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琵琶语

入秋后的天如明镜,万里无云。

五点刚过,杨伦搭上程一桐的车一起去往剧院。俩人泊好车往院前广场走,见雷曼托了来接他们的人与贺长青正在台阶下交谈。

程一桐脸色一僵,开始浑身摸,惶然地问杨伦拿没有拿票。

杨伦拍了拍裤兜。

压根没人不指望程警官这个大忙人能记住拿票的事儿。一个半月前雷曼给票的时候杨伦就把仨人的票一气收好,防的就是程一桐整这出。

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杨伦眯起眼观察贺长青。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白衬衫,牛仔裤,半侧着身和雷曼的同学低声交谈,嘴角一缕温和的笑意。

杨伦摁了摁左胸。昨天的事情过后那里头就像有锯子在里头,吃着劲儿割下去,锉上来。

一道道深凹的钝道子,就是不见血。

明儿再说。现在就是明儿了,跟贺长青说什么?

一个杨伦,一个程一桐,俩人的体格实在不容忽视。注意到两人靠近,贺长青转过来冲他们招手。

“这儿!”

四位互相打过招呼,从剧院后门的员工通道直通后台。百米的下沉通道,两侧无数道妆造间。雷曼从其中一扇里探出头,粲然一笑。

离正式演出还有两个小时,雷曼已经完成全套妆发。她把几人叫进自己的妆造间,两手提起水红色的绸质长裙旋转一周,笑吟吟问道。

“好看吗?”

和往日的素净风格大相径庭,雷曼盘发,左胸的细带上别了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昙。衬得她愈发肤白赛雪,乌发胜墨。

仨爷们儿对化妆一窍不通,却是懂美色的。

程一桐惊艳道:“真是有大明星的范儿了,给我签个名儿先。”

十分受用的雷曼先是踮起脚尖曼妙地行了一个宫廷谢礼,她直起腰,两只手交叉身后,又去问杨伦。

“杨哥,打个分。”

杨伦笑笑,赞美她漂亮。

旁边的贺长青煞有其事地附和道:“结婚的时候穿这个,就没人觉得仪式枯燥了。”

不想听到这话的雷曼突然苦闷地蹙紧柳眉,红唇轻轻一抿。

“别提了,我爸爸给我找的相亲对象今天也来了。”她全然不顾身上的华服,踢掉高跟鞋,沮丧地窝进座椅“不行我现在就跑吧,演一回落跑新娘。”

早就竖起耳朵的程一桐赶紧追问,那人什么来头。

雷曼环顾三人的身板,攥起拳头舞了一舞,颇是豪迈。

“我跟你们描述一下他的长相,一会儿你们把他揪到犄角旮旯替我把他打成个半残,我爸肯定舍不得我嫁一个残废。”

贺长青呲地笑出了声,弯下腰收拢雷曼踢飞到他脚下的黑高跟。

“你说吧,保证完成任务。”

几人边鬼扯着奇袭计划,边在雷曼的引导下参观后台。这期间杨伦几次尝试都没找着合适的话口。

总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想好。

他想对贺长青说喜欢的性别没什么大不了,说自己不会嫌他脏骂艾滋,说你别多想,说以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字字不提并非一路人,却字字都是推远。

有声音在最深处叩问,蛇一般吐着嘶嘶红信。你送章什么意思?打李飞鹏什么意思?带他去见严津什么意思?陪人去家里什么意思?

若你问心有愧呢。

杨伦神游物外,让雷曼拍了一下才骤然回转。他发现两人落后了其他人一截,低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比杨伦矮了足有一头半,雷曼扬起巴掌大的脸,红唇微勾,轻轻说道:“杨哥,那人演出结束后要跟我求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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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伦眼皮猛地一跳,磕巴了一下。

“那,恭喜你。”

雷曼深深地呼吸,小腹胀出又落下,两只眼睛里有金钩儿,噗呲一声扎杨伦脸上,定定的。

“我带你跑吧。”

大脑本就过载的杨伦足有三四秒才抓住这五个字,愕然。

“小曼,瞎说啥呢。”

“我什么时候瞎开过这种玩笑。”雷曼用食指搭住鬓边的一缕头发挂上耳根,“你点点头,我就不演了。”

这场演出雷曼筹备了一整年,是毕业后由她的早已退出乐坛的国家级导师亲自压阵的个人首场演奏会,意义非凡。可她就这么轻飘飘把通往阳光大道的入场券交到杨伦手里,要淌另一片泥潭,眼神澄净如琼瑶剧里离经叛道的王孙。

杨伦扯了扯嘴角,没成功笑出来。粗厚的手掌轻柔搭上雷曼的头发,拍了拍。

“去准备吧,不早了,表演前别散了神。”

他们注定站不到一块儿去,压根没拿一套剧本儿。

伸出一根涂蔻丹红的细指头,雷曼用力点在杨伦的心口,执拗地质问。

“你不喜欢我?我这么好,单纯谈个恋爱也行啊,我又不图你什么。”

曾经她在贺长青面前说得那么洒脱,那么释然,却被瞬间盈满眼眶的晶亮出卖了。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瞭眺地久天荒。

一生那么长,因为幻想过和你白首,就抚摸到岁月可亲。

杨伦的手小心挪开,越过雷曼的头顶,在自己的手底,他看到远处的贺长青在防火门前驻足,向这边回看。刺目的白光从他身后奔来,照透白衬衫,剪出一条瘦长的孤独。

“胡闹。先把演出演成了。”

宏大的交响乐演奏厅,琵琶铮铮,悲如寒露。有雷曼,有她的导师,全程的琵琶演奏皆是放眼全球的顶尖水准,感染力让前排的一两位特邀嘉宾频频拭泪。

可杨伦听得心不在焉,调子都没听出几个。

自己何德何能。

他的胳膊肘让狠狠撞了一下,从扶手上掉下去,杨伦从熄灯后暗成褐色的红布椅背里抽回神,见右手边的程一桐目眦欲裂,拼了命的压低声音。

“我草,老杨,告白!跟你告白呢老杨!”

杨伦茫然地抬起眼,才注意到四周不知道何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周围一圈的观众都朝这边看过来。

台上的雷曼一手怀抱琵琶,另一手向杨伦的方向长长伸出。

演奏会刚过中场,杨伦却错过了所有台词,就听见雷曼的声音深情款款地重新响起。

“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咣当。

二楼贵宾包厢传来巨大撞击声,雷曼的父亲手撑包厢边缘护栏,半个身子都挣了出来,被雷曼的母亲死死抱住腰才没有一蹦蹦到台上。

“混账!这是什么场合,由你在这儿胡闹!”

他昏花的老眼在方才看清雷曼所指的人时猝然一黑,能看见头皮的圆寸,黑布衫,膀大腰圆浑像个杀猪的,哪里是他钦点的金龟婿。

这是要造反啊!

又是嘎达一声,闹剧的中心圈站起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看也没看身边被另一个人拉拉扯扯不肯站起的杀猪匠,埋下头,快步穿过观众席跑出了音乐厅,拉开隔音门时被门的重量带着身体一忽悠。

男主角终于站起来,比周围站起来看热闹的都高出半个头,青茬脑袋跟拧瓶盖一样往大门的方向拗。

台上的雷曼一只手举了如此之久,此刻终于如断了牵引绳的木偶,急遽落下。

身后的老教授轻轻搁下怀里的琵琶,走到雷曼面前,一抬手,响亮的巴掌里裹挟数年来培养弟子的重望,雷曼的脑袋被打得偏过一边。

憋了半天的眼泪刷地滚下来,一滴滴在裙裾晕开,绞碎玫瑰溅出血来。她抱着琵琶拧身冲进下场口,咯哒咯哒的高跟鞋声在音乐厅中回荡。

观众席哗然。

乱了,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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