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田石

自打入夏后冒失过一回让吉他淋了雨,杨伦再不敢把淋不得水的东西敞在院子里。

该收拢的收拢,该归置的归置进房。

收拾着,杨伦的手摸见一块切剩下的青田石。

这是雕章常用的石材,属“四大印章石”之列,纹理温润,阳光下晕如青玉。

古时候的雕刻多用翡翠和象牙,青田石的启用来历颇有趣味。

相传,明代南京国子监博士文彭善篆刻,却苦于彼时民间篆刻的主流材料是象牙与翡翠,硬度高平白增加了落刀难度不说,还价格昂贵,难入寻常百姓家。一次,文彭偶然路过西虹桥,恰好听到两位买卖人正为成交价格争论不休。文彭性格温和,博爱,一看货物是自己感兴趣的石料,便主动出言调和。他低头一看,商人卖的是四大筐他也不认识的石头。

文彭调解之余,好奇道:你百里而来,专门卖石头,不知道这料子有什么奥妙?

商人答曰:此乃青田石,温软细腻,可雕可刻。

文彭上手一试,果真质落刀如泥。他大喜过望,当即全部购下。据说自从有了这一出善心所发的奇遇,文教授不光找到了心仪的雕刻石料,连事业也平步青云,被称为篆刻艺术的开山鼻祖。青田石也因此声名鹊起,得到文人与显贵的青睐。

怒视,则两目空空;垂眼,可照拂大千。

故国家地理曾赞美青田石品质: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杨伦托着这块巴掌大的石头缓慢摩挲,揣进了兜。

夏日的清爽总是成也落雨,败也落雨。

傍晚狠狠闷了一阵,眨眼间雷声滚滚,豆大的雨滴噼啪打在青砖上,连日的黏腻一洗而净。

赶上周五的放学下班高峰,煎蛋般密集的水声中混杂着人们匆匆的脚步,伞下的交谈声时隐时现。

杨伦把正屋檐下的照灯打开,扯一张小凳坐在门口,边听着雨,边把白天找出来的青田石绷上硫磺纸,坐在凉爽中画稿。

他圈出指甲盖大小的范围,“贺长青”三个小篆体自上而下,逆时针排列,贺字大,长青两个字紧紧排列在左,边缘描画出贴合字体的弧度,拙趣冲淡了篆书的呆板。

院门突然叩响,杨伦扬声:“门没锁。”

门吱呀一开,贺长青跑了进来。衣服湿得贴在背上,头顶只罩了一个塑料袋。

手里的东西顺手往兜里一收,杨伦赶忙叫人来檐下避雨,进去找了条干毛巾给贺长青。

贺长青把塑料袋小心的拆下来,摸了摸耳朵还很干燥,松下一口气。

“正好路过你这儿,躲躲雨。”

杨伦伸手摘下贺长青帽檐已经湿透的鸭舌帽,让他进屋。

“这么回去又要感冒,换身衣服,雨停了再走。”

两人身材差距太大,杨伦的衣裤贺长青穿不了。在衣柜里找了半天,杨伦翻出一件洗的发白,相对紧身的灰色短袖,一条系带黑短裤。

正屋只有一进,没得隐蔽。贺长青大大方方地剥下湿衣裤,蹬掉鞋袜,光脚踩在地上。脱了衣服杨伦才看到贺长青皮肤雪白,只有平时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臂被晒成小麦色。

穿衣服瞧着瘦,但脱了以后露出的肌肉匀称,漂亮得让杨伦有些挪不开眼。

“甭光脚踩地上,上床穿。”杨伦赶他。

贺长青换好之后坐在床上,那布衫宽大,衣摆直罩到大腿,下面照旧是那条大黑裤衩和借来的拖鞋。衣服显然是搁置许久,沾了衣柜里樟脑丸,还有淡淡的木屑生味儿。

他站在工作台旁,一只手蹭着桌面上的木屑痕迹轻轻摸过去。

桌面上是一块未完成的木板,边缘被刨刀削得平整,板面上用铅笔画着若有若无的弧线,是琴身的轮廓。

这里比杨伦家有了更多的痕迹。桌上开一盏长脖子照灯,榻榻米床铺靠窗,窗棂外缠着爬山虎,门口挂了一只拆掉舌头的铜铃。四墙没有挂装饰,只有工作桌案前贴满了参考图,样图。

地下贴墙根一排整齐的乐器样板:二胡,古筝,琵琶,都被仔细用柔软的布包好,垫好。

杨伦无奈地耸起眉毛,数落贺长青不着调的气性。

“微信上说一声不就得了,还跑过来淋雨。”

贺长青就笑。

“这件儿值八百,我赔不起。”

杨伦的光头在灯下熠熠生辉,配着满脸半无语半敷衍的表情像一颗鲜活的卤蛋。

贺长青用手在头顶比划,出谋献策。

“留一点儿吧,留个寸头。”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样不好看?”

贺长青诚恳道。

“挺凶。”

两个人随意唠了几句造型,贺长青又去好奇杨伦的工作台。

“现在在做什么?”

正好贺长青本人在场,杨伦把揣兜里绷着纸的毛料掏出来,递过去。

“给你刻个章。”

贺长青纳进手心,就着光线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画,惊艳道:“给我的?”

“每次签收不还得签你名儿?有个章,随身再带个小印泥,签字的时候一盖。”

脑补出画面的贺长青笑着感叹:“得对你刮目相看了,这个好玩儿。”

杨伦又一想,问道:“快递站让么?”

贺长青也琢磨了一下,觉得能行。左右当事人正好在场,杨伦把章拿回来,当场开工。

他干活,贺长青搬着小凳在旁边坐着看,时不时搭两句话干扰。

“真厉害。这手艺从哪儿学的?”

“跟我师父。”

“乐器也是跟他学的?”

“都是。”

干回老本行的杨伦得心应手,刻一个小章都不必费脑,聊天也应答地轻松。

他选了阳刻,这样盖章时候哪怕是需要留下压痕的副联也能留下笔迹。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摁着稳台上的青田石,刀刃一下一下刻得极轻。

章小,杨伦又是熟手,刻好字纹不过花费了半小时,只是之后还需要把不规整的石料切割磨好,做出章的形状。

就这样也让贺长青美的合不拢嘴。拿着半成品爱不释手,在杨伦给的纸上一个一个的压,留下一枚枚圆润鲜红的‘贺长青’。

他问:“这是什么石头?摸着是热的。”

杨伦答:“青田石,不是稀罕料子。”

听见名字贺长青咧嘴一笑,像是得了甜头儿的猫儿。

“和我的名儿还挺搭。”

杨伦是奔着石头背后的趣闻去的,贺长青这一说他才感知到这层,便随口接道。

“谁给你起的名儿?”

“淇县孤儿院院长起的,图个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孤儿院三个字让杨伦猝不及防。

杨伦僵住,贺长青却是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米。

“八九岁才让收养了,后来收养我的夫妻也没让我跟着改姓,就这么用着了。”

淇县这地方杨伦时不时去一趟。政府自己就穷困潦倒,小地方的孤儿院更不会是什么温情所在。就算侥幸被收养,终归不是亲的,再说,贺长青这个耳朵更是个麻烦。

贺长青把纸摞在床上,盘腿垂着脑袋仍在兴致勃勃地戳印,耳朵上的绿光时不时一闪,晃进纸,映上他褐色的柔软虹膜。

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贺长青奖励给杨伦的两张贴画被杨伦随手贴在了饭桌垫板下头,支支愣愣的,把塑料桌板撑起一个角。

盯着贺长青弯垂的眉眼,一瞬间,杨伦思绪飘得很远。

为什么想着随身带贴画?是因为有人这样奖励过你?

有没有人曾牵着你的手走过玩具摊,买一辆劣质的发条小车;有没有人在睁不开眼的太阳底下递来一根流汤儿的雪糕,为你下一碗酱油醋调货的挂面;有没有人为你点一方温暖冬日的灶火,不必泪眼,但给一个临行前的拥抱。

耳朵怎么坏的,谁给你买的助听器?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小渐细密的雨帘。院里的老水缸接满了雨水,缸沿挂着几绺槐花的残芯。

你穿过怎样寂静的世界来到这小院儿,和我听一场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