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苦渡身

咣当撞开门跑出来的杨伦吓得来人小退了半步,雪白的长眉跳起来,下意识训斥道:“多大个人了,一点儿不稳重。”

看清来人,杨伦骇浪滔天的神色一黯,又静回上岸的平潮,走过去给徐三爷布置了凳子,准备去烧水沏茶。

“行了别忙了。”

徐三爷出言拦住杨伦,指一指桌边儿示意他坐。

“我刚刚听见有人说你店让砸了?怎么回事。”

群众团结多么紧密的社区,好处却没一次便宜了杨伦。

杨伦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徐三爷耳朵里,没想好说辞,只是搪塞道:“玻璃没装好,掉下来了。”

“放屁!”

徐三爷吹胡子瞪眼,啪的一拍桌子。

“你以为老汉儿是老糊涂了!?”

往事纷杂,心里头有一万头牛践踏,蹄声嘈杂到杨伦一时什么也听不清,直愣愣说:“该我的。”

“什么叫该你——臭小子,我给你挑的店,什么砸就砸了!”徐三爷分毫不饶,追问道:“什么人干的?”

杨伦说:“没抓着,当时店里没人。”

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杨伦,徐三爷斟酌片刻说:“这事儿你让小程警官他们去办,别瞎添乱。之后店里我给你去看。”

杨伦粗声粗气道:“不行就不开了。”

一眼看穿了杨伦的委屈和嘴硬,徐三爷缓一会儿,平静道:“开,为什么不开?有人捣乱,你更得开出个样子来。我怎么教你的人活一趟就和雕木头一样,下刀越多,越狠,器件儿越像样。”

在三爷跟前从来都不敢多嘣一个屁的杨伦,今儿跟鬼上身一样,顶嘴道:“烂木头,越雕越完蛋。”

扬起巴掌照着杨伦耷拉着的头顶就是一记醒神鞭,徐三爷冷笑。

“雕坏了就沾块新的,刻烂了就上条箍子。金子不炼都是块土,有根儿有灵性的木头还能怕你一刀下错?”

杨伦摸着后脑勺发愣。

他自己一铲子掘错,连泥带沙拔出来才知道疼。

半点都不惯着杨伦难得来一回哀天怨地的闺女脾气,徐三爷抬屁股就走。

“想哭搁屋里哭去,丢人现眼。”

杨伦被撂在天井里,浑身上下摸个遍,烟丝儿都没摸出一根来。进剧场前存了火机和水,现在都便宜了储物柜的小格儿。

僵立足有十分钟,杨伦猛地一抬脚蹬翻了小凳。这真是铁杵撞上鸡蛋,实木打的凳子飞出去轻飘地像片云,直飞出十数米远,咔嚓一声,在墙角粉身碎骨。

夜风都在这座岩山前绕道而行,不敢去碰两只骨节嘎嘣作响的硬拳。

杨伦以为十年前胆敢捉刀砍人的邪火已经把他烧尽了,可踏上一脚上去,还要袅袅的冒烟,浓成他吹也吹不散的黑,踩也踩不灭的碳。

怎么不烧了,烧啊,干脆都烧了干净。

把这苟延残喘罪行累累的一切都烧了,烧了。就不信这废墟一样的命运,烧了还取不出一点儿干净!

他想大吼,想挥拳,想把碍眼的桌椅板凳,木门瓦房,无常命运全揍烂。

十年修行尽散,杨伦抬脚就走。几步冲到门边,他猛烈的去势却把他自个儿弹了回来。

门被锁上了。

杨伦不可置信地使劲推了两下,哗啦啦的铜锁哀鸣。

两块木板的缝隙里传来徐三爷悠悠的一声叹。

“小子,师父不知道什么堵得你不顺心,但不可能让你去干傻事。等你冷静了,再出来。”

“我去把事情了了。”

“什么叫‘了’,啊?杀人偿命叫了吗,情断义绝叫了吗,以牙还牙叫了吗?你和那些人的仇,是你冲出去耍横能了的吗?非得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徐三爷似是背对着门,声音虚散,杨伦低头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一段佝偻瘦削的背脊。他鼻头一酸。

他师父老了。

那个硬邦邦,谁都能呲儿两句,打得他捂着屁股满院子跑的,不低头也不松口的老头,老了。

徐三爷抬起头,魁梧的老槐树被秋色打得憔悴许多,从稀疏的枝条中漏下昏黄的天。

“小子,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呐。”

徐三爷背起手,慢慢走远。

爷俩都知道这区区一道破门,一块锈锁关不住严老二手底下的疯虎三牛。

能被关住的只有脚腕拴着徐三爷的禁令,贺长青的惋惜,程一桐的叮咛,桂花婶儿的回护,拴在小院儿里的杨伦。

看不见,摸不着,说不透。千斤重,万两沉,从脚腕插进地里,扎在命里,卡在心上。

是情,是恩,是不吝。

杨伦肚子里像是闷了一个冬,陈了的酸菜和酒糟水果混在一块儿的霉腐地窖味儿,沤得他鼻子失灵,两眼发灰。

徐三爷的话把一根擦着了的火柴扔进去,粘稠的潮气被引燃,喉咙里全是不透光亮的烟熏火燎,得使劲喘才能捯上气儿。

他怒,可他更怕。

他都说不清自己刚才冲出去想干嘛。

杨伦在小院儿里关了自己三天。

他不吃,不喝,不闭眼。就这么箕坐在正房屋檐下的凉台阶上,看日头换了月亮,晨风晒成暖霞。

恍惚中杨伦听见小院儿的门被敲得邦邦响,外头传来贺长青的喊声。

“杨伦!你在吗!”

起身的时候杨伦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缓了半分钟才走到门边。他两只手握住门栓,两只膀子一角力,生生将锁扣直接从门上卸下来。

门一开,露出贺长青皱着眉头的脸。

干了三天的嘴有些粘巴,杨伦扯了扯,没扯开。

要不就直接说了吧,他想。

贺长青头一次如此语速飞快:“你手机呢?怎么又打不通。”

杨伦愕然,摸了摸兜掏出来.寓.w.言.,一看又是摁不亮。

“没电了。”

“程警官找你又脱不开身,说让人去你家里找没人,我就来这儿了。”

一边说着他一把拽起杨伦的手,力道不大,可杨伦被拽得绊出门去,一下拽断了他想说的话。

“去店里。”贺长青伸手拦出租,把杨伦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俩人脸上出租车司机,三个爷们儿被关在没开窗户的狭小空间,车厢快速升温。

刚过了两个路口,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喷嚏,贺长青也眉毛拢起。

他扭头看了一眼杨伦,还穿着三天前去剧院的黑布衫,汗味儿酸味儿被热度蒸起来,熏得他头皮突突直跳。

贺长青问道:“你一直没回家?”

被打断施法的杨伦从胸腔里震出一声,算是应了。

从南海到起风街的距离,走路也不过二十多分钟,转瞬就到。贺长青付过钱,拉着杨伦下车,飞快地往杨伦铺子的方向赶。

铺子不临街,在一圈半圆形的停车场深处,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两排车,见铺子面前已经又围上了一圈儿。不是民警,倒是几个拿棒带棍的混混,还有躲在远处不敢靠近又好奇的店铺老板,行人。

桐城今儿的警力全为建城评选调到了领导要来视察的南边儿,老城区几乎是空城。

隔着重重叠叠的脑袋缝隙,拦在店门口对峙的,是徐三爷。

老汉儿瘦麻杆一样的身躯立在空地中央,正低声说着什么。还没说完,被当胸推了一个踉跄。

恍惚的杨伦突然浑身一个冷战。

杨伦家中不供佛,恐请来之后自己生活毛手毛脚,招待不周。可这十年的每一天,苦渡的铡刀都高悬于他的头顶,肃杀的冷光晃在眼里,警慑罪人莫要妄动,莫要嗔痴。

偏偏地狱的长风千里而来,吊刀的麻绳剧烈晃动,被千钧的钢刃重重牵扯,拉细,扯长,抻成纤如发丝的一线。

咵嚓斩下!

那一刀没有落在脖颈,束缚杨伦脚踝三日的铁锭却被如泥般应声而断。

迈出脚的刹那,杨伦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和熟悉。他大步上前,一只铁掌摁上站在人群最外头的小年轻肩头。

在年轻人回过头的瞬间,榔头一样沉而凝练的悍拳正正砸在他脸上,砰地一声,直接被打得倒飞出去,砸得身后几个人鸡飞狗跳。

这人转过脸的瞬间杨伦就看清了,是早些时候找过贺长青麻烦的李飞鹏。

推徐三爷的那人大喝一声,杨伦抽空一看。

果然是秦老五。

杨伦慢吞吞的大脑不合时宜生出一丝好笑。

真他娘蛇鼠一窝。

从杨贺两人下车,再到出拳,不过数秒,围店的几人甚至没有听到杨伦的脚步声,李飞鹏被打跌了才惊觉有人来袭。

领队的秦老五毛骨悚然,这熊一样黑壮的悍匪竟不声不响来到了身后,铜锤般狠厉地重拳一击就走,李飞鹏旋转着倒飞出去,杨伦的第二拳已经轰然而至。

杨伦刀眉深深压进眼窝,晦暗中一点眸光似冰,如同恶鬼。

这一拳砸了马蜂窝,跟杨伦新仇旧怨难理难清的秦老五单手提着一根金属甩棍,凌空朝杨伦抽来。

瞧着魁梧的身板却是灵敏异常,杨伦硬着棍子上前,冲势中侧身向右手一闪,避开棍风,一记回拉到极致的上勾拳正中秦老五的下巴。

他的动作凌厉,简洁,不加一点花架子,是无数次动真格练出来的。

左手拆挡,右拳凿下,全冲着要人失去身体控制权的下巴,小腹,膻中穴。

几人在最初的慌张后恢复冷静,隐隐形成一个包夹之势。

杨伦头也不回,沉声喝道:“贺长青,去徐三爷那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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