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馈1

《忠情蛊》:王与侍卫+吃醋play

三月江南,春雨如烟,郊野路上遥遥传来马蹄脆响。

烟雨深处伫着处酒家,名唤逢春坞,檐下饮酒的客人们循声抬眼,便被为首执伞行来的高挑女子吸了睛。

那女子一袭墨色锦袍,腰间佩玉轻响,衣装飒爽且华贵,一看便知身份非凡。

江湖人嗅觉灵敏,正欲以目光探究其身份,便被其身后素寒着脸的青衣束冠的少年以眸光挡回。

端着酒碗的客人们当即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那位不好惹,后面那位也没好到哪去,身量乍一看虽说难辨雌雄,近了才能从面上看出些女子独有的清秀,但这点柔转瞬被其扶剑柄的架势中和,更显叫人不寒而栗的毒蛇般的狠厉。

那寒冰不化的狠厉,被前方驻足的女子以折扇轻点手腕,就轻易化解。

侍卫柳以童微怔,神情少有纯澈。

年轻的小王储阮珉雪挑眉看她,伞沿微抬时露出半张玉面雪容,美艳惊破春寒。

“殿下……”小侍卫失言,忙改口,“少主。臣……我,我不会无端惹事。”

“我信你。”被称作少主的女子莞尔,“你我此行是为吉事,自是少生事端为妙。”

柳以童垂首称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扇骨触过的腕甲。

玄铁护腕下藏着截褪色红绳,与冷硬兵甲格格不入。

柳以童便用一身轻甲,护这殿下与她初见时随手系在她腕上的平安结,护了整整十年。

是为,吉事么……

柳以童出神。

于殿下而言自是吉事,于她自己而言也算么?

年轻王储即将继位称王,此番微服私访,是要了却一桩私情,赴阮珉雪不开窍的心上人最后的约。

出发前,殿下说,若那呆瓜未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自己便断了这念想,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

呆瓜。

听到殿下如此嗔怪那位从未谋面之人时,柳以童心头酸涩艳羡,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只因她卑微的介怀名不正言不顺。

她唯独能做的,便是笑面盈盈,亲自护送她的心上人,奔赴与其恋人的约。

春风吹来客栈酒香,让小侍卫回神。

她想,于自己而言也当是好事。殿下喜欢的,她也要喜欢。殿下能幸福,她便也幸福。

逢春坞酒旗招展,才推竹门便有娇语相迎:

“两位客官里边请!新酿的梅子酒正当时呢!”

系着杏黄围裳的姑娘蹦跳着引座,眼睛却黏在柳以童身上打转:

“这位郎君好生俊俏,可要尝尝我们家自制的雪花酥?”

柳以童一怔,后退一步,阮珉雪折扇“啪”地展开,不动声色挡了姑娘视线,主动上前:

“一壶酒,四样时令小菜。”

却没搭那姑娘的茬,点菜的语气淡如檐外雨丝。

柳以童一听便警觉,殿下这是不悦了。

好在那姑娘未纠缠,应了声我记下了就小跑离去,酒菜很快上桌。

酒过三巡,那姑娘竟又凑来,不知在哪桌喝得醉醺醺,过来就拽住柳以童袖口:

“郎君,”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啦,你是姑娘家对不对?”

柳以童僵住时,姑娘又转向阮珉雪眨眼睛:

“这位可是您的心上人?”

柳以童难得露出破绽,仓皇摆手,阮珉雪只饮酒,闭口不答。

“不是?既然不是,不知我可有机会……”话未说完,姑娘便被同伴拖走,留得一串银铃般的笑。

细雨渐密,雨声嘈杂,似人心不安。

酒足饭饱,柳以童随阮珉雪上客栈厢房,殿下快她半步,一路无言。

进了厢房,卧于榻上,阮珉雪阅江南纪要时也未与柳以童搭话。

柳以童便如往常静候一旁,听凭殿下差遣。

屋内焚着阮珉雪偏好的香,两人嗅着习以为常,然一阵陌生的梅子香渗出,像这常香中的侵略者。

柳以童低头,见是自己袖口湿了,不知酒家女奉酒时何时泼洒的。她忍不住抬头,恰见殿下漫不经心地将文书掷到香炉边。

滚开的那页上有字也被酒水洇开,不好辨认了。

“潮了。”阮珉雪淡淡道,没怪罪柳以童保管不周。

柳以童无言,主动磨了笔墨,跪在案前为殿下重新誊写文书。

她自幼学武,不曾读书,这手字也是殿下手把手教的,本娟秀的字体出锋凌厉,别有一番风味。

烛火燃至夜深,墨一笔笔渗进宣纸,也渗进她偷窥陛下侧影的心尖。

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叫人心乱。

“够了。”忽然有冷香逼来,是阮珉雪近身,抽走她手中笔管,轻声道,“这日怎么字这般浮躁,是心里有事?”

柳以童慌忙请罪,却被冰凉的笔尖托起下颌。

阮珉雪俯视她,发梢扫过她滚烫的耳垂:

“可是心头装了那酒家女?”

“……”

柳以童不答,阮珉雪就当她默认,嘴角带了笑,声里却隐约带刺:

“那丫头说你俊俏,显然对你有意。恰好此行我也为姻缘而来,不如双喜临门,我成全你二人?”

烛花哔剥一声爆开,柳以童的心随这声一同裂了道隙。

但她没推拒,只颔首顺从,“谢殿下。”

“……”

跪谢时,玄铁护腕下的红绳掉出来,晃了下。

阮珉雪瞥见,摩挲着褪色的丝络,笑意比月色还薄:

“旧了。明日我编个新的予你。”

柳以童却攥紧那老红绳,“臣只要这个。”

雨声骤密,盖过陡然急促的呼吸。

阮珉雪静静看她片刻,拂袖转身,未要她服侍,独自更衣上了床。

跪到近三更,柳以童听见床纬后传来绵长微酣,确定殿下睡了,才敢起身开门。

久跪的膝盖酸胀,她忍着出了屋,却在刚掩上门扉时,被胸腔内淹没般的剧痛攫住呼吸。

时辰到了。

忠情蛊发作的时辰。

柳以童疼痛难以自制,怕失控惊扰屋中人,又不敢远离,只得强撑着翻身上了屋顶。

飞檐被明月镀了银边,景色虽美,柳以童却无心观赏。

她到时,屋顶上早有人候着,踩着檐脊走得稳当,功力不浅。

柳以童并不意外,直视那身影从阴影里走入光中。

正是白日见过的酒家女。

月色下,酒家女褪去天真伪装,指尖银匕泛光:

“当年因你天赋异禀才给你种蛊,可没想到选了你,却叫我等了整整十年。”

“……”柳以童苦笑。

童颜的妇人将对她的利用说得像是某种恩典,可她却无法反驳,只因忠情蛊的蛊母在女人体内,只要被种了子蛊的柳以童胆敢对蛊母生半点忤逆之心,子蛊便会叫她开膛破肚。

这便是忠情。

不忠者,死无全尸。

“这十年来,每逢三更天的发作,子蛊还没教你吃够苦?”酒家女狞笑,“我信你是卧薪尝胆,为取得阮珉雪信任,如今她只带你微服私访,这晚便是你最佳动手的时机。只要你杀了她,我就为你解蛊,今后,你便自由了。”

“……”

“柳以童,你是我养过最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懂审时度势,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约莫子时,柳以童踉跄返回。

蛊毒发作剧痛,好在不持久,她缓缓还能佯装无事。

只是步入厢房时的所见,让柳以童心一惊——

殿下正披着外袍立于灯侧,手中把玩着青瓷药瓶,并未转身,声线悠然:

“这么晚,是去私会秘密,还是私会情人?”

“……”

剧痛突然撕扯心脉,却不因蛊毒,只因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刺激。

柳以童想起殿下终究要赴的“约”,想起殿下提起心上人时的嗔怪却宠让,想起殿下为那人甘愿再不问人间姻缘的决绝。

想起月下种蛊人的最后通牒。

想起殿下牵她手系上的红绳,想起殿下执她手教她写的字。

想起这十年的煎熬与守护。

柳以童最后想,确实,今晚该做个了断了。

为这十年的魂牵梦绕与肝肠寸断。

她跪地俯首:“臣夜会那酒家姑娘,确因倾情于她,求殿下成全。”

“……”阮珉雪负手沉默。

烛花毕剥,片刻,阮珉雪才咬牙道:

“柳卿,我只问你,你所言非虚?”

“臣,绝无虚言。”

柳以童倒是没说谎,她确实夜会那女子,确实倾情于那人,却没说,这情究竟发自真心,还是受制于蛊。

“你知晓,我平生最恨人骗我。”

“臣清楚。”

雨不知何时停了,静夜的悄然更令人窒息。

烛光摇摇晃晃,台子上又蓄了一层烛泪,才听阮珉雪忽而笑了:

“好啊你。”阮珉雪转身,提着手中把玩的药瓶,道,“此为寒冰蛊母,万蛊之王,循蛊而动。”

柳以童瞠目,“殿下……何时得知……”

“十年,整整十年。每夜咬唇忍痛的喘息,你当真能骗得过我?我翻遍南疆秘术,寻遍千山万水,为你讨来这蛊母。”

说到这处,阮珉雪难得急切的语气这才缓些,重回势在必得之态:

“现在,与我做个交易。若你留在我身边,我便用这蛊母救你的命。若你执意要去寻那姑娘,我绝不拦你。”

“……”

是否留在阮珉雪的身边?答案本无需犹豫。

至少这夜之前,柳以童都会坚决选择伴阮珉雪左右。

可这夜之后,她会坚定选择背离阮珉雪的方向——

她的小王储即将与心上人喜结连理,继位称王后自有无数高手护其周全。

阮珉雪的幸福已成既定之事,这之中,无需有她参与。

而她作为王手中最锋利的剑,锈败之前,至少还能完成最后一项应尽之事——

她没能刺杀阮珉雪,那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要以那人的血祭自己的剑锋,保证她的王再无后顾之忧。

而要她亲眼见证阮珉雪与另一人结发相亲共度余生,这太过残忍,她宁愿隐退,寻一处无人之地,直到某日蛊虫将她啃食殆尽,送她悄然了断这被摆布利用的一生。

至少此刻的选择,是她唯一能为自己挑的,自由的结局。

念及至此,柳以童起身欲走。

奈何一时虚弱,竟被阮珉雪突然发难,摁着肩抵在门扉上。

柳以童低头,对上阮珉雪难以置信的眼。

那神色染红金枝玉叶之人的眼尾,隐忍地、疯狂地,柳以童第一次见,却失神以为,这样的小王储透着灼人的华彩,美得惊心动魄。

“你与她是一见便托付终生,还是有何我不得而知的深情厚谊,竟叫你这样义无反顾离开我?我与你的十年便什么也不是?”

十年,当然意义非凡。

正因太过非凡,以至于让柳以童无法正视阮珉雪的发问,回避:

“殿下方才说过,若我选她,不会拦我。”

“若我就是要出尔反尔呢!”

柳以童听得心惊,见阮珉雪眼尾的红泛着点水光,更是不忍久留。

她转身正欲推门,却听身后瓷瓶碎裂。

柳以童猛然回头,就见阮珉雪喉头滚动,粗壮似虫之物就这样被她干咽下去。

“殿下吞了什么?!”

阮珉雪发了狠地笑,红唇似血,“你不是要去寻那丫头吗?去便是了。”

柳以童没料到,正值气盛的小王储竟会如此冲动,她慌张问询吞食蛊母的后果,阮珉雪却只抿着唇一言不发。

“殿下,求您,别闹了……”

最后是柳以童几乎颤抖着说出这句话,阮珉雪才有所动容。

她上前一步,与柳以童咫尺距离,呼吸勾缠如丝,被室内烛温烧得火热。

“寒冰蛊母循蛊而动。要我体内的蛊,去你体内食蛊,有且仅有一个法子。”

说话时,带着温香的吐息撩拨小侍卫的唇瓣。

叫人意乱.情.迷。

柳以童读懂弦外之音,义无反顾,倾身吻住阮珉雪的嘴唇。

这夜生涩炽热,身子如新燃的烛摇颤,汗水如烛泪滚烫。

阮珉雪珠泪一次又一次掉,却还故意笑着激她,问:

“那个丫头像我一样吻过你吗?她看过你这里吗?她知道你褪了所谓‘郎君’的外衣,实则如此漂亮吗?”

说话时,指尖划过小侍卫的嘴唇、心口,最后停在剧烈起伏的腹腔。

蛊毒与燥热交缠撕扯,柳以童在混沌中听见自己勃然的心声:

她也想问,问阮珉雪可曾与那心上人像她一般吻过,那人可曾像她一样见识其衣袂之下的曼妙风光。

可她只是侍卫,她没资格质问,她只能装傻,当这夜只是一时冲动,为余生谋聊供回忆的偷.欢。

两人对彼此的索求像是赌气,也像在索命。

她逼她爱她,她求她骗她。

待晨光漫过窗棂时,柳以童醒转,抚向床侧,空余一手冷香。

阮珉雪已整装立在镜前,语气疏淡如常:“返程。”

柳以童惊坐起,昨夜激情仍历历在目,她却无心回味,只慌乱问:

“返程?那殿下要赴的约……”

“心上人榆木疙瘩,本王懒得等了。”阮珉雪转身看来,眼尾的红尚未褪去,衬得那故作冷淡的神情反显娇嗔之意,“本王启程前说过,她再不开窍,本王就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了。”

“……”柳以童眨着眼,似懂非懂。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六神无主,直到晨风徐徐入屋,拼凑她的魂,她才依稀领悟——

约都还没赴,阮珉雪何故断言,那位心上人仍不开窍?

除非,殿下已赴了那约。

而与殿下共度了昨夜的人……

柳以童如梦初醒,伸手攥住阮珉雪袖摆:

“是臣愚钝……殿下,臣可否弥补……”

阮珉雪抽回袖摆,整整衣领,颈间红痕一晃而过:

“蛊既已解,你还有余生慢慢弥补。”

出门,正见衙役围住逢春坞,打听才知,酒家女昨夜失踪了。

柳以童心一动,望向阮珉雪,就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折扇:“江南雨急,失足落井也是常事。”

她二人欲走,并无衙役来拦。

柳以童彻悟,一切皆明了。

经过院中井时,胸腔内忽而剧痛,柳以童低头,呕出一滩黑血。

血中有一蛊虫蠕动向井口攀去,坠入其中,再无踪影。

阮珉雪目睹那蛊虫时并无讶异,只关切问柳以童可好。

那黑血似瘀,涌动时疼痛,吐出后则浑身清爽,柳以童再无恙,微笑应答。

玄铁护腕下,新系的红绳与旧绳紧紧相缠,绳结随风摇荡。

至此,腌臜旧事皆已了断。

策马返程,却为共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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