓄在眼角,直到不堪重负,砸落下去。

不知道哪里痛,但就是好痛。

柳以童自暴自弃,任大脑死亡回放般重播着最后这幕记忆:

阮珉雪的背影。

阮珉雪离开她,阮珉雪丢下她,阮珉雪不要她。

自虐重复数百遍,直到酒精化作良医,来救她濒临崩溃的大脑和身体。

柳以童二度醉了。

她昏睡过去。

这一次是真醉死了。

于是她不知道,房门再度被人打开。

她也不知道,进门来的,是阮珉雪。



好巧。风信子与玫瑰都是春季花。

第一次得知这个知识点的柳以童暗戳戳想,这或许就是她和那人命定的缘分,要在同一个季节相见,共度浪漫花季。

是春季。

不是在冬天。

所以冬天本不该开花的,本不该闻到如此馥郁的,溺人的花香。

如此要人性命,让人难以呼吸,却反而解禁身体桎梏,将基因里谱着的隐秘力量激发,让从来得体的人类化身野兽。

讨一场彻底的颠覆。

将花瓣碾到破碎,碾出黏腻花汁,碾出不堪其扰的响声。

直至日落月升。

直至精疲力竭。

柳以童做了一场绵长的梦,梦里她经历了四季,由春至冬,有风信子与玫瑰香在四季作伴,却唯独没有阮珉雪。

醒来时,她眼角还挂着泪痕。

大概在梦里悲伤发泄得足够,清醒时,柳以童只觉得身体虽还有些酸乏,却不沉,反倒轻盈,像她运动会前高强度训练休息一夜后的感受。

她撩开窗帘,见日光正盛,她记忆里自己醉前天就这么亮,现在醒来天还是这么亮。

难不成她只睡了一小会儿?

柳以童看了眼手机,确定日期——

好吧,是睡到第二天,超过二十四小时。

难怪身体如此轻盈,是休息得太好了。

柳以童坐起,见自己身上已被换了套睡衣,屋内也没有酒气,许是阿姨进来打扫过。

她下床,行尸走肉般往外拖着身体,艰难等大脑重启,等昨夜的数据一点点重归脑海。

最清晰的唯独是阮珉雪背身离开的那一幕。

初看时很伤柳以童,但现在她醒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阮珉雪本就没义务照顾她一个醉鬼,能留下听她醉醺醺唱完一首歌都很给面子了。

她甚至还要感谢阮珉雪走了。

至少留给她作为成年人的体面。

出了房间,行毕走廊,刚到客厅,恰听玄关处门合的响声,柳以童以为是阿姨外出回来,正要打招呼,却在看清进屋的人时,僵住了。

回来的是阮珉雪。

连带一身仆仆风尘与寒意,和眼下薄青的倦意。

见她醒,阮珉雪也顿了下,本凛冽的表情柔和一瞬,唇角微勾,而后错开对视,低头褪去外衣挂在门边架子上,随后解颈上的围巾——

雪色的颈子上,如红梅般错落的痕迹,格外刺眼。

柳以童看得屏息,如置冰窖,半天没回神。

那些痕迹随女人行走微微牵扯,其上甚至有个齿痕,咧开时像一张笑口。

对柳以童耀武扬威。

喝酒误事。柳以童第一次见识这个词的威力。就因她昨夜喝醉了耽误事,所以阮珉雪才找了别人。

她僵在原地,许久都没找回身体的知觉。

直到阿姨将早餐布置完毕,直到阮珉雪落座后疑惑看她,问她怎么不坐,她才勉强回神。

阿姨准备了一桌西式早餐,给阮珉雪备的是纯咖,给柳以童备的是牛奶。热腾腾的芝士吐司冒着香气,柳以童却没什么食欲,咬了口面包边就开始发呆,味同嚼蜡。

她在独自安抚自己——

早在进这个家门前,她就有心理准备。阮珉雪有多少个前任,或除她以外同时拥有多少个床伴,她都不能介意。

不是不会介意,而是不能介意。

陪在这种人物身边要有自觉,又不是已经谈恋爱,千万不能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然而爱本就是排它的感情,不允许存在第三方。

理智警告过她多少遍,还是架不住感性作怪。

柳以童哄自己半天,好不容易哄麻了,结果阮珉雪一开口,她又破功了:

“没断片吧?”

“当,当然没有。”

阮珉雪又问:“你好像不高兴?”

问话时语气带点难以置信。

柳以童暗责自己一声,瞧瞧,在人家看来,你本来就没资格不高兴。

她忙提起一个笑,强装振作,对阮珉雪说:“怎么会?我也是成年人,我都理解,我也接受。”

“……”阮珉雪略微偏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应。

片刻,饮了口咖啡,阮珉雪才重新开口,神色带点悻,话里带点咖啡的苦,“我没处理好。”

“请别这么说!”柳以童可看不得阮珉雪因她有半点自责,忙挤出无所谓的笑,“您做任何决策,我都接受并配合,真的!您不用担心我,也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

阮珉雪表情看着并不茍同,但也没再说话,只略略摇头顺带吹拂那杯热咖啡,而后缓缓啄饮。

吞咽时,喉头微动。

柳以童视线被引导,不由得看向阮珉雪的脖颈,又被其上如鬼魅般的吻痕与齿痕缠住了眼睛。

皮肤越白,其上的红越显眼。

大片大片的,深深浅浅的……

昨夜多么热情激烈不言而喻。

更令柳以童难以接受的,是阮珉雪居然允许那个人,在自己脖子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这么多痕迹!

柳以童当然不会怪阮珉雪。

于是她只能心里咒骂那个肆意妄为的不知名人士——

什么人啊!

柳以童泄愤似的用力咬一口面包。

亲那么用力!炫耀吗!

换作我,才舍不得那么用力……

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饭后,阿姨来收拾餐桌,柳以童闲着也是闲着本想帮忙,可见阮珉雪居然还要出门,忙赶到门边送行。

阮珉雪扶墙独立穿鞋,柳以童本想蹲下去帮忙,可看到人脖子上的痕迹,又不敢,毕竟自己还没如此亲密触碰的资格。

于是,到阮珉雪衣鞋着毕,准备要走了,柳以童都没想好该说一句什么话。

门开一条缝,阮珉雪回身看她一眼,像等她最后一次。

柳以童本独自纠结,纠结那一晚自己醉后被丢下,对方却去找了不知名的竞争对手共度良宵,两相待遇对比,她输得惨烈,不知阮珉雪会不会嫌她不够好,想换人。

是阮珉雪看她这最后一眼给了她勇气,让她主动问:

“阮女士,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阮珉雪顿了下,“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笑,“看来你不这么想?”

柳以童听完心堕下去,可随即又庆幸自己问了,否则哪天阮女士的辞退通知发到她手上,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忙说:“我尊重您的决定。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还是希望,再给我一些时间……”

柳以童低着头等,等许久,都没等到阮珉雪的答复。

她知道,阮珉雪应该在考虑。有钱人更懂降本增效,存在能提供更好服务的对象,阮珉雪想换掉她,她能理解。

但柳以童还是想争取,她不服气,凭什么她一次证明实力的机会都还没争取到就被赶走?

她非要死缠烂打,纠缠出一次机会,至少阮珉雪真体验过她,真觉得自己不如那个家伙,她才输得心服口服。

何况,她未必会输。

不。她不能输。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阮珉雪才静静说出这四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听着并不勉强。

柳以童舒一口气,抬眼看阮珉雪,见女人依旧嘴角带笑,温和看着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唇瓣动了动,终究没说,只留下一句简单的:

“好好放松。寒假愉快。”

柳以童本忐忑的心突然就因这句“寒假愉快”雀跃起来。

她没跟阮珉雪讲过考试或假期的时间,可阮珉雪居然都知道,还放在了心上。

她一边鄙夷自己太过好哄,阮珉雪口头表达下在乎,她马上就不计前嫌;一边又感叹阮珉雪神通广大、精通人心,单单用话术就拿捏得她死心塌地。

“谢谢您。我会的。”

“嗯。”

阮珉雪笑了笑,转身离去。

背身时露出女人颈侧几道牙痕叠着吻痕,看得柳以童深深吸进一口气,屏在胸口。

等人走远,柳以童才吐出那口恶气,泄愤似的踹了脚门边,在心头集火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竞争对手”——

是狗吗?啊?

怎么还连啃带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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